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碧血偿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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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倚风看到唐月亮的神情，勾了勾唇角，柔声道：“月儿别怕，有我在，你自然会安然无恙。”他一手按着唐月亮的脉门，似是有些得意，语带嘲讽：“你瞧，你的方哥哥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抛下你不顾，到了最后，救你的人，还是我。”
可置我于险地的难道不也是你？唐月亮心里有些不以为然。此时上官若突然冲唐月亮诡异地一笑，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朝着唐倚风的后心疾刺下去。而唐倚风好像仍旧毫无所觉。她心中大急，体内的真气愈发紊乱起来，却丝毫动弹不得。
说时迟那时快，那寒光转眼已划到眼前，眼看就要刺中唐倚风背后要害，谁知唐倚风竟在最后一刻微微侧身，右手仍按着唐月亮脉门输入真气，左手一抬，反手一掌向上官若面门拍去。上官若猝不及防，只好向旁闪开，手里的匕首失了准头，嗤地一声在唐倚风袖上划开一道口子。
唐倚风看看自己的衣袖，叹息一声：“多么可惜。刚才若你不闪开，本有七分机会在我那掌击中你之前刺死我，我若死了，那一掌便也打不中你了。”
“原来你一直防备着我，所以能在最后一刻察觉。”上官若脸色惨白。
唐倚风语带惋惜：“真让我失望。小若，我本待你不薄。月儿真气紊乱，是不是也是你做的手脚？”
“待我不薄？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不是你救我一命，被逐出上官家的上官若早已不在人世。若我不知道陷害我的人是谁，或者我会永远这么以为。”上官若冷笑一声。
唐倚风皱了皱眉：“王允恭告诉你的？不过是为了利用你，他的话你也能信？”
“不过是为了利用。你又何尝不是？只要能给你妹妹换血，我死掉也无所谓吧？啊，对了，这个让人恶心的主意也是你的好友王允恭王公子出的呢。你不是也信了他的话？可惜你也没想到，他叫你抢温约红的一元虫，把我的血换给你妹妹，又教我在血里下毒。”上官若讥讽地扬起嘴角。
唐倚风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怒意，却故作轻松地道：“我倒确实小瞧了他。不过在我面前下毒，他真当我的唐门掌门是作假的么？”
“唐家是用毒的祖宗，普通的毒物当然难不倒你。可这毒是我用自己的血制的，可特别得很，哪怕是你，一时半会儿也不见得解得开。现在血毒发作，她体内真气乱窜，你只有用内力替她镇住，不然她就会立刻因经脉爆裂而死。然而你用金针压制体内的母蛊才得以恢复功力，本来就是引鸩止渴，若运功过度，恐怕也保不住性命。”上官若神色奇异，似恨似妒，紧盯着唐倚风：“你向来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只对这个妹妹有些特殊，不知可肯为了她舍弃自己的性命？”
他当然不肯！唐月亮心想。他不愿自己离开，不过是占有欲作祟。这个哥哥看似心机深沉，某些地方却像个孩子。孩子们总是不肯将自己喜爱玩具送给别人，可谁会为喜爱的玩具受伤丢掉性命？
唐倚风的脸色终于有些凝重，虽然仍没有放开手，眼底却逐渐有些迟疑的神色。唐月亮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不由苦笑，本该如此，难道自己还应该有所期待么？
上官若顿时笑了：“果然，若关系到自己的性命，哪怕是她，你也是不肯的吧？只是若她死了，方振眉一定以为是你害死她。听说方少侠倾尽江湖女子芳心，却如他师父般单单情系唐门女子。当年萧秋水为了唐方一人破了唐门。若方振眉得知他心爱的女子被唐门掌门杀了，又会如何？”
唐倚风面色一沉，冷哼一声：“果然想得周到，连我也不得不佩服。想要这样除去中原武林的势力么？没想到完颜允恭倒是对金国忠心耿耿，即使被国主追杀，也不忘替南下大业出力。”
