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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篇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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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不再来。
他似乎不打算再将我拉入回忆的世界。
是成熟到知道了自己的任性,所以反省之后,决定改过?
这天他生日。
我拨国际长途。丈夫儿子坐在一边。
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似乎在与很多人庆祝,里面吵闹不休。
“生日快乐。”我说着最简单的祝福。
有些惊讶的安静。
“我们是朋友哪,没错吧。”过去的情敌,想着他那头的表情,好想笑。
半晌,回过来一句:“谢谢。”
“忙吗?”
“公司的同事还有一些歌迷。闹得有点凶。”
可是你的声音仍是别样的安静,你的心也是这样吧。没有那个人,所以热不起来?
那边厢开始谋夺我手中的电话,我举高,柳眉倒竖,威吓:“别闹,生气了!”
丈夫的海拔比我绝对的高。一大一小获得胜利,唧唧喳喳不停,我在一边长吁短叹,真是没有威信。
不过,很快乐。
夫君赴日公干。之后有带薪假,于是召我携子回婆家省亲。哪知次日,就被生意上有往来的客户邀请去参观艺术馆,不好推辞。只得期期艾艾的让我同往,一脸抱歉。
夫君费尽心思招架客户的缠磨,我独到厅外的休息区坐着。脚上的高跟鞋是穿不惯的款,已经备受煎熬。
说是休息区,不过是在宽敞的走廊一侧安置座椅,让在展区间穿行的人们可以稍事歇脚。每两个座椅之间的小几上搁着展品的简介册子。
值得赞赏的是对面的墙面挂的不是俗艳的装饰画,而是一些黑白的摄影作品,装点被缤纷色彩搅的昏昏然的视觉。
我看着有趣,一张张细细瞧。滤去七色,独留黑白也韵味十足。前面一张被人挡住,观者着黑色和服脚踏木屐,与巴洛克风格的建筑格格不入。狐疑,这背影怎么看来眼熟?
“苍司大哥?”犹豫再三,终于上前打招呼。
回过头的男士表情诧异:“雪?什么时候回国的?”
草稚苍司,京离家之后继任族长之位的人。小时候我与京常常跟在他后面跑,撒娇的叫他苍司大哥。
我的目光再次从头到脚,面露微笑:“苍司大哥现在很有族长的架势嘛。”
“雪,你在调侃我吗?以前乖巧的女孩怎么伶俐了这么多。”无可奈何,对着被宠坏的妹妹的笑。
“苍司大哥在看什么?”我上前一步,他稍稍让开。
日环食。日薄西山的时候,被月掩去独留一个环,圈着高高矮矮的树影。黑白的照,如果没有说明只怕我会拿来当抽象画。
我的心思不在上面,眼光转向身边的男人。
“雪,大哥请你喝咖啡。”求之不得。
艺术馆隔壁就是咖啡屋,低低的播着蓝调,拣张靠窗的桌子坐。
苍司大哥施施然点了杯摩卡,将单递给我。服务小姐冲着他那一身古风的装束倾注了不少目光。
我想笑。
苍司大哥也笑:“现在不能请你吃奶嘴冰了,咖啡将就吧。”
小时候,只要京和我甜甜的叫苍司大哥,他就不得不掏钱去小卖部的欧巴桑那儿买两只奶嘴冰。馋嘴儿童的定律。
我脸红,不好笑了。
“有没有去看柴周叔和静姨?”
“今天丈夫有事。可能要候几日。”
“他们搬了,没住在草稚城。”
“咦?”
“八神差点将那儿夷为平地,京也不在家了,所以二老搬到京都去了。静姨祖上在那儿有地产。京的两个克隆人跟着他们。”
“这样?”我盘算这几天的行程,看哪天能排个空当。
“好像说你有孩子了?”
“已经四岁了。”
“前几天自己还是个孩子,今天就做母亲了。”感叹年华易逝。
“苍司大哥呢?”
“家族里面对婚事争执不下,所以还是孤家寡人。”草雉家族的主,责任重大。政治婚姻是保留古老家族的有效途径,想来各家长有着自己的考量。当年京在家族会议时,偶尔是倚仗武力压服吵闹不休的各支家主。那时候,他还只是高中学生。说起话来,苍司大哥神色疲惫,看得出不好过,表情是对着至亲才会流露的亲昵。
“苍司大哥……京他……”七弯八绕,我步入正题,虽然不好意思再让他想到烦心事。
了然的微笑:“你想他?”
“担心他。”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个大男人了,再跑,也在地球圈内。”
“庵找了他很久。”
“草雉家早不认他。”
“但是你认。只要族长决定的事,族人不得违背。”
依然微笑,赞赏:“果然敏锐。京没有看错。”
“真是你们?”
