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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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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留出生时,吓了我一跳。他竟与梦中苍鹰丢给我的婴儿一模一样。他的娘亲在破云庵生下他。那时静慧师太已经年迈,掌事的是智清师姐。智清师姐是个俏丽的尼姑,被某个王孙公子看上了,正准备着还俗的事。她想离开佛门前做件大善事,我与她一说,她便应允仙留的娘亲在破云庵生产。
仙留出生后三天,他娘亲便下山了。她说曾在梦中得一个仙人指引,才留住了这孩子的小命,因此给他起名“仙留”。按着我与她的约定,等孩子生下来,我会给这孩子找个好人家抚养。可当我把仙留抱在怀中,看着他那似曾相识的模样,我心里一动,改变了主意,将仙留带回了碧霞洞。
师父云游还未回来。幸亏还未回来,否则,她定不同意在碧霞洞抚养这个凡人小子。
苍梧见了仙留也不怎么欢喜。他说男娃生得这样漂亮,将来是要为祸人间的。无奈禁不住我的好言好语,只好去山里捉了一头刚生养过的母鹿来,用那母鹿的奶水喂养仙留。那母鹿通体白色,十分美丽。那母鹿来了之后,整日哀号。苍梧明白它是思念幼崽,只好又去将那幼崽寻来,那幼崽是一只漂亮的小白鹿,温顺乖巧。待仙留长大后,这两头白鹿便成了仙留的跟屁虫。
几年间,我的医馆一直人迹罕至。这一日却有三三两两的人来。我问其中一位胖姑娘,胖姑娘压低声音道:“你没听说?玉心堂出事了!——那柳大夫开的药吃死了人。你说吃死谁不好?偏偏是杜相爷家的小姐。”
“那杜小姐得的什么病?用的什么药?”我问。
“还不是自找的病?今年秋天皇上要给太子选妃,听说那太子喜欢骨瘦如柴的女人,她非要争个头筹,就吃柳大夫特制的玲珑丸。结果呢,太子爷还没见着,先去见阎王爷了。”
她见我默不作声,嘻嘻笑道:“黄小仙,如今看来,还是你好,至少你的药吃不死人。”
没想到此事竟让我的医馆枯木逢春了。人们没有更好的去处,我便成了她们的选择。
蛰伏这些年,我的医术的确有了些进益。底气一足,便有了腔调。无论面对怎样棘手的病,我都能故作沉稳。我也会耍些小聪明,不时卖弄一下学识,有时故意将病理说的高深一些,人们对于不懂的东西总是多一分敬畏,俨然对我刮目相看了。而我,真要将庸医做到头,良医指日可期了。相应地,我的悠闲日子也到头了,日渐忙碌起来。
初秋时下了一场大雨,城里许多人得了风寒。这一日,诊病诊到半夜,看完最后一位病人,只觉肚子虚空。这个时辰,哪里能弄到吃的呢?街上的酒馆早就打烊了,苍梧每天只会给我吃果子,吃的我五内俱伤。忽想起人常说皇帝吃得好,何不去宫里打个秋风?
我落脚在皇宫的一个庭院里,楼台亭榭,影影绰绰。我沿着一条抄手游廊,摸索着向前走,皇宫里的路,兜兜转转,很容易迷路。我东张西瞧,差点撞上一个人。退后几步,借着月色,只见那人长身而立,一张脸寡淡的象秋天的薄雾,下巴还上有一截短胡子。
“这位大叔,你可知御膳房怎么走?我是新来的,不认得路。”
那人先是一愣,然后伸手向右一指。我道了谢,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远,便听得身后娇滴滴的一声“师兄!”又听那男子道:“千朵,进来说话!”
我没去御膳房,而是折身飞到屋顶上。这一男一女夜半相会,故事必定香艳。凡间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我在茶肆听过,却从未亲见。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我们做大夫的,整日望闻听切,如今要望闻窃听一回。
我忍着肚子里的饥荒,趴在屋顶上,掀开一片瓦,只见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那位叫千朵的姑娘长得娇小柔媚,嗯,是个佳人。我心里正品评着,忽有另一颗头挤了过来,我侧目一看,是个胖老头。那人没看见我似的,只是抻着脖子向房内看。屋内二人隔桌而坐,很斯文地在喝茶。
男子问道:“师父可好?”
女子轻轻一笑道:“师父很好。师兄,你在这里可好?”
男子回道:“还好。”
二人便接着喝茶。
怎么都是这么无趣的车轱辘话。我略感失望,却也耐着性子瞧着,或许好戏在后头。忽然屋内一片漆黑,原是灯烛灭了。胖老头捂着嘴巴轻声笑道:“这小子也太猴急了!”