上官若正待回话，却听背后有人大声道：“这人真是狠毒！方大哥，还好我们到得早，不然就中了他的计了！”话音未落，上官若便觉眼前一花，还未及看清，就被人夺去匕首，制住了穴道。这才看到魏郊与方振眉竟已追到了这里。
上官若大吃一惊，失声道：“方振眉！怎么会是你？你不可能这么快就找来的！”
魏郊得意地收起一个瓷瓶，笑道：“有我魏郊在，什么人找不到？”
方振眉担忧的望了望唐月亮，对唐倚风道：“我替月儿镇住她体内紊乱的真气，唐掌门请上官姑娘将解药拿出来，可好？”
唐倚风沉默了一下，放开了唐月亮。方振眉立刻上前，将真气输入唐月亮体内，心中暗暗后怕：若再晚来一刻，或者，就救不了她了。
原来唐倚风带唐月亮走后，方振眉安顿好郭傲白和魏郊，一路循迹追来，才发现唐倚风竟是带着唐月亮入了长安城。这里不比野外，想要从人群聚集的大城镇中找出一个人，简直如同海底捞针一般。
城门早已关闭，放眼望去，偌大的长安城笼在月色中，显得愈发朦胧。
清泠的月光水一般漫过他的白衣，方振眉微微失神，一时之间心潮起伏。
又一次，唐倚风从自己身边带走了她。而自己和上次一样，仍旧无可奈何，甚至没有办法立即去追她，因为他还要先救人。
他历尽艰辛，学成世上最高明的武学，究竟所为何事？他向师父立誓，今生锄强扶弱行侠仗义，方不负所学。可那些争斗不休的江湖人，与自己到底有什么干系，他们流再多的血，并不会比看到有刀架在她颈上时更触目惊心。
每个生命都同样重要，为了多数人牺牲少数人是正确的做法。他当时若不肯放手，不见得有几分机会救回她，魏郊与郭傲白却一定已经毒发身亡。但是，他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偏不倚？在旁人面前，他是悠然洒脱文韬武略的白衣少侠，只有伊人一颦一笑，教他百转千回。
正也好邪也罢，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舍弃自己所爱，便是侠义之道么？方振眉突然想起以前在唐门，他将唐无心掷过去替唐月亮挡暗器的事。他不喜杀戮，本立志此生手不染血，唐无心却可算是自己所杀。而且，当时他根本没有一丝犹豫。之后每次想起此事，他都觉得心情沉重。可这次做的应该是正确的选择，为什么他反而觉得更加沮丧心痛？也许，他其实本就做不了大侠。
魏郊却在他心绪纷乱的时候赶了上来。原来他追踪金国太子那么久，靠得可不是一般的追踪术，而是源自苗疆的秘术。只要在那人身上洒了特制的药粉，即使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也能轻易将他找出来。之前魏郊见唐月亮与完颜光英在小巷里见面，怀疑她的身份，便趁向她问路的时候在她身上偷偷洒了药粉。方振眉与魏郊一路找到了这里，正好赶在最关键的时刻。
暖洋洋的真气顺着方振眉紧紧握着唐月亮的手传过来。他的内功本来就比唐倚风更加深厚，又不像唐倚风，连给唐月亮输气时也还留着几分余力，好应付其它危险。全力施为之下，唐月亮体内紊乱的内息一丝一丝被慢慢收拢理顺，连之前她心里的那些沮丧失望和灰暗情绪，也仿佛跟着一起被那种温暖安定的气息驱散了。
只要可以，他总会向自己伸出手。他给予的温暖从无保留。还能要求更多么？视自己的爱人胜过其余所有，即使现代社会也鲜有人能做到。全心全意，已足够难得。心里最后的那丝犹豫似乎渐渐淡了，唐月亮看着方振眉微微汗湿的脸，不由自主地想：或者他的怀抱其实也很舒适温暖，只是过去我没有勇气尝试。就好像我其实没有勇气真正接受在这个世界的生活。
方振眉正皱眉查看唐月亮颈上的一元虫。这虫子的功用他曾从温约红那里听说过，唐倚风将它用在唐月亮身上，难道真的竟是为了那个原因？方振眉素来镇定，想到此处，也不禁面上微微变色，扭头看了唐倚风一眼，忍不住道：“你……”
唐倚风冷笑一声：“你刚才不是已听到了么？又何必再做出一副震惊的样子。”
方振眉有些不悦：“我只是不懂。你若真的喜爱她，怎会用这样的手段对她。若只不过迁怒，又何必用这样的手段对她？”他小心地将一元虫从唐月亮颈上取下，见唐月亮脉象已经平稳，神智清醒，却依旧动弹不得，顿觉不对，皱眉道：“这毒有古怪。”
唐倚风一手扼住上官若的脖颈，低声道：“小若，把解药给我，念在往日情分，我不会让你死得太难看。”
上官若面上现出绝望的神情，惨笑道：“哈哈，解药？我只有毒药，没有解药。我杀不了你，毒死她也不算亏本。”
“真的没有？”唐倚风沉了脸，手下用力，上官若顿时被扼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院外突然有人笑道：“唐兄莫要辣手催花，解药确实不在上官姑娘手中。”
