《揽月折眉》青媚狐

47、智计巧渡江

　　众人下了华山，山脚果然如完颜允恭所言已被团团围住。若只是方振眉与唐月亮两人，寻防守薄弱处撂倒几个守军，仗着绝顶轻功溜之大吉，倒也不是全无机会。其他人就不见得都有他俩这样的功夫了，而魏郊更是一点轻功也不会，何况还带着人质完颜光英。

　　方振眉让众人隐在一旁，自己拿出完颜允恭给的令牌，径直走到关卡处，对头领模样的军官道：“完颜公子令在下来报信，命大人带兵速速上山增援。”

　　那军官一愣，疑惑道：“小世子不是说山路崎岖，我手下都是普通士兵，对方却是身怀武功的江湖人士，若上山的话反于我等不利么？他走前吩咐说山上的人由柳先生对付即可，叫我只管守住山下，不要放跑一个人，怎么现在又让我带兵上山去？”

　　方振眉面不改色地道：“事情有变，对方劫持了太子殿下，甚为棘手。”他亮亮手中的令牌：“在下还要去寻金燕金前辈前来相助，怕你们不信，他还特地将这令牌交予我。”

　　那军官接过令牌端详许久，确信不是假的，便不再怀疑，点了人手顺着山路上山了。

　　方振眉将不多的几个留守兵丁点倒后，这才回身笑道：“月儿，你们可以出来了。”

　　众人陆续从树丛中钻了出来，除了唐月亮，每个都是一副下巴快要掉下来的表情，魏郊半天才合上嘴，感慨道：“方大哥，真没想到，你扯起谎来简直像真的一样啊。”

　　郭傲白在一旁冷笑一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着意有所指地看看唐月亮。

　　方振眉皱了皱眉，有些不悦，正要开口，一旁的温约红已不以为然地道：“君子处事，只问大义，何必拘于小节？你这个小子忒不懂道理。”

　　唐月亮这次却没有找郭傲白的麻烦，只看着方振眉一直笑，直笑得他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两声，略有些迟疑地问道：“月儿？”

　　唐月亮笑着凑过去，悄声道：“我想起了我们初见时，你在树林里骗尚步云，也是这么面不改色的……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的你……”她凑得太近，方振眉只觉得耳根被唐月亮的气息吹的痒痒的，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我说，你们这一对儿先别急着亲热，此地不宜久留。财神爷，你倒是说说咱们怎么在三天之内渡淮入宋啊？”沈太公性急地问道。

　　长安以南便是绵延千里的秦岭，想要渡淮入宋，只有自此向东进入河南，再自唐州渡河。即使快马加鞭，赶到唐州也要到第三天，他们还带着人质，行动尤为不便，更何况完颜允恭不仅会派人一路围追堵截，也一定会在渡口设伏。方振眉与完颜允恭打赌三日之内便能带着完颜光英入宋，在众人看起来，似乎确实有些托大了。

　　唐月亮也觉得心里没底，不再调笑，抬头看向方振眉。

　　方振眉这才松了口气，整了整神色，望着司徒轻燕和曾丹凤，温言道：“司徒姑娘与曾姑娘还需料理两位令尊的后事，就不必与我们同行了。此事本与二位无多大关系，到时完颜允恭忙于追踪我们，想也不会难为两位姑娘。”。

　　司徒轻燕眼圈一红，点头道：“我跟着你们也是累赘。方大哥放心，我理会得。诸位，那轻燕先走一步。”冲大家行了个礼，便匆匆走了。

　　曾丹凤看了方振眉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半天，却只说了句“保重”，也转身走了。

　　方振眉见两人走远了，正要开口，我是谁却抢在前面道：“方振眉，你可不要把我也赶走。我也是宋人，这件事我管定了。”

　　郭傲白也道：“我郭傲白也不是怕死的懦夫，自然也不会走的。”

　　方振眉笑道：“两位要走了，方某才不知如何是好。若要赢这三日之约，还少不了二位帮忙。此番入宋，一般的追兵倒不足为惧，只是若遇上西域双仙，却有些麻烦。稍后我们分成三路走，就算被完颜允恭发现，派他们来追，也不知完颜光英在哪一路。我是谁大侠，你与沈老一道从小路走。郭少侠，你与方某一道走官道，可好？”

　　“喂，那我呢？”唐月亮立刻不乐意了：“你跟郭小白一路不跟我一路？”