“二位在此做何?”忽听身后一个男子冷冷的声音,我和胖老头同时跳起来。不知屋内的二人何时跑到屋顶上来。
“三叔?”男子讶异道。
“啊——是小八啊?”那老头忽然跳到我身后,指指我:“是这丫头叫我来的,不关我事。我还有事,耽误不得,先走了!”说完化做一道银光遁去。
原来他们是叔侄。这个坏老头,留下我一人顶缸。那个叫小八的和千朵姑娘齐齐看向我。
我干笑道:“这个——那个——啊呦——我肚子疼——好饿——我得去找吃的了——”
幸喜他们没有追究,我直奔御膳房的方向而去。
御膳房很宽敞,有三排锅灶,可一连揭了几个锅盖,竟不见一点吃的。听说当今的国君勤俭爱民,看来不是虚言。可节俭过了头,便是抠门了。偌大的御膳房,怎会一点吃的也没有?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只瓦罐里找到一只熏鸡腿,一摸还是热乎的。我抓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正要美美地咬上一口,谁知道手一滑,那鸡腿已落入另一只手里。
又是那胖老头。他抢了我的鸡腿,便将身子倒挂在房梁上,喜滋滋地吃起来。
“喂,怎么又是你?”
“喂,难道这是你家?难道你是皇上的小老婆?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我不再理那老头,继续在锅碗瓢盆里搜寻。还好,找到一碟桂花酥。我拉了一只小竹椅坐下,边吃边皱眉:“怎么这样难吃,皇宫里的东西不过如此……”
老头哈哈笑道:“小朋友,你一连吃了几个,还说难吃。你是怕我抢了你的,故意说难吃。当我傻瓜呀?”
这老头看着疯癫,倒是粗中有细。这桂花酥的确算是上品。我索性一口气全部吃完,免了后顾之忧。心想,下次还得再来,带些回去给仙留和苍梧尝尝。
我仍旧不理那老头,忽听外面一阵飒飒地风声,那老头将快吃完的鸡腿向地上一丢,道:“不好了,丑婆娘来了!”他跳下来凑近我道:“可千万别说见过我!”说完遁去。
“快说,嘻哈大仙在哪里?”
我抬头看那说话的人。若不是胖老头称她为丑婆娘,还真是看不出她是个女人。她的容貌,倒也不是很糟,可头上几乎是秃的,只有耳边各剩一绺头发,垂在耳际。她右手握一只八卦罗盘,左手臂上缠着一条碧莹莹的小蛇,那小蛇吐着信子,似是为主人助威。
“我——不认识什么嘻哈大仙。”
她扫了一眼胖老头丢在地上的鸡腿,双眉竖起,冷笑一声。
我双手忽然被缚住,一个腾空,待我明白,已被吊在庭中一棵龙柏上。
“这缚仙索凡人是解不开的。你就吊在这里观星赏月吧!”
丑婆娘一道金光离去,我挣扎了几下,越挣扎,缚的越紧。
“有没有过路的神仙,下来帮个忙啊!”我心里叨念着,幸喜没惊动宫里的侍卫。我看了一天病,本就乏了,又这样被吊在半空,更觉着疲倦。不一会儿,只觉上下眼皮相交,头一歪,便睡着了。
睡梦中恍惚听到有人走近——
一人道:“这样也能睡着,倒有些意思!”
又一人道:“怎么又是她?”
我砰地一声落到地上,站起身揉揉手腕,四下看看,没个人影。我对着天上拱拱手道:“多谢那位做好事不留名的神仙,小仙不胜感激。”
转眼到了秋季。太子选妃定在八月初八。那日正是休馆的日子,全城的少女都去了五凤楼。我想着选妃那日,必有上好的点心供应。想起御膳房的桂花酥,心头按捺不住,便去街市上买了件衣服换上,直奔大化皇宫。
五凤楼前轿子连着轿子,轿队已经排到街尾了。我施了个法术,直接混到五凤楼里。五凤楼的后花园里真是流光溢彩,脂粉飘香。我择了一个摆放点心的座位,安静地吃了起来。那些女子都是亭亭而立,没人落座。她们果然个个苗条,腰如柳丝,颈若白鹭。幸亏当天日暖风平,否则真担心被风吹去几个。
今天的点心不错,式样也多。我琢磨着一会儿务必再拐到御膳房,带一些给仙留和苍梧吃。后花园人越聚越多,我吃得有些饱了,便起身,想四处转转。这时听人喊道:“太子殿下驾到!”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华冠的少年从五凤楼里走了出来,想必这人就是太子了。咦?太子身边站着的那一位,不正是那晚幽会佳人的小八吗?
刹那间,周围全部矮身下去,地上伏倒一片,口颂:“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这倒尴尬了。我乃仙人,要我跪拜一个凡人,不妥。可我这样杵着,又显着突兀。幸而身旁有一株大桂花,我悄悄地隐到桂花树后。却被一个眼尖的太监瞧见了,他用手指着我,细着嗓音叫道:“大胆!见了太子殿下为何不跪?”
