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孽》51103

8、第七章

　　那日王县令听了李师爷的一番话，第二天晚上前去赴宴时，果然改了态度。
　　两人见过礼，分宾主落了座，王县令却是灵机一动，想吊吊那刘员外的胃口，便开始天南海北地胡侃乱诌，只是闭口不谈案情之事。那刘员外初时还能神色自如地与王县令谈笑，谈话间还能蹦出几个笑话金句，颇有些悠然闲适地大家风范，可是随着时间流逝，眼看着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人谈得都有些口干舌燥，说到激动处眉毛都飞得有些费力了，依旧没有一句沾到案子的边，刘员外便渐渐地有些焦躁，又过了半个时辰，刘员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对王县令道：“说起来，大人日理万机，今日能请到大人来家里做客，也是刘某之幸啊。”
　　王县令坐在席上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了这大半天，等的便是刘员外这句话，眼见这次酒席要进入正题了，王县令心中喜悦，激动之余便挑明了话头道：“实不相瞒，事关人命，本官不敢有丝毫懈怠，昼夜翻阅案件，想从其中找出有关凶手的蛛丝马迹，然这几日断案，却是遇到了难题，有些蹊跷的地方怎样都想不明白。”
　　刘员外欢喜一日，等了半天，却等来了王县令这句出尔反尔的话，气得险些变了脸色，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颤抖，闭上眼睛稳了稳心绪，缓缓道：“大人，若是在下能帮上什么忙，便请县令大人尽管吩咐，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王县令想了想道：“令千金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刘员外闻言苦笑道：“大人呐，小女自从那日受了这一番惊吓，回了家后便失魂落魄，发了疯一般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时而嘀嘀咕咕，时而放声大笑，偶尔情绪激动还会大声尖叫，白日里正安安静静的在屋子里绣花，突然的便会浑身颤抖，双眼发直……唉，大人啊，在下真的是……”想起女儿这些日子那癫狂的模样，刘员外紧盯着桌上的饭菜，皱紧了眉头，眼圈有些发红。
　　王县令不依不饶地追问道：“恕我冒昧，令千金都在嘀咕些什么？”
　　刘员外沉吟着，在心里斟酌片刻后答道：“实不相瞒，小女自发了疯后便胡言乱语，那疯子的嘀嘀咕咕原作不得证据，只是大人既然问了，事关人命，在下却也不敢隐瞒……只是这事确实蹊跷……小女自回来后，便时常念叨着那李高。”
　　“李高？”王县令奇道。
　　“正是。”刘员外想着女儿在黑夜里大睁着眼睛边笑边走的样子，沉声道：“小女时常像失了魂魄般直愣愣地瞪着眼睛在屋里走来走去，走着走着便会从嘴里蹦出一两个词句，其中小女念叨最多的，便是李高和柏城之役。”
　　王县令道：“此事确实颇有些怪异，本官也曾听人说起过这李高之事，难不成真是这李高的鬼魂作孽不成？”
　　刘员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巴，脸上显出了些许犹豫之色。
　　王县令见了道：“刘员外若是知道些什么，却是不需隐瞒，此案确实蹊跷，当真算得上是百年难遇，若是真有鬼神作祟，依我看来，也是极有可能了。”
　　刘员外抿了抿双唇，沉重的叹了口气后道：“若说这人是小女杀的，便是打死在下，在下也是不能相信的……在下每日思来想去……小女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在房里读书绣花，再不济便是陪着内人喝茶聊天，听听内人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故事，行为举止没有丝毫不当之处，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半夜跑到城外去呢？”刘员外说到了心中的疑问，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声音也低沉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况且有家人守夜，小女一个少不经事的孩子，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出去？”说着，刘员外摇了摇头，望向王县令的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既然小女不可能自己跑出去，那么……是不是有什么人将小女劫持了出去？”
　　王县令被刘员外突然热切起来的眼神吓了一跳，被刘员外死死的盯着，王县令也不得不回望过去，他迟疑着道：“比如……贺老三？”
　　刘员外道：“正是，大人明鉴。那贺家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那三个儿子又都不是省油的灯，小女莫不是被他们三个绑了去好索要赎金的？那三人虽是兄弟，可惜到了分赃上，难免会有分歧，贺老三可能还算老实，另外两个可是咱们柏木城出了名的地痞流氓，他们两人的混帐柏木城人人皆知，见了利便翻了脸不正是这种小人的本性吗？小女身娇体弱，断不能用匕首杀死一个壮年男人，恐怕是这兄弟三人厮打间红了眼，那兄弟二人见杀了兄弟，心中恐惧，给了小女逃跑的机会，小女这才逃过了一劫罢。”
　　刘员外越讲越觉得在理，越发激动起来，“小女恐怕是藏在草间树后，等得两人走后方才出来，那匕首恐怕是小女心中恐惧，生怕两人折返，才拿在手里做防身之用的。”说完后，刘员外点点头，对自己所说之事显然颇为笃定。
　　王县令听了刘员外这一番话，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好像有些不对，一时间却又说不上来，仔细思量后才惊觉，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是给刘员外一个下马威，谁知自己被刘员外一番天马行空的奇想一带，反而跟着刘员外一起沉浸于案情中，险些忘了来这里的初衷。只是话头已经被引到了这里，在想引回去却是万分的艰难。想着自己白坐了这半日，累哑了嗓子，坐痛了尊臀，那刘员外不但没有将银子双手奉上的意思，自己离着那银子反而仿佛越来越远了，不由得暗暗咬牙，在心中暗骂李师爷误了自己。
　　只是望着刘员外那殷切期盼的眼神，王县令又不能闭口不言，便只得挖空了心思回答道：“刘员外说的被人绑去之事确有可能，只是也有诸多的疑点，比方说，刘员外家既有家人守夜，令千金想也有贴身丫鬟，令千金一个人尚且不能溜出府去，更何况四个人？”
　　刘员外闻言似有话要说，王县令却冲着他挥了挥手，道：“本官却曾听过市井流言，那李高每逢雨夜便要出来作祟，本官本是不信，可是凑巧的是，就在本案发生的几日前，天上也曾掉过蒙蒙的细雨，就在那个雨夜，本官的一个婢女掉进了内宅花园的那口枯井里，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刘员外猜猜怎么着？那婢女捞上来后，浑身上下没有一些磕碰，只是昏迷不醒，本官找来了柏木城里最好的大夫，那大夫看完后也是啧啧称奇，说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诡异之事。本官的婢女和令千金一个在井内，一个在树林，却是正合了那李高的传说。刘员外莫要说传说是虚无缥缈之事，那坊间愚夫愚妇们所言，反而容易一语中的。”
　　刘员外皱着眉头听完王县令的一番话，看着王县令那一脸的真诚与热情，心下渐渐了然，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甚至带了些笑意，他点点头道：“大人所言甚是，在下驽钝，还是大人见多识广，心思灵活，不愧为我柏木城的父母官，在下自小女回来便一直对此事想不透，今日听了大人的一番话，才如那醍醐灌顶一般豁然开朗，大人三言两语便解了在下的心结，在下对大人实在是万分感激，来，在下敬大人一杯！”
　　王县令摆手笑道：“哪里哪里。”
　　两人推杯换盏，直饮到深夜，刘员外拉着王县令的手要亲自将他送到门口，路上便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分量颇重的钱袋，塞进了王县令的怀中，两个人在门口揖了又揖，这才挥手告别。坐上了候在门口的轿子，王县令放下布帘，迫不及待地打开钱袋，里面黄橙橙的两锭金子晃得人眼睛都疼。王县令扎好钱袋，塞进了怀中，坐在轿子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