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风寒残烛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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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倚风拔掉最后一根银针，赞叹道：“这套禁制术真是不错，只是解开的手法繁琐了些。月儿，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唐月亮清了清喉咙，发现自己果然可以出声了：“这是什么禁制术？”唐倚风将唐月亮带回了长安城内的一家普通民居，然后取出一套针开始给她针灸，一直弄到现在才停手。
“王允恭送我的见面礼。月儿也应该已经见过他了。”唐倚风收起放在一旁的夜明珠，只留下一枝蜡烛，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又是他！若自己不是一点都不能动，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唐月亮恨恨地想，上次自己没能及时溜之大吉，说起来也算是他坏了自己的好事。
“月儿不记得了么？就是来长安前，你在镇上的酒馆见方振眉那次。是不是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欲与你们结交？王兄对我说，他对你一见倾心，想请我将你许配给他……”唐倚风的脸映在烛光里，神色有些模糊不清。
唐月亮暗暗试着将真气凝到指尖，不动声色地道：“那风哥哥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唐倚风轻笑一声：“月儿不是喜欢那个方振眉么？为了他与我作对，又何曾问我的意思了？”说着轻柔地撩开唐月亮额前的碎发：“你暂时还用不了武功，不用再试了。而且，我内伤已愈，就算你现在用得了武功，也不可能偷袭得手。”
唐月亮泱泱地放下手，突然觉得有些生气，愤愤道：“小方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月儿，你是故意要惹怒我么？”唐倚风嗤笑一声：“他若真有本事，刚才就不会让我带走你。”
唐月亮情绪有些低落，黯然道：“他并非没有本事，只是不愿我受伤。而你，却不在乎我的死活。”那把碎月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时，真是寒意彻骨。
“你说得对极了。既然如此，那就算他找来了，结果也是一样。”唐倚风笑嘻嘻地道。
唐月亮只觉得心情愈发烦躁，忍不住反驳：“结果当然不会一样。之前是没有准备，小方那么聪明，再来一定会有办法救出我。”
“啧啧，你就这么想回去他身边，抛弃自己的哥哥么？”唐倚风叹息一声，轻喃道：“一杯许然诺，五岳倒为轻。月儿，你不记得了罢？也难怪……”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自嘲地一笑：“果然，世间的女子都是这样，为了心上人，是什么都可以不顾的，连哥哥也是一样。”说到最后，声音渐渐转冷。
唐月亮又开始浑身发寒，却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突然回忆起自己在长笑帮听壁角的情形，恍然大悟：“这是王允恭说的吧？风哥哥，他不怀好意，故意挑拨我们的关系！前日我在长笑帮还听见他挑唆曾白水，叫他不要相信你！这家伙可能是金国皇族，你不会不知道吧？他一定另有所图，你不要被他骗了！”
唐倚风的神色缓和了些，赞许地笑笑，手指在唐月亮面颊上轻轻摩挲：“月儿果然聪明。不过，这点伎俩岂能骗得到我？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我当然知道，他这么说，是想说动我将你嫁给他，好借此来挟制我。哼，自身难保，也想娶我妹妹么？”
唐月亮寒毛直竖，装作不经意般偏过脸躲开他的手指：“王允恭到底是什么人啊？”
唐倚风漫不经心地玩弄唐月亮的发梢：“此人原名完颜允恭，是完颜雍的独子。月儿应该知道，现在的金国皇帝完颜亮，是杀了叔父金熙宗自立为帝的。他很怕别人有样学样，便大肆屠戮王室子弟，以防自己变成熙宗第二。朝中对完颜亮弑叔篡位本就多有不满，如此一来更加怨声载道。完颜雍素有贤名，在朝中声望很高，有人私下说希望他取而代之。完颜亮便将他安了罪名下狱，祸及全家，只有完颜允恭一人逃了出来。”
原来如此。所以完颜光英要追捕他。只是他不好好躲起来，反倒来长安掺和江湖中事，又是为了什么？唐月亮愈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月儿在想什么？以前你不是最不耐烦听这些事的么？”唐倚风细细地端详了唐月亮一会儿，低叹道：“王允恭这人虽然心怀叵测，说的话倒是很有几分道理。既然什么都可以不顾，自己的喜好当然也无所谓了吧。”
