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风情》万壹

2、第 2 章

　　那是一个初春的午后，太阳星渐收光芒。我正要闭馆，门被撞开，跌进来一个男子。

　　师父不禁皱眉，医馆向来只看女客和孩童。师父常说凡间的男子浊气太重，她从不接近凡间的男子。

　　男子扑倒在地，嘴里含混不清，听了半天，原来是他娘子难产，稳婆稳不住，请师父去救命。

　　我和师父赶到时，他那娘子只剩得半口气。师父知道已不能救，便要离开。那男子见状，两眼一翻，口吐一串白沫，晕死过去。

　　当年药上菩萨曾叮嘱师父，只以医术救人，世间因果自有定数，不可强求生死，更不能擅用仙术，否则会反噬其身。

　　最终师父还是用仙术救了那一家三口。那家人只道是师父妙手回春，却不知师父因此损耗了几千年的仙力。

　　我和师父自那人家出来，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邪风，吹去了师父的面纱。此时街上正喧闹，人多眼杂。师父的绝世容颜暴露在人前，忽然四下寂然。待人们醒过神来，师父早已遁去。

　　人们揉揉眼睛，一切如常。其实师父是用了幻术，将刚才那一幕从人们的记忆里抹去。但那幻术只对凡人有用，对神仙却不管用。大化国多有仙人隐居，一块砖头丢出去，兴许能砸着好几个神仙。师父的容貌终究是被看了去，没几日，城中便有了师父的丹青流出来。他们不知师父是谁，因大化国内多桂花，师父又穿着黄衫，便给师父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桂花娘娘”。

　　师父说她以仙术救人，犯了忌讳，又被人看去容颜，不能去凡间行医了。从此后，那医馆就交在我手上。我一听骨头就软了，忙不迭地告求：“师父，人命关天，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也晓得我的本事，到如今我只诊得出喜脉……”

　　第二日，师父便去云游了。我只好硬着头皮，独自下山。临行前苍梧开导我：“三三，仙子敢把医馆交给你，必是觉着你有这个能耐。否则她宁可闭馆，也不会让你草菅人命。鸭子上了架，就得学着飞，得下功夫了。切记，不求把死人医活，但决不能把活人医死……”

　　我第一次尝到愁滋味，只好打起精神撑台面。那些病人见师父不在，虽然犯嘀咕，但还是让我看了诊。我告诉她们师父云游去了，三年五载都不会回来，不免都感叹一番。她们一边让我诊脉，一边在心里掂量我。那天共诊了十个病人，我给出的诊断是九个“阴阳不调”，另一个是喜脉。

　　渐渐地，那些女人开始在背地里议论，有三句两句传到我的耳朵里。

　　“可惜了，那黄大仙竟调教出这么一个蹩脚的徒弟！”

　　“她只会说‘阴阳不调’，我看她自己才‘阴阳不调’呢！”

　　“可不是，就怕小病被她治成大病，大病被她治成没命！”

　　不消多少时日，医馆便冷清下来，后来就整天都没人踏足了。听说临街的玉心堂生意倒是越来越好。

　　有大半年的时间，我都是整天干坐着,不见一个人来。大化城富贵繁华，街市热闹。走出医馆，市声喧沸。关上门，便是寂寞清净地。百无聊赖，我便翻看师父以前诊病的记录，再回头翻那本《千金药术》，竟慢慢有了些心得。

　　有一日，一连来了三人。我心头生起一丝希望，诊脉时很是用心。可诊来诊去，各个都脉息平和，没一点病状。我怕是自己医术不精，诊了又诊。其中一个嘟囔道：“没病不是更好，难道非要把我看出病来你才甘心？”

　　我告诉她们没病，她们似乎也不觉意外，却定要我开张滋补的平安方。我有些疑惑，便尾随第三人,只见她转弯抹角，穿街过巷，到了一个人稀的巷口，把我开的方子交给一人，那人便从怀中掏出一把钱给她。给她钱的正是苍梧。

　　晚间，我回到碧霞洞时，苍梧正在灶间洗果子。我将一串糖葫芦在他面前一晃，他两眼一亮，接过去道：“三三，今天这样好心情？”

　　“还不是谢你为我招揽病人，没少破费银子吧？”

　　苍梧嘴里含着一口糖葫芦，讪笑道：“你都知道了——”又睁大眼睛道：“就说你有长进了，都能瞧得出她们没病。要在从前，你又说人家是‘阴阳不调’！”

　　“你——就不能找几个有病的人来？”