“原来是王兄，何不进来一叙？”唐倚风神色一变，松开了上官若。
王允恭的声音甚是悠闲：“唐兄和方公子武功高强，小弟却手无缚鸡之力。若二位因月儿小姐的事怪罪于我，小弟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我还是待在院外吧。”
与方振眉一起来的魏郊忍不住高声喝道：“完颜允恭！你这个奸佞小人！挑唆我们汉人自相残杀，跟完颜光英都是一路货色！小爷早晚收拾了你们！”
“别把我跟那个蠢货混为一谈。”王允恭不屑地笑了一声。“至于你们汉人所谓的中原武林，就算我不挑唆，早晚也要自相残杀的。怎么能怪在我头上？”
“若非王兄说动唐掌门参与此事，单论长笑帮的实力，恐怕比起试剑山庄来还稍有不如，自会有所收敛，如今也不至于闹到正面冲突两败俱伤的地步。”方振眉叹了口气：“不过归根结底，到底是因为我中原武林人心不齐。只是月儿与此事无关，还请王兄见赐解药。”
“月儿小姐冰雪聪明，小弟这番谋划也差点因她功亏一篑，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小弟现下有些为难之处，若方兄肯助我一臂之力，小弟又怎么舍得伤她？”王允恭笑吟吟地道。
方振眉暗暗查看外面的情形，见院墙外的树枝微微晃动，显然是王允恭已派人埋伏在了四周。想来他若不是设了埋伏有恃无恐，也不敢在此处现身。如此一来，想要出去反制住他索要解药恐怕机会不大，只能见机行事。便顺着他的话问道：“王兄要我做什么？”
王允恭还未答话，唐倚风却突然插口：“我却有些不明白。王兄此番筹谋，可是为了替金国欲除去中原武林人士？我却记得金国国主对王兄却不怎么好。伯父尚被他关在狱中，王兄自己也被太子亲身追踪缉拿，又何必为他们卖命？”
王允恭长叹一声：“话虽如此，我仍旧是金国人，中原地区本已属我大金国治下，那些武林人士却屡屡闹事，不服管制。若不先将这些乌合之众处置了，我大金国何时才能渡江南下，一统河山？”
王允恭话音未落，那边魏郊已大声骂道：“中原本就是我大宋的国土，我们迟早将你们这些金狗赶走！有我爹爹在，你们还想渡江南下？少做春秋大梦了！”
方振眉脑中灵光一现，恍然道：“恐怕王兄也不见得真是为了大金国。金主完颜亮对江南富庶之地早有觊觎，只是他弑君自立，国中动荡不安，才一直没有行动。若讨得了他的欢心，君心大悦，或许便赦免了王兄一家。就算没有，也有可能忙于南侵暂时无暇对付你家，你便有时间从容谋划救你父亲出来了。”
王允恭沉默了一下，语带赞赏：“小弟今生惟佩服两人，一个是唐兄，另一个便是方公子了。往日小弟总觉得，聪明人都难免私心重些。唐兄虽足智多谋，却与小弟一般为俗事所羁，往往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倒是方兄，有这般才智却侠义无私，简直如圣人一般，让在下都有几分怀疑，莫不是在作伪了。”
方振眉摇头笑道：“我并非无私，只是所执着的与你们有所不同罢了。”
王允恭笑了笑：“方公子对月儿小姐的心意小弟倒是毫不怀疑的。哎，有方兄和唐兄在，在下一片痴心，恐怕要付诸流水了……”
唐月亮一听到王允恭的声音就恨得牙痒痒，心里暗骂：你那所谓痴心，本来水得不能再水了！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厚脸皮，谁知遇到唐倚风，已经要甘拜下风。没想到这个王允恭更胜一筹，自己是拍马也赶不上了……还是小方最好，从来不虚情假意。
方振眉见唐月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与以往有些不同，心跳不由快了一快，轻轻握住唐月亮的手，柔声道：“月儿放心，我很快便为你解毒。”
唐月亮露出一个微笑：我信你，我不再逃。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她只觉得豁然开朗，心中隐隐有几分喜悦。
方振眉愣了愣，似有所悟，惊喜地将唐月亮的手握得紧了些，再次向屋外道：“王兄怎样才愿拿出解药？”
王允恭慢条斯理地道：“听说曾白水逼我是谁与方公子一决生死，他自己也准备在那时与司徒十二决斗。曾白水老奸巨猾，把决斗地点定在华山，不许其他人上去。司徒庄主受了伤，恐怕不敌曾白水。小弟想请方公子，待他们比斗结束时制住曾白水，交给小弟。”