　　方振眉见唐月亮生气，忙道：“月儿莫气，且听我说完。”他神色温柔地看着唐月亮，轻声道：“我请郭少侠与我一路，是因他身形气度与金太子最为相似，若扮成完颜光英，一时也难以被认出是假扮的。就算完颜允恭怀疑是假扮的，可我与他打了赌，他定会以为我是故布疑阵，一定会派最多的人手来截我，西域双仙一定也在其中。月儿的母亲是他们的仇人，你若与我一路，实在太过凶险。月儿还是与温伯伯魏郊一路，将金太子送去宋营，若金兵来犯也会有所顾忌，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遇到他们就不危险了？”唐月亮气道：“小方，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也会担心你呀。我的功夫也不差，若你想要引开西域双仙好保证其他人的安全，让我和你一路，脱身的机会还大些。郭小白的孔雀剑法根本指望不上，单凭你一个，才真的是凶险。”

　　方振眉还要再说，唐月亮却一瞪眼，佯怒道：“之前你不是说过，今后都要陪着我么？怎么这才几天的功夫，就想把我甩脱啦？我告诉你，本姑娘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我说要和你一路，就一定要和你一路！”说着气鼓鼓地揪住方振眉的袖子，挑衅地望着他。

　　方振眉愣了愣，哭笑不得地看着唐月亮把自己的衣袖扭得皱成一团泄愤，半晌才叹了口气，无奈道：“好，都依你。谁叫我已答应你了呢。”说着握住唐月亮的手，抬头微笑，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明亮异常：“不管多么凶险，我们都一路。”

　　唐月亮这才笑了，反握住方振眉的手，点头道：“这才对。”

　　“咳咳，那么第三路就是我和温神医还有完颜光英咯？”魏郊又煞风景地出来破坏气氛，问道：“我们是走小路还是走官道？等我爹看到完颜光英，一定不敢相信。嘿嘿，这下看他还说不说我没出息。”

　　“你们既不走小路，也不走官道。”方振眉又回复了从容镇定运筹帷幄的模样，笑道：“昔日有汉高祖刘邦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今日我们便反其道而行，来个明渡陈仓，暗修栈道。”

　　方振眉的计划居然是让温约红与魏郊带着完颜光英翻越秦岭，经由栈道进入四川境内，再从长江乘船出蜀，将完颜光英送至宋营。
　　唐月亮想，事实证明，在所谓智谋韬略这件事上，主角模板一点也不比穿越模板差。秦岭栈道修在悬崖绝壁间，穴山为孔、插木为梁，狭窄之处只容一人通过，行走起来十分不便。想从北地去南宋的人，都会选择走水路渡过淮河，绝没有人愿意绕个大圈子舍易求难。可岭南温家本就住在秦岭群山之中，温约红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而有方振眉的赌约在先，完颜允恭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到真正的太子殿下会被不会武功的魏郊和半路冒出来的酒鬼神医从这条路送出国境。实在是最安全保险的选择。

　　其他人也都觉得这个办法最好，只有郭傲白不情不愿地和完颜光英换了衣服，一脸不爽地问：“身量虽然差不多，我气度哪里和金狗相似了？”

　　“咦，方大哥不说我还不觉得，现在一看，这副鼻孔朝天仿佛别人都欠了你钱的样子，跟这个金国太子真的还挺像……”魏郊不怕死地说。

　　唐月亮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第一次觉得，魏郊虽然是个大嘴巴，有时候倒也挺可爱的。

　　方振眉微笑道：“实在是委屈郭少侠。我们这一路恐怕最为凶险，若郭少侠不愿同行，方某绝不强求。”

　　郭傲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我什么时候说不愿去了？废话少说，要走就赶紧动身！”

　　方振眉点点头，又仔细叮嘱了沈太公和我是谁小心掩饰行藏，等其他两路人马都走得不见了踪影，才和唐月亮到镇上雇了马车，将黑着脸的郭傲白戴上遮面的兜帽塞了进去，向东赶往唐州渡口。

　　为了集中完颜允恭的注意力，以免给他觉察到其他两路人的行踪，他们这一路上费了不少心思。第一天，先大闹了途中一个常打劫客商的土匪窝，“不小心”让人看到马车里穿着锦衣貌似行动不便的郭傲白。第二天，用唐门的迷药迷昏了完颜允恭摸到他们投宿的客栈打探虚实的手下溜之大吉。第三天，估计完颜允恭的手下正在为再次追踪他们而绞尽脑汁时，又在唐州城门口用碧灵玦给一个被毒蛇咬伤来城里求医的农妇解了毒。

