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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且醉趁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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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月亮看着方振眉给自己裹伤,久久无言。她用袖刀划了手腕以后,唐倚风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拎起软在一边的上官若,走了。
方振眉轻叹一声:“难为你了。总是你唯一的亲人,月儿现下心里定不好受。”
当然不好受。唐月亮苦笑。纵使已经下定决心,仍然觉得心头好似压下一块大石。
“他……”方振眉犹豫了一下,将唐月亮揽在怀里:“不管怎样,你做得对。”每每听唐月亮提起唐倚风,即使知道是哥哥,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悦的。却从未料到他对月儿竟是这样的感情。
她做的当然是对的。明明几次差点害死自己,现在又害她中毒被人威胁。他根本不是爱上她。可是可是,他临走那个眼神……难怪戏文里唱: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
以为无情耶?转之不能忘情可知也。以为有情耶?转之不为情滞又可知也。——他不曾为她不顾一切,但到底,还是有几分真心在吧。她伤了他。
她本来也许可以做得更好。内心深处,或者她对他的感情也并非一无所觉,但她只是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对唐倚风是这样,对小方又何尝不是这样?自私怯懦,一味逃避,仿佛这样自己便不必负任何责任。唐月亮想:原来我竟是这样的人。我竟到今天才明白。
方振眉见唐月亮表情沮丧,心中微涩,却还是安慰道:“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或许只是一时迷惑,等哪天想通了……”
“小方,兄妹之情与男女之爱,到底有什么区别?”唐月亮心情复杂地望向方振眉:那么你呢?你我自幼相识,一起长大,是彼此最熟悉的人。这样自私怯懦的我,可值得你付出这番情意?还是,你也不过是一时迷惑?
方振眉愣了愣,旋即露出了然和惊喜的神色:“月儿是想问,我对你到底是哪种感情么?”他将唐月亮揽在怀里,眼中一片温柔:“你哥哥的想法我并不知晓。我只知道,原先我把你当作妹妹看待的时候,从未想要这样做……”
温热的双唇轻轻落在唐月亮的眼睫上,似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安,却有更多的眷恋和期待。
唐月亮觉得慌乱,本能地想要躲开,却按捺着没有动。——或者最终还是会受伤,可这次,她不要再逃走。唐月亮慢慢闭上眼,暗自下定决心。
方振眉轻轻喘息一声,湿润的唇滑过唐月亮的鼻尖,终于覆上她的唇瓣。
他的吻轻且浅,却极尽温柔。唐月亮微微有些沉醉,却被魏郊的大嗓门一下拉回了现实。
魏郊本是去院外查看王允恭有没有留下什么可以追踪的痕迹,却一无所获,想回来问方振眉下一步怎么办,却撞了个正着,不禁有些尴尬:“天已经亮了,外面人多得很,恐怕追不上王允恭那个混蛋了。”
“他既敢来,一定算准了我们追不到他了。”方振眉放开唐月亮,耳根微微发红,面上却已经镇定下来。“我们先将月儿送回客栈歇息,再从长计议。”
白天的长安城依稀可辨出写旧日繁华的影迹,市井间人流熙攘,散发出温暖的烟火气。唐月亮走在街上,手还被方振眉轻轻握着,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哪怕在民风较开放的北地,这样大胆的举止恐怕也很少见吧?连魏郊都忙不迭地躲到一边,装作不认识两人的样子。方振眉倒好似没有半点不自在,悠然自得地仿佛正要出门踏青的贵公子,握着唐月亮的手却渐渐沁出汗意。
唐月亮心中暗自好笑,坏心眼地用小指在他掌心悄悄画了个圈,满意地看到他本就染着粉色的耳垂一下变得通红。甜蜜的感觉一点点漾上心头,很淡很淡,却在心间蔓延开来,渐渐让人有种微醺后的惬意安然。原来这才是恋爱的感觉么?让人不由得想要沉醉。怪不得明明知道十有八九会受伤,人人都还前赴后继。
一旁的魏郊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受不了地道:“你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众目睽睽之下笑得这么……方大哥,你为什么要喜欢这种女人啊!”
唐月亮翻了个白眼:“你管我想些什么!不解风情的小毛头,说了你也不懂!”