唐月亮大汗，忙道：“我只不过对王允恭有点好奇，多想了一会儿而已……”
“哦？那郭傲白司徒姐弟的事又怎么说？月儿以前可是不会管这些的。”唐倚风笑得慵懒，黑眸却瞬也不瞬地盯着唐月亮。
为了什么呢？郭小白虽然白了点，却还不至令人生厌。司徒姐弟更是可爱。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小方说，等这事一完，便只陪着她，再不管江湖中事。若他肯为她放弃自己一直以来的执著，那么她也肯为他放弃一些原则。——虽然没有到不顾一切的地步，但自己的确被小方影响了啊……唐月亮想到这里才发觉，自己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来搪塞唐倚风。
唐倚风却并不恼怒，只是微笑：“你瞧，总是这样。五岳倒为轻么？不不，那些山峦亘古不变，而女子的誓言轻易便可以毁弃。唐家的女子，尤其如此。”
唐月亮觉得唐倚风的语气越来越诡异，却有些不服气，忍不住辩解道：“我哪里毁弃过自己的誓言？我答应留下，帮你把唐门变得讨人喜欢一点，哪里没有尽心尽力？只这一年，唐门的收入便翻了不知多少倍，还有刚谈好的井盐生意，今后想要不富甲蜀中都难。将来唐门上下几辈子都吃喝不愁，再也不用在刀尖上讨生活，也不需要整天暗算来暗算去，这不是挺好的么？是你野心太大，不甘偏安于蜀中一隅。”
“月儿，你有时候聪明得过头，有时候又太过天真。”唐倚风拿起银签拨了拨烛芯，火光跳动了几下，终又黯淡下去：“唐门是武林世家，又不是真的商贾，即使赚再多的钱，也不可能就此脱离江湖。我若一直无所作为，让唐门那些仇家趁机坐大姑且不提，就算门内诸人，也会觉得我没有能力想要取而代之。如此一来，我又如何统御唐门？”
以你的手段，别人害怕都来不及，还敢想要取而代之？归根结底，是你想要更大的权力吧？唐月亮望着燃了大半的蜡烛，有些不以为然：“权力的诱惑难以抗拒，不是么？掌握别人的命运，决定他人的生死，总是给人带来很大的满足感。生死疲劳，从贪欲起。”
唐倚风愣了愣，突然笑了：“非要这么说，也无不可。”烛火愈发黯淡，他的笑容淹没在黑暗里，连声音都模糊得听不出情绪：“或许就是这样，最初是我不能放手，之后我上了瘾，再也放不了手了。但是……”他的声音突然转冷：“别把这当作借口，你背弃我们的约定，是因为方振眉，不是么？”
唐月亮看着床边快要点完的蜡烛，叹了口气：“并不是我背弃了誓言。而是当初我错估了自己的能力。风哥哥，你看，烛火照进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它。”我以为可以照亮你心中的黑暗，可你从未改变，我放弃了。
唐倚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床边的烛台。那一点火光在黑洞洞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微弱，只在周围映出一个小小的光团，摇曳不定。他沉默了许久，突然冷冷道：“不对！这不过是借口！情人比哥哥重要，所以你才要背弃我，对不对？”
唐月亮刚要说话，却被他用手指按住了唇：“嘘，我知道。可我们流着同样的血，我只能做哥哥，不能做情人，对不对？”
不对不对！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哇！唐月亮想要挣扎，却被他按住。她的内力使不出来，竟完全挣脱不得。
唐倚风只用一只手便轻松制住了唐月亮，他用另一只手轻抚唐月亮的脖子，缓缓沿着脉搏游移，眼神幽暗：“我们想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好不好？”
一点也不好！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不会是啥好方法。唐月亮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却害怕会更激怒唐倚风，不敢再继续挣扎。
唐倚风看着唐月亮惊惶的样子，缓缓微笑：“当年我爹每次在娘的画像前折磨我，过后总是很后悔。他抱着我说，无论如何，血脉亲情总是世上最坚韧的绳索,会把我和他两个孤独的人紧紧栓在一起。他的那些鬼话我本来一点也不信。直到我找回自己的妹妹……可原来，那些话依旧是不能相信的鬼话。”
唐月亮闻言一怔，突然觉得此刻唐倚风的脸上，本该是一个疼痛的表情。他却用故作轻松的微笑遮掩起来。不由自主地开口道：“我……我从未想过要伤你。”
唐倚风只是笑：“自然没有。你只是时刻想着怎样从我身边脱身罢了。这绳索只困住了我，却没有困住你。既然如此，不如割断它，换另一种试试看。”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叩门声。“看来已经准备好了。”唐倚风笑了笑，转头朝屋外扬声道：“进来吧。”
门外那人应了声，便推门进来，竟是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女。她手里捧着一只漂亮的水晶鱼缸，径直走到唐月亮床前，恭声道：“主子。”