“切断八神的线索吗?当然,那是京的意思,也合各支家主的心意。”
是真的。我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京将族长之位交给我,卸任时只有这么一个请求。谁能拒绝?草雉家后来不想认他,但是如果他与八神在一起,草雉家抬不起头。”
“他在哪?”
“为什么问?”
“庵想他。”
“你向着八神?他抢了你的男友。”
“过去的事了,也是为了京。”
“你很幸福。”若有所思的点头。
我也点头:“是的,非常。”
“你变了,爽朗很多。”咖啡饮尽。
“太阳把心丢了。谁知道会落在哪儿呢?”起身,离座。
没有线索,我帮不了他们。我也想他,不知哪朝方能再见阳光的笑容。
回到艺术馆,丈夫在门口转圈。迎上去:“谈完了?刚才遇到朋友……”
被一把拉住,往外面扯。
“怎么了?”莫名其妙。
丈夫不回头,生硬的日语叫着:“Kyo!Kyo!。”
什么?艺术馆的台阶太高,鞋不合脚,一不留神,滑,脚踝处被车辗过般的疼,欲倒。被夫君一把抱在怀里,顾不上名牌皮鞋,急急冲到街上。
“他在那!在那!”丈夫看着街边,欣喜。
在哪?我看着川流不息的行人,找不着那个身影。
“叫啊!快叫啊!车要走了!”
“京——”呼喊,这么多年都缠绕在心里,没法叫出口的名字。
公车里递出目光。他在那,真的在那!瘦了,几乎认不出。不复少年模样,面色稍深,背着大大的登山包,沉稳立着,约略憔悴,只有眼睛仍是一如既往的明亮,温暖的笑容扬起来,点点滴滴沁入我鼓噪的心田,他在问:“幸福吗?”
我抓紧抱着我的手臂,用力点头,眼泪模糊视线。
他也点头。车动。他轻挥手,再见。
再见。周遭目光汇聚,我在丈夫怀里哭得不可自抑。他哄着我,仿若呵弄孩子。
晚上,坐在床上,丈夫替我揉着伤处。他说京似乎与艺术馆有往来,走到展厅里,一看见就认出了。
我先是点头,然后笑。好不协调的搭配。高中时拉他去艺术馆约会需要花好长一段时间来折腾,还得再搭上一次格斗赛的门票,虽然是入他的帐。草雉京与艺术馆,可能是前世互欠了大笔债务,水火不容。前世?我黯然。
“今天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让人念念不忘。雪……”丈夫目光专注。
我捧着他的头:“傻瓜。”前世是什么?散落的烟灰。早已偃旗息鼓,曲终人散。这个怀抱多么温暖,我贪婪得不愿脱身。
惋惜那只鞋,是不是仍躺在楼梯上,好心的过客会问灰姑娘何在。
半夜入梦。
照片,环食,太阳光芒黯淡。
“太阳把心丢了。”苍司大哥的声音。
目光依旧,约略憔悴的京。
京似乎与艺术馆有往来。丈夫的话。
排列组合,一一对应。
惊醒,大怆,死命摇醒丈夫:“明天陪我再去艺术馆。”
丈夫懵懵懂懂的应诺。
“夫人要买下这帧照片?”主管惊讶。
我开始掏支票簿。
“这样啊,昨日先生送来了新的作品。您也看见了,这面墙壁可以挂的地方不多,夫人这么喜欢的话……先生的照片很好呢,如果夫人要……”都是官话,如果贵重珍视会放在这儿?我将与主管的攀谈转让给丈夫,自己看着那相片。
冷惨的灰黑色。
寂寞哀伤的太阳。
丢了心没了光的日。
京,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你还在恋着,还在负着伤,还徘徊在距离月亮遥远的地方,独自叹息吗?
要将这张照片交给庵。我想。这是唯一的办法,不过竟是我来交付京的心。
闲事管太多了吧?好笑。
撤下照片,员工拿来新的放上。
拍的是熔岩,奔涌而下,肆意漫走,是这些中唯一有颜色的,妖异的红,仿佛能吞噬一切,令人畏惧。要拍到这样的场景不知要深入何等险境。
引人注目。
唯一的颜色。
那仍然是你心中唯一的颜色。
放不开,自始至终都放不开,你揭开你的心,说与人听,可谁人懂几人知。
京,去见他啊。
去见你的红色。
补齐心的空缺。
我给不了你。
你也不会要。
你要的只有一个。
那为什么不去找他?
难道一定要互相伤害吗?
你们俩,真的是笨蛋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