魏郊很是不服气:“我今年都十五了,才不是什么小毛头!你倒是说出来听听呀!”
方振眉轻咳了一声,回头无奈地道:“月儿,你别逗他了。”
唐月亮第一次发觉,那早已看惯的清俊眉眼,果真如江湖传言那般,竟是有几分乱人心弦的。他的眼睛清澈又明亮,里面只映着两个小小的影子。“我在想……”她忍不住微笑,“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那双清亮的眸子一下子变得深邃起来,握着唐月亮的手也紧了些。唐月亮本是不惯说这些肉麻话的,这下更是不好意思,竟破天荒得有些脸红。
可惜魏郊丝毫没有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煞风景地大声道:“现在明明是大白天,什么今夕何夕啊?”
唐月亮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一下子被魏郊破坏的一点不剩,气的正要去敲他的头,却突然瞥见街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黑衣的我是谁醉醺醺地靠在一扇大门前,手里还拎着个酒坛,猛地仰头灌了一口,大笑道:“我醉欲眠卿可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哈哈,月兰,明日我再来陪你饮酒听琴。”笑到最后,声音中已隐现悲凉。
原来不远处就是涵碧楼的院舍。唐月亮不禁回想起初入长安时遇见公孙月兰时的情形。那少女听到情人名字时又羞又恼的娇俏模样仿佛还在眼前,人却已经在昨夜一役中香消玉殒了。唐月亮心下黯然,她本以为,自己事先说穿了曾白水的阴谋,应该可以救她一命,哪知事情发展的轨迹虽然有些变化,却仍旧是同样的结局。如果当时自己不是一心只想着怎样脱身,主动做些什么,或者……结果会有所不同。
方振眉显然也看到了我是谁。他本就很喜欢我是谁的真性情,见他伤怀,也觉得有些惋惜,叹了口气,与唐月亮一起向街角走去。
我是谁瞥了方振眉一眼,冷冷地道:“我正要找你。后日午时,我要与你在华山之巅一战,不死不休。战书已经送去试剑山庄。司徒庄主大概不久便会派人来找你。”
“不死不休……”方振眉苦笑道:“是为了对曾白水的承诺么?”
“是。不过,与你这样的高手一战,亦何尝不是一件人生快事。”
唐月亮插嘴道:“我听说杀死月兰姑娘的是长笑帮的供奉霍无用。你还要帮他?”
我是谁灌了一大口酒,沉声道:“报仇是报仇,承诺是承诺。大丈夫一言九鼎,他照顾我娘终老,我答应替他做一件事,决不会反悔。若我赢了,之后自会铲平长笑帮替月兰报仇。若我死了……”他深深地看了方振眉一眼:“你是英雄,定不会放任作恶多端的长笑帮不管,就请你替我报仇罢。”
方振眉仍旧只是苦笑:“我又怎么能算英雄……况且此事已不再是江湖仇杀那么简单,涉及到金宋两国的战事。”当下把完颜光英和完颜允恭的事细细说了,诚恳地道:“还望我是谁大侠三思而行。”
我是谁初闻试剑山庄与长笑帮的火并背后居然还有这样曲折的内情,也吃惊不小。思量再三,却还是不肯改口,只道既然是自己答应过曾白水,就一定应他所求与方振眉决一死战。
唐月亮见他这样执拗,气道:“你脑袋里装的都是稻草么?我知道大丈夫应该一言九鼎,可我还知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只是你自己送上门给人家陷害也无所谓了,还要连累小方。这是你们标榜的侠义之道么?”唐月亮和我是谁交过手,知道他的武功很是高强。若是以死相搏,小方即使可以胜他,也一定十分艰难。之后再与曾白水交手,哪里还有胜算?