方振眉皱眉道：“曾帮主武功高强，我也不见得是敌手。何况我之前还要去我是谁比试，胜不胜得了他，还未可知。”
王允恭笑道：“方公子可是萧大侠的高徒，若拼尽全力，岂能不胜？风险自然是有的，难道方公子也如此惜命，即使为了月儿小姐也不肯一搏么？哎，方公子为人正派，不如唐兄懂得变通，此事小弟本来属意唐兄来做，哪知他似乎对月儿小姐的安危并无我预料中那般在意……”
唐倚风脸色有些难看，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谁知你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月儿身上有碧灵玦，普通的毒根本无效，这毒一定极难炼制，说不定根本无解。我怎么知道你一定救得了她？”
“唐兄担忧得不无道理。”一枝利箭“嗖”地一声穿窗而入，钉在床柱上。箭尾系了个小锦囊，方振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粒药丸。只听王允恭道：“其实这血毒虽然厉害，碧灵玦本来也是可以克制的。只是唐兄先对月儿小姐施了针术，效果便不同了。将锦囊中的丸药给她服下，她便能暂时行动如常。等方兄将曾白水带来，小弟再为她行一套针法，就能痊愈。小弟要说的都已说完，到时小弟会等在华山下，这个忙帮与不帮，方公子自己斟酌，告辞。”
院外安静下来，王允恭已经走了。
方振眉拿着药丸先细细查验了，才给唐月亮服下，又运功助她化开药力。看来王允恭总算说了次真话，唐月亮从床上坐起来，反握住方振眉的手，笑道：“小方，这次为了帮你，我可倒了霉了。你要是将来反悔不跟我走，我就吃大亏了。”
“你……你答应了？”方振眉只觉得心中欢喜无限,便是在江湖中赢得多少赞誉,也比不上这一瞬间珍贵。“等解了你的毒，我们就结伴去四处游玩。塞外“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大草原，江南“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丰饶鱼米乡；还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长江黄河，“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东海黄海；高耸入云、秀丽如画的三山五岳，雄伟壮观、绵延如诗万里长城……月儿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唐月亮笑道：“原来当年谷中的话你都还记得。好啊，我们结伴游历四方。要是路上遇到鱼肉乡里的恶霸或者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就请他们吃上一顿好打。这才叫真正的行侠仗义呢。”
唐倚风嗤笑一声：“难得月儿经历过这许多事，还能如此天真。”
唐月亮敛了笑容，望着唐倚风正色道：“或者是我天真了，可人若连心底那一点美好的期待都失去了，生活还有什么趣味？风哥哥，你总是对一切都充满怨愤。以前我想，若不是当年你爹爹那样对你，你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既然我是你妹妹，就该帮你从这些怨恨中解脱。可你只想要报复，并不愿意解脱。你也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怨恨我像母亲当年那样抛弃了你。”
唐倚风脸色阴沉得可怕：“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自圆其说，理直气壮地背叛我们的承诺么？”
唐月亮叹息一声：“今天若不是小方及时赶来，你最后会救我么？若我死了，承诺不承诺，还有什么关系？”
唐倚风抿紧嘴唇，却不答话。
唐月亮笑了笑，轻声道：“你爹说的没错。血脉亲情是世上最坚韧的绳索，所以我无法下定决心，直到现在。”她从袖中摸出那把依碎月的模样打制的袖刀，在右臂狠狠划下：“我有一半血缘与你相同。一元虫已经吸了我不少血，剩下的在这里。从此，你我之间，再无牵绊。”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碧血偿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