一时所有目光都投向我。我只好走了出来。我想起在茶肆听书时,有个说书人来自绩溪国的。绩溪国的口音很软,软得能将人的肠子揉断。我和苍梧时常学他说话,这时倒用上了。我清清嗓子,模仿那绩溪国人的口音,故意扭捏道:“小女子来自绩溪国,并非大化国的臣民,自然不必拜你们太子殿下。”
那太子打量了我一番,忽然一笑,“这位姑娘,听口音的确不是本国人,无妨。”
那个小八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似乎并未认出我来。
太子说了声“平身”,地上那些绫罗绸缎便娇滴滴地起身了。忽然水榭旁一阵骚乱,有人晕倒了。太监忙去叫太医,我挤进人群里,抓起那女子的手腕,把了把脉,是饿晕的。我叫人拿来水和吃的,喂下去,那女子果然转醒了。
那太子和小八站在不远处,淡然望着庭内。
待众人平静下来,只听太监喊道:“吉时已到,请太子殿下授赠信物。”
那太子缓缓步入众芳群中,身后跟着一个躬着身子的太监,太监手里托着一个金盘。
我正张望,却见那太子径直向我走来。我向后让了让,一低头,一双乌金靴停在眼下。我心头一震,莫不成这太子相中了我?心里一慌,忽又窃喜。平日与灵蟒斗嘴时,他常说我将来无人肯娶。如今却无心赚到一个太子,虽说我无心入这桃花阵,此事却为我长了脸,又能堵住灵蟒的臭嘴。想到此,不觉一笑。
只听那太子低声道:“姑娘,请让一让!”
原来我正立在一个小岔路口。我心智恢复清明,识相得移了两步,只见太子朝我身后走去。我回头一瞥,那碧衣罗裙,袅袅盈盈的女子,不正是仙留的娘亲么?
我一眼瞥见太子身后那位太监手中金盘上的一块玉佩,不由一怔,没来由的,对那玉佩竟有一种亲切感。转念一想,还不是贪念?我看到值钱的东西都有亲切感。
玉佩是一只孔雀,翘首抬尾,神气活泼,有如活物。孔雀的身子是靛蓝色,翎羽是湖绿色,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我想起师父最爱美玉,这个玉佩除了师父还有谁更配得起?虽说白拿人家的东西不好,可我毕竟是一片孝心。再说,把这玉佩给了师父,也算是物得其所。这么一合计,这玉佩不拿倒是不妥了。
正琢磨着如何下手,天上起了一阵阴风,彤云滚来。那些女子吓得花容失色,躲的躲,藏的藏。那太子将仙留的娘亲护在他身后。只见一个面目凶恶的黑衣人从空中落下。一见那黑衣人一双突兀的红眼睛,我便想起仙留的娘亲说她被一个红眼妖怪轻薄的事。我转头看仙留的娘亲,只见她泪光浅浅,双肩微动。如此看来,这的确是仙留的妖怪老子不假了。
只见小八不知从哪里飞出来,他手中划出一柄长剑,指着那黑衣人道:“红目狼,你为祸凡间,我已请示天刑司,今日必当擒你!”
红目狼仰天大笑道:“天刑司?哈哈哈,爷爷当年在天上当差时,只怕你还在穿开裆裤呢。今日美人如云,我定要抓几个回去做压寨夫人!”
小八飞身而起,长剑直指红目狼。红目狼手里化出一根狼牙棒相迎。那太子也手持长剑迎了上去,三人斗了几十个回合,难解难分,直打得风起云涌,天昏地暗。
这红目狼也是色胆包天,想趁着太子选妃给自己捞几个夫人,谁知遇上了小八。不过,如此看来,小八八成是等此机会擒拿红目狼。否则太子选妃,他怎么会来凑这个热闹
众人都在观战,我趁机便将一颗桂花酥化成一个假的玉佩,将那真的玉佩掉了包,收入袖中。我道行尚浅,这化术只能撑半个时辰,我得尽快脱身。
小八忽然化出两个身形,两柄长剑。两柄长剑被掷向空中,打了几个转,陡然下落,直刺红目狼的胸前。两柄剑都被挡了出去,谁知天上又落下一柄剑,直刺在红目狼右肩。
“移星换月?你是日月山的人?”红目狼捂着肩,踉跄着后退几步,大笑道:“我红目狼若死在这牡丹丛中,也不枉此生了。”他环视四周,眼睛忽然定住,用手指着仙留的娘亲,喉咙里暴出一串大笑:“原来你……”
我拿起一块桂花酥,飞快地弹出,那桂花酥不偏不倚,正好塞入红木狼的喉咙里,截断了他的话。
小八纵身一跃,长剑一指,戳入红目狼的左肩。红目狼轰然倒地。
太监和侍卫本来避得远远的,见红目狼已被打伤,便踊跃起来,竞相涌过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顺手将一碟桂花酥兜入袖中,趁乱挤出人群,化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