　　“真有病的……给钱也不肯来……”苍梧挠挠头，安慰我道：“三三，别灰心，要做良医，必先做庸医。庸医熬到头便成了良医。关键要熬得住。论聪明，你不比仙子差，只是你不肯下笨功夫而已。”

　　“哼！我乐得清闲！”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是滋味。如此下去，将来如何面见师父，是得下点狠功夫了。

　　一日，医馆里来了一个蒙面的女子。俗话说姿不如态，虽看不见脸，看她的仪态，便知是个美人。

　　我将手搭在她的脉息上，心里一喜——乖乖！是我最擅长的喜脉。可看她的妆扮，分明是个未嫁的姑娘。我冷静下来，干咳一声：“姑娘，你——有喜了”。

　　那女子身子一抖，立时两眼婆娑，望望窗外，见没人，便低声恳求我开一副打胎药。本人自行医以来，还未曾救过一条命，如今却让我害一条命，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看我摇头，她忽然掏出一把小刀架在脖颈上。我见她双手抖得厉害，便知她寻死的心不大真切。

　　我抿了口茶道：“你当真要死，谁也拦不住你。可你要谋害自己的孩儿，却别想拉我下水。”

　　那女子将一双泪眼望着我。半晌，我又道：“其实，你死都不怕，何不多活几个月，把孩子生下来, 再死不迟。如此便可减轻你的业障，将来投胎时也轻松些。”

　　听了这话，那女子由哀婉转为愤怒，指着我的鼻尖骂道：“黄小仙，你——你不但是个庸医，还是个冷血！”

　　我又抿一口茶道：“你说我是庸医，我且不与你计较。你说我冷血，我却不乐意了。我倒要问问，为了保全自己，竟不惜杀害自己的孩儿，到底谁才是冷血？”

　　那女子盯住我，半晌，将小刀掷在地上，呜呜咽咽地跑了出去。

　　那女子一走，我心头也悲凉起来。当初娘亲是不是也这样嫌弃我，才将我丢掉？这些年，师父对我的好自不必说。可我时常想，如果娘亲在，她会怎样待我？有时，看到带着孩子的妇人，我便会跟在她们身后，看她们怎样相处……也不知，是否还会见到自己的父母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一只苍鹰从天边飞来，口中衔着一领袈裟。它将袈裟丢给我，打开一看，里头竟裹着一个粉嫩的婴儿。我忽然醒了，便想起白天那女子。莫不成是那个胎儿在向我求救？整日闲着没事，管件闲事也未尝不可。可这闲事要如何管？我思量一会儿，便有了主意。

　　我定一定神，念起拘魂咒。不一会儿，那女子的魂魄便袅袅娜娜地来了。我将自己扮成一个银装素裹的仙人，板正着脸道：“你可知胎儿乃天地孕化所生，不过借你的肚皮一用。人家来世上走一遭不易，你怎可绝了人家的路？这孩子既投奔你来，你便该善待他才是。你若谋害他，必遭天谴。”

　　那女子屈身跪地，哀戚道：“不瞒仙人，小女子实是无奈。这孩儿的父亲是……是个妖怪……有一日我在后花园赏花，被他轻薄了，便有了这孩儿。我实不知如何是好，还求仙人指点迷津。”

　　这……没想到此事还有这么个弯弯，我愣了半晌才道：“那——那妖怪是何模样？”

　　“他面相凶恶，来去都是一道青光，我——我只记得他长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通红的眼睛？难不成是灵蟒做的孽？

　　“还望仙人给小女子指一条活路……”女子已哭倒在地。

　　“呃……明日一早你去仰月山的破云庵，会遇到一个黄衣的女子，她会帮你。”

　　第二日一早我便冲到七星洞，灵蟒仍在懒睡。我拎起他的尾巴使劲摇了几下，他一扑楞跳起来。见是我，哼哼唧唧道：“死丫头，又做什么怪？”

　　“我问你，两三个月前，你可去过大化城中，轻薄一个良家女子？”

　　灵蟒阴恻恻地笑道：“轻薄良家女子，是我毕生的心愿。可惜呀，还没那个道行！”又翻了个身道：“你要说我轻薄一条母蛇，倒还靠谱些。哼，等我化成人形，必去花花世界里打几个滚儿，还要讨一个比你好看的多得多的娘子……”

　　看灵蟒不象扯谎的样子，他还没化成人形，的确做不成轻薄之事。我没工夫与他斗嘴，忙赶去破云庵等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