唐倚风满意地点点头：“阿若，上官家驱逐你这么能干的人，真是他们的损失。”
阿若？上官家？难道是假扮公孙大小姐的那个上官若？唐月亮朝她望去，恰巧和她的视线撞在一起。上官若立刻恭顺地垂下头去，柔声道：“月儿小姐”。
唐月亮笑了笑，心里却是一凛：虽然只是一瞬，可上官若看自己的眼神好生古怪，像是嘲讽，又像是嫉妒和憎恨。不过现在没空想这些，唐倚风才是最大的危险。他阴恻测地说了半天，却叫人拿进来个鱼缸给自己看，也太无厘头了吧？
唐月亮狐疑地端详上官若手中的鱼缸，想要看出其中有什么玄机。鱼缸里养着一尾长相奇怪的鱼，通身是红宝石般晶莹的红色，半尺多长，两侧却垂着的一对大得不成比例的鳍。
“很漂亮对不对？温约红养的这个小东西，倒是很合我的脾胃。”唐倚风从上官若手中接过鱼缸，隔着透明的水晶用手指逗弄里面的怪鱼。那鱼却一动不动，只用一对黑洞洞的大眼睛盯着他。“又睡着了么？你瞧，这小东西连睡觉的时候也睁着眼睛，从不觉得寂寞，也从不哭泣。”
唐月亮本能地觉得这鱼有些古怪，半信半疑地问：“这诡异的鱼是温大叔养的？”这怪玩意儿倒很符合那个怪大叔的个性。
“它看起来像是条鱼，实际上却是只虫。”唐倚风笑嘻嘻地道：“这便是温约红费尽心力养成的一元虫了。世间只有它才能把自身跟人完全相同但又绝不受人体排斥的血液转换进去。”
唐月亮打了个寒噤，不可置信地道：“你……不会想用这个东西给我换血吧？这太荒谬了！你这么干有什么好处啊！”
唐倚风并起两指将那怪鱼从水中夹了出来，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唐月亮颈边的碎发，柔声道：“月儿，我对你不好么？我没有他生的好看么？你喜欢方振眉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哥哥，对么？”
“我喜欢小方，是因为他从来不会伤害我逼迫我，而你恰恰相反！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唐月亮看着唐倚风挟着怪鱼的手指缓缓凑近自己的脖子，吓得脸都白了。自从唐门地牢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害怕过。
唐倚风冷笑一声，将那怪鱼放在唐月亮颈侧。它像是突然被惊醒了，呼啦一下展开血红的双鳍，像一对翅膀般兴奋地扑棱着。
唐月亮只觉得颈上一痛，忍不住尖叫一声，想要把那怪东西从自己脖子上扯下来，却被唐倚风按住了双手。她奋力挣扎了一会儿，终于颓丧地软了下来。在唐门，她努力学习各种东西，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努力让自己忘记对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的恐惧。可如今，又面临这样的困境。到底是她努力得不够，还是这世界根本就是她无法适应的？
唐月亮突然安静了下来。许多年来，她一直想要在这陌生的地方找到自己的生活，可不管怎样努力也无法成功。或许，这一切只是个噩梦。如果她放弃抵抗，或许一切就可以恢复原样，她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只是坐在长椅上翻小说的那个平凡女子。
唐倚风不由有些讶异：“月儿又在打什么主意么？可别忘了，耍心计，你可从未赢过我。”
唐月亮忍不住笑了，脸上却滑下两行泪：“我根本不需要打什么主意。风哥哥，即使你给我换血，你也还是我哥哥。仍旧，只是我的哥哥。”颈上传来一阵剧痛，那怪鱼的翅膀一张一合，一瞬变得雪白，一瞬又变得殷红。
这事情简直荒谬的像一场闹剧。唐倚风对自己多少有些奇怪的占有欲，唐月亮倒也不是丝毫没有感觉到，可却没想到他会想出这样无稽的办法来解决问题。难道她还能向唐倚风解释DNA和优生学么？
不过，这件事最多也不过让她觉得抓狂罢了。真正让她觉得沮丧和绝望的是，即使她努力过，结局也仍旧像一年前唐门地牢中她被卷入那腥臭的曼珠沙华时那样，软弱又无助。唐月亮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被压制的真气开始在体内乱窜，胸口一痛，竟吐出一口血来。
唐倚风见状脸色一变，忙伸手去探唐月亮的脉搏。一探之下，顿时皱起了眉头，沉声道：“王允恭怎么没有提到用一元虫有这个风险？月儿岔了真气，若不能导回丹田，非死即伤。”
一旁的上官若忙问：“那要取下这虫么？”
唐倚风一边看了看仍在唐月亮颈上不断扑腾翅膀的一元虫，犹豫了下，咬牙道：“既然已经开始，就不能放手了。我护着她心脉，阿若，你为我护法。”说着一手按住唐月亮脉门，将真气缓缓注入，助她将体内混乱的真气理顺。然而唐月亮体内真气奔突蹿跃的越来越急，他费尽全部心神，也只能勉强收束，竟完全没有注意唐月亮惊诧的表情和越睁越大的眼睛。
站在唐倚风背后的上官若，不知什么时候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风寒残烛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