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我叫三三。师夫捡到我那日正是三月初三,我便得了这么个接地气的名字。
师父是莫逆山的主神——无瑕仙子。
莫逆山位于大化国之北,湘水之滨。
大化国处于地脉的龙脊之上,山水灵秀,人物风流,多有仙人隐居在此。
三月初三那日傍晚,师父从大化城出诊归来。望见山脚下的蝴蝶谷中有一股戾气。她飘落至谷中,原来是灵蟒与一只苍鹰打架。
灵蟒是一条绿皮红眼的大蟒蛇,在半山腰的七星洞修炼了上千年,刚学会人话,还没修成人形。他得师父点化,做了个有名无实的护山神。
灵蟒平日里好吃懒做,养了一身肥膘,身上的绿皮被苍鹰啄得象裂了纹的西瓜,渗出一道道血丝来。那苍鹰也没占到多少便宜,身上斑斑秃秃,地上一地鹰毛。
当时的我,裹在一件翠绿色的斗篷里,躺在一张石床上睡得正酣。上百只蝴蝶围着我起起落落。蝴蝶谷的蝴蝶多是靛蓝色,与我的绿斗篷浑然一体,活像一只开屏求偶的绿孔雀。
灵蟒好歹也修行了千年,打起架来却是市井妇人之风,边打边叫骂。师父摇了摇头,望见石床上的我,抬袖将我抱在怀中,翻出我的一只手,搭在脉息上,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只苍鹰。
这时苍鹰忽然脱了身,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长唳两声,飞远了。
灵蟒喘着粗气,抻着脖子直骂:“死鸟,有本事再斗几个回合!”
师父道:”为何打架?”
灵蟒道:“我见这娃娃可爱,想带回洞里玩儿。谁知被那老鸟守着——”
“我看你是动了吃人的念头吧?”师父打断他道。
灵蟒红眼一翻,嘟囔道:“受仙子点化,人肉戒了几百年,如今落得气血两亏,吃个婴儿补补也不为过……”
“这孩子是个仙胎,吃她只怕咯了你的牙。我那里才炼了灵犀丹,明日让苍梧给你送去。你若敢伤人,我便挖了你的蛇胆做药材,我可是说到做到。”
灵蟒喉咙里咕哝两声,不情愿地道了声“是”。吐吐信子,隐身去了。
师父将我带回碧霞洞时,苍梧正从山中采果子回来。他急忙放下背篓,凑了过来,眼睛一亮道:“仙子,哪里来的娃娃?男娃还是女娃?”
师父道:“是个丫头,在蝴蝶谷捡的。明日你将她送去破云庵吧,请静慧师太抚养她。”
“仙子,她被你捡到,便是与我们碧霞洞有缘。缘分这种东西,怎好推拒?”
“仙子,把她留下吧!多一个人多点烟火气,我们碧霞洞这些年着实冷清。”
“仙子,以后我来照看她,决不劳累仙子一根手指头。”
苍梧是南荒人,少孤。师父游历南荒时,见他被族人欺负,便将他带回了莫逆山。
师父没说话,将我递给苍梧。本在熟睡的我这时忽然睁开双眼,望着师父咯咯一笑,伸手扯住师父的一绺长发,不肯松手。或许是这个小小的举动,触动了师父内心的慈爱。她改变了主意,将我留在了碧霞洞。
师父说有件事她始终不解。那时的我仅两三个月大,却自带千年的仙力。她翻检过我的衣物,没发现任何关于我身世的线索。也许我的父母是一对穷神仙,又或许他们本就无心会来寻我,便没留下任何凭据。除了左脚心一颗杏仁大的胭脂记,我没有任何标记。
八千岁时,我长成了少女模样。这八千年里,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大化城。除了背诵那本《千金药术》,跟师父学些仙法,其余的时间都在吃喝玩乐——跟着苍梧去大化城里听书看戏,去山里采果子,去蝴蝶谷抓蝴蝶,或去七星洞戏弄灵蟒。
此时的灵蟒正踌躇满志,他常说在不久后的某个月圆之夜,就会幻化成人形。他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一个绝色男子,照着他的版子去变幻。他立志要做这天地间最美的男子。苍梧便提醒他,幻化时务必将那一双红眼睛换掉,没见过哪个美男子长着一双灯笼似的红眼睛。
有时苍梧还会带我去对面山头的清凉寺和破云庵玩耍。幼时的我,口齿伶俐,话没遮拦,那些僧人和尼姑觉得我比他们读的经卷有趣,都很喜欢我。我常将清凉寺和尚的事说给破云庵的尼姑听,又将破云庵尼姑的事说给清凉寺的和尚听。他们便更加喜欢我。
清凉寺和破云庵是有些渊源的。他们如今的住持虚云大师和静慧师太本是姑表姐弟,自幼定下亲的。谁知虚云大师不爱红颜爱佛颜,一心修行,终是负了佳人,在落日峰的清凉寺落发。那静慧师太也是个烈女子,索性绞了头发,在落日峰旁的仰月山上结了个庵,也入了空门。
清凉寺本是千年古刹,虚云大师又是一代名僧,香火鼎盛。静慧师太却似乎有意跟清凉寺较劲,将送子娘娘、月老、财神、龙女统统请进了破云庵,这正迎合了善男信女的心思,一时香火大振。那清凉寺却渐渐冷清了。寺内僧人十分愤愤,虚云大师却说佛门本就是清净地,毫不为意。
人都说静慧师太对虚云大师因为抱恨,才去抢清凉寺的香火,还给自己的庵取名“破云庵”。可师父不以为然。她说静慧师太正是以这种方式与虚云大师相守。那时的我半懂不懂,多年后,待我长大,才解其中况味。
师父本是大荒山的一块美玉,吸日月之精,修炼数万年后成了人形。碧霞洞里,供奉的是药上菩萨。师父年少时,生了一场大病,得药上菩萨救治才活命。师父要报恩,药上菩萨要她将此恩报给世间众生,便赐一部医书叫《千金药术》,叫她学会里面的医术,治病救人。于是师父在大化城开了个医馆,叫一心堂。师父每隔一日去出诊,医金随喜,那些医金又都舍给了穷人。不过师父只给女人和孩子看病。她不愿被人窥见真容,行医时一直带着面纱。
我刚记事时,师父就叫我背那本厚厚的《千金药术》。没用几年,我便将那本书背下来,可每字每句的意思,却不甚了了。
满八千岁时,我开始随师父一起下山行医。师父在大化城看了几千年的病,不老不死,那些凡人便知道师父是神仙,却不知她是哪路神仙。师父常年穿黄色的衣衫,也给我穿同样的颜色。大化城的人便称我们为黄大仙和黄小仙。
其实我不过是个打酱油的,师父为人诊病时,她念方子,我在一旁帮她写方子。我渐渐明白,那药书背得再熟,也是纸上谈兵。到诊病时,又是另一码事。师父说,世上的病,是各种因果的交集,没有定方。要审时度势,剥茧抽丝,才能对症下药。要做一个良医,是要下大功夫的,大抵我是不行的。
我本以为,这样风平雨顺的日子可以年深日久地过下去。谁知却被一见细微小事搅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