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的故事（KOF）》lovekyobb

7、庵篇 3

　　八神庵有些累。真的很累。
　　昨天才录完新专辑，今天就被安排了拍摄封套和写真集。入了行，他才知道原来职业歌手这么不好做，本来只是想忙一些，少一些空闲，少一些想那个远走的人，可现在坐在摄影师工作室的化妆间里，只想补眠。甚至比以往KOF大赛之后还要辛苦，但却又比不上那些年东奔西跑找人的身心俱疲。
　　录完歌回家已经是今天凌晨，客厅里搁着个大包裹，负责照顾生活的助理留条说是艺术馆送来的。
　　打着哈欠，见发单人落款是雪，于是坐在沙发上看。
　　照片。是一张照片。不过是半晌才回过神来。拍的是日食。日环食。
　　皱眉，为什么要送来这个东西？
　　仔细端详。黑白的照片不好认。
　　日食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西天挂着一圈白亮的环，如果是彩色的，应该是柔柔的橘黄，莹润的，宁静的，摄人心魄。可是黑白，失之惨淡，缺了美感，冷硬很多。记得雪说这几天要回日本，是特意送的礼物吗？
　　不明白。于是放了。洗澡。想着总算是别人的好意，应该挂在哪面墙上。
　　日食。灵光闪过。
　　抢出门，连笼头都忘了关，就这样湿淋淋踩过地毯。
　　日食，日环食，是的，他记得这些树影。他曾见过，深深的烙在脑海中，烙在记忆里，在他决定放弃追下去的那一天。
　　“那位先生来的那天正好是日环食呢，他就在这儿看着。”
　　所以庵也去看了，站在他曾站过的地方，看着他曾看过的景色，那高高低低的树立在地平线上，杳远如画。
　　那一日回到宿地，就开始做梦。
　　其实梦每日每日都有，他就总是站在一尺之遥的地方。看不清面目，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是他，伸出手去，却挨不着，向前走，他也在后退，就总是隔着那段距离，呼喊又发不出声音，死命死命的掐自己的喉咙，但就是没有办法喊出那个名字。就这样每日每日的和他捉迷藏，在梦里，也在现实。
　　这一日的不同，看清了他。黑色的头发垂到肩头，和走的时候一样，一身白色的夹克，惯常装扮，深棕色的双眸看过来，又低下去。伸手去拉他，却看见轻轻摇头，然后回转身，推开门走了。门外的光投进来，徒留一道影。他走了，铁了心走了。自己茫然的站着，怀着伤害。
　　醒过来，忽然觉得十分的疲惫。他走了，铁了心走了。自己还在追，追着一个影子，循着时有时无的线索。该停下来了。
　　于是他又回到了那儿。深深地记下那里的天，那些树影。在最后他回过头的地方。在那个为自己选的终点。

　　可是现在，这张照片，切合了那个记忆。
　　那些树，还有那被环食的太阳。
　　雪，你知道了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是想让我自己看吗？
　　是的，是他拍的，一定是他拍的。
　　他仍然在恋着，还在负着伤，还徘徊在距离月亮遥远的地方，独自叹息。
　　京，这样，你为什么不回来呢？
　　庵听见自己心防坍塌的声音。是第二次，为了这同一个人。

　　八神不爱人。
　　不是不会，而是不去。
　　真的不爱。但是他的俊秀，他的才气，他的冷漠，他的神秘，都是最容易引鱼儿上钩的饵，虽然他也不会故意放到水里招惹。但是女人恋慕他，个个像见着了梦中的白马王子。
　　八神早熟，因为家庭的缘故，很早就独自一个人。对于男女关系，启蒙也早，但是仍然冷淡。不强求，但是别人愿意拜倒。他的回顾是恩宠，是不可多求的施舍，是故女友众多。
　　但是他不爱人。虽然写得出悱恻缠绵的情歌在麦克风前轻轻的唱，但是他不曾对任何人说出喜欢或爱。
　　不是不敢，而是真的不。
　　女人们听着他的情歌，都以为是为了自己，以为自己是那词中唯一的唯一。
　　仍然抱怨他的冷漠，仍然渴望他的垂青，仍然追逐，仍然恋慕。
　　重复这个怪圈。