　　这么一折腾，赶到唐州城外的渡口时，已到了第三日傍晚。

　　“郭少侠可懂得水性？”方振眉将马车停在树荫下，问道。
　　“略通一点，怎么？”郭傲白有些疑惑。

　　唐月亮道：“傻郭小白，刚才我们故意在唐州城里露了行迹，只怕追兵不久就到。而且，你不觉得我们这一路走得也太顺利了一点么？不仅西域双仙没有露面，连会武功的金国高手也没来几个。完颜允恭想必是在渡口设了伏以逸待劳。”
　　方振眉笑着接口道：“所以我们最好立刻渡河。水上不比陆地，即使他要伏击我们，也不可能领几千兵马登船。这样一来人数上的优势便去了大半。只要坚持到了靠近南岸的水域，我们甚至可以弃舟，泅水过河。”一边说，一边望向唐月亮，眼里写着：月儿果然明白我的想法。

　　“完颜允恭就算再厉害，也无法在偌大的淮河里捉回逃走的三条小鱼。”唐月亮冲方振眉眨了眨眼。

　　“哼，听起来似乎可行。可别忘了那日华山之上，你们两人齐攻，柳鹰也未落下风。若是这次西域双仙一起出手，恐怕完颜允恭根本就不需什么兵马……”郭傲白虽然觉得他们说得有理，还是忍不住泼起冷水。

　　“小白你还不傻嘛！我正要说这个。”唐月亮将自己的袖刀递给郭傲白：“一会儿上了船你装作穴道被点不要动手，完颜光英是西域双仙的弟子，又是金国太子，他们其中一个一定会先去救你，到时你就……”她比了个一刀刺出的姿势：“记得出手要快，不要用你那华而不实的孔雀开屏剑法。我和小方联手对付另外一个，也不见得不是对手。”

　　郭傲白大怒：“荒谬！我郭傲白岂会做偷袭暗算之事？”

　　唐月亮冷笑道：“果然是英雄侠客，高风亮节，小女子佩服得很。不过你不是自命侠义整天嚷着为民除恶么？那西域双仙虽是我娘的仇人，早年在中原做的坏事听说也不比我娘少，现在投靠了金人，若他日金兵南下，少不得要助纣为虐。郭少侠正好趁这次机会为民除害。偷袭暗算又怎么了？荆轲当年图穷匕现刺秦王，如今谁会说他手段下作不是英雄？失小节而全大义，未必就失了侠名。食古不化不懂变通，才坐实了一个‘蠢’字。”

　　方振眉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月儿说的虽对，可武林世家的子弟，从小言传身教皆如郭兄这般，这些道理又岂是一时半刻可以想通的。月儿莫再难为他了。其实只要郭兄没有被认出，我们便可以假装以太子为质牵制对方，到时再见机行事。他不出手倒也不见得是坏事。”

　　说得也有道理，只是那个什么西域双仙，明显跟自己有仇，能趁此机会解决一个当然更好。唐月亮偷偷嘀咕。

　　方振眉像是知道她的想法，爱怜地拂了拂她鬓边的发丝，轻道：“温伯伯他们定能将金太子安全送抵宋营。有他为质，短期内相信不会再起战事。等过了淮河，我们便不再管这些，一路游山玩水去。到时西域双仙也不可能找到我们。再说，我会护着你的。”

　　唐月亮吐了吐舌头，皱眉抱怨道：“这可怎么办。以前你虽聪明，也不见得时时都猜的到我的心思，怎么现在这么厉害？以后一点隐私都没有啦。”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方振眉也不说破，只是微微一笑，便提议趁天黑前雇船渡河。

　　渡口处出乎意料的平静。傍晚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点点碎金。岸边泊着许多船只，码头上还搭了个苇席长棚，棚里疏疏落落坐着几个人，看打扮大概是等待渡河的客商。方振眉雇了条夜航的快船，直到谈好了价钱，将戴着兜帽装作穴道被点的郭傲白架进了船舱，也没有遇到预想中完颜允恭埋伏的人手。

　　待追兵的马蹄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时，他们的船刚刚起锚向对岸驶去。

　　方振眉与唐月亮并肩坐在船舱前的甲板上，却没有心情欣赏淮水的夜色。渡河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可就是因为太过顺利了，反而让人有些不安起来。

　　暮色渐沉，河上的夜风带着些凉意，周围一片静谧，只有老船工划桨溅起的水声不时的传来，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