“方兄果然比我幸运。”我是谁自嘲地笑笑,对唐月亮道:“他的武功比我好得多,月儿小姐完全不用担心。”
唐月亮心道,我又不是担心他打不过你,我担心的是他在之后还要再和曾白水交手。正要再说,却被方振眉拦住,温声道:“既然我是谁大侠心意已决,月儿你也不要再强人所难了。”一边暗暗对唐月亮使了个眼色。
我是谁大笑道:“好!如此,后日华山再见!”说罢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将坛子丢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飞身而去。
唐月亮跺脚道:“小方,你干嘛不让我说了?如果你不先和我是谁决斗的话,对上曾白水,胜算也会大些。”
方振眉柔声道:“我知道月儿是担心我。可是对于有些人来说,有些仗,哪怕明知不该且必输,也是要打的。无论什么样的理由,也不能让他们违背自己的诺言。我是谁就是这样的人,他宁肯败得轰轰烈烈,也绝不会折损自己的骄傲。”
唐月亮愣了愣,叹了口气,心里明白方振眉其实说得很对,只好不再多说。
魏郊终于得到说话的机会,忙好奇的问唐月亮:“喂,那个曾白水真的那么厉害,连方大哥都赢不了他么?”
唐月亮没好气地道:“你知道什么!曾白水的长笑七击传自少林寺的无名老僧,名震天下多年。素以一击强过一击著称,至今无人能接过第四击。我昨夜躲在草丛中曾看他使出其中一招‘东海水云袖’,确实精妙无比。小方论武功修为还是临敌经验,都不及他,实在很难取胜。”除非,曾白水的长笑七击真的如原来小说中所说……可是,万一不是呢?唐月亮暗自踌躇,若她自以为是的告诉了小方,事实却并非如此,岂不害小方丢了性命。想了许久,也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方振眉只当唐月亮还在为决斗的事担心,握了她的手笑道:“月儿放心。我虽不像我是谁那样满脑袋都是稻草,有一点却是和他一样的。”说到这里,方振眉的表情渐渐郑重起来:“无论什么样的理由,也不能让我违背对你许下的诺言。我既答应了你,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等给你解了毒,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都陪你去。”
“那你对你师父的承诺呢?”唐月亮忍不住问。
“就如月儿所说,我们一路上可以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岂不比卷入这些江湖纷争有意义得多?如此又怎么能算没有对师父守诺呢?”方振眉微微一笑,神色坚定。
一旁的魏郊急得忍不住跳起脚来:“方大哥,你可不能就这样跟着这个女人走了啊!完颜允恭和完颜光英企图挑动两国交战,到时候兵戈四起,生灵涂炭,你怎么可以不管!”
唐月亮白了魏郊一眼,抢声道:“两国之间的战事哪是一两个江湖人能左右得了的?小方就算想管,也得管得了才是。不过,完颜允恭居然把我和小方还有风哥哥都给涮了,若真的全让他称心如意,也太便宜他了。你放心,这件事就算小方不管,我也管定了!”
魏郊不以为然地道:“一个小姑娘家,你以为你是谁啊?这是你说要管就管得了的事么?到头来还不是要靠方大哥。”
小姑娘家?本姑娘两辈子加起来当你阿姨也绰绰有余了!唐月亮拎住魏郊一只耳朵,骂道:“姑娘家怎么了?你敢瞧不起姑娘家?告诉你,本姑娘可是唐门的大小姐,卫青青青的关门弟子。暗器毒药阵法武功无一不通,刚刚那个冒充大侠的我是谁也是我手下败将!本姑娘肯帮你忙,你早该烧香拜佛了!”
魏郊鄙夷地道:“真的假的?该不会是吹牛皮吧?你要真这么厉害,怎么我一晚上见你两次,一次被人点了穴道丢在草丛里,二次被人拿个水蛭似的东西吸血,都是惨兮兮的?”
唐月亮一下被魏郊堵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郁闷地道:“再厉害的人都有克星的嘛……我遇上了克星,当然惨兮兮的了。”每次遇到唐倚风都会倒霉的嘛……“其实我本来没那么差劲啦,不信你问小方。”
方振眉深深地望着唐月亮:“月儿,我之前所说,确实是我真正的想法。你其实不必……”
唐月亮微微摇头,止住了他未说完的话。就算是真正的想法,内心深处,你仍旧会担忧吧?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你若肯懂我,愿意为我有所改变,我又何尝不能?既得此良人,本姑娘自然也匹配得上这样的真情。唐月亮想到这里,突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地笑。偷眼瞧了一下,见四周没什么人,猛地踮起脚尖在方振眉唇上轻啄了一口,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在魏郊大呼小叫的惊讶声中跑远了。
往客栈方向走的时候,唐月亮在心里补充了决定正式插手此事的另一个很重要的理由:那个完颜允恭,确实惹火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