　　决定放弃，从雪家里回来的那一天。飞机升上云巅，有将天踩在脚下的错觉。他想着自己的第一次心防崩溃。
　　他冷漠的对待为他争执的女人，漫不经心，若即若离。
　　但仍会有那种强者的得意，男人的自大，深植于骨。
　　他看着她们胭脂零落，泪痕凄楚，有着不为人所知的愉悦，自己都不曾察觉。
　　人类总是这样，要用这种胜利感满足不断膨胀的自大。
　　后来有了京。没有女人和京争执，但是京有与自己相争的家世。带着他从草稚城出来，看着那一张张灰败的脸，那种得意不是看任何女人相争堪比。
　　真的得意。
　　但他仍不爱京。
　　从没想过京与那些女人有什么不同。
　　真的没有什么不同。
　　除了他是男人。
　　他依然漫不经心，依然若即若离。
　　因为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京不。
　　京说爱他。
　　京会在最靠近他的地方。从NESTS回来后，吐血醒来，京会靠在他胸前，紧紧搂着他，害怕一放手就会永远失去，已经被换过的干净衣衫被眼泪湿了大片，比他吐的血还多。他不明白，女人喜欢哭，梨花带露，男人呢？草稚京是男人，货真价实。和他不知交锋过多少回的八神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但是他的眼泪竟然那么多，不可思议。
　　但是，那眼泪是温暖的，轻轻漾开，就满了心房。觉得很暖。所以又会忍不住欺负他，品尝那泪的甜。
　　半夜从酒吧回。京窝在床上，醒来后，揉眼：“床暖好了。”笑。
　　于是忍不住了。亲吻，拥抱，看着他一点点的舒展身体，小声地吟哦，疼痛得流下眼泪，柔软的回应，无论是亲吻还是拥抱。
　　乐此不疲。
　　但是他不爱。
　　也从来没有想过爱或不爱。
　　生活平淡，家里有一个人可以暖床，如此而已。
　　他的回顾是恩宠，是垂怜。
　　他依然漫不经心，依然若即若离。
　　对任何人。
　　也对京。
　　京说能感到他的温柔。
　　所以京总是笑笑地看着他，偶尔落泪，不离不弃。

　　那日说了重话。看见了他的伤害，觉得不舒服，又不知该如何，走出门去。
　　与京1单挑，余人观战。
　　只是游戏，舒筋活血，有点凶险。尤其是今天，八神的招式分外强劲。
　　k'和京2面面相觑，轻轻点头，很有默契，再走开数米。开玩笑，那个八神在生气耶！这种时候岂不找死？
　　战斗正酣，庵揪住京1，抱。京1石化，全身毛发倒竖，活像被电击的猫。旁观二人大惊，退避三舍。
　　明明容貌一样，体格一样，为什么感觉不一样？于是松手，京1坐倒：“八神庵，你发什么神经？”牙齿咬得咯崩响，捏熄差点暴走的火焰。
　　“什么？”红玉眼眸轻扫，迷惑。
　　绝倒。
　　待庵走远，京2过来，用草根戳同袍的脸：“感觉如何？”
　　“八神庵，你去死！”愤怒。
　　是的，不一样，同样是男人，而且是同一基因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这样的迷惑从没有过。

　　京不在家。意外。坐下来等，睡倒，被敲门声吵醒。
　　许久未露面的房东挤进来：“八神先生，这个月的房租……”
　　回头去拿钱：“京现在不在……”
　　“草稚先生已经退租了，房租昨天结清了。”
　　“退租？”意外。眼睛里火焰腾腾。
　　房东被吓到：“那个，昨天草稚先生对我说……他不租了……”话音未落，眼前已不见人影。

　　直接杀到草稚城。
　　屋里屋外，人影幢幢，草稚家各支家主齐集道场。
　　火焰暴涨，冲入。高踞首席的是草稚苍司。
　　“京呢？”
　　“草稚京已经不再是本族中人，新家主是苍司大人。本族正在召开家族会议，旁人请回避。”说话的人神情倨傲。
　　“草稚京呢？让他出来！”不理不睬，扬声问道。
　　“八神先生，京他不在草稚城。我想你是来错地方了。”草稚苍司言语虽然恭谨，但也态度强硬。
　　焦躁。出手。
　　虽然说是武斗世家，但这样闹腾也还不经事。
　　二阶堂和大门加入战团，被一招打得横飞出去。

　　“住手！”女人的声音。京的母亲，因为并非出身草稚本家，不能参加家族会议，所以在偏厅等着，听到打斗声，匆匆赶过来。
　　“八神先生。京他是凭自己的意志，离开这个家的。”
　　庵面对着那沉静如水的女人，端秀面容上有着同样如水的愁绪。那是一个母亲，为爱儿牵肠挂肚的母亲。
　　他将她的儿子带离了这个地方。如今，因为他，她的儿子再度远离。
　　“京他去了美国。八神先生，就拜托你了。”了解自己的儿子，明白他要什么，所以郑重鞠躬。
　　“静！”草稚柴周出言制止。
　　“够了，柴周，就让京去吧。他从来没有像这样为了自己活过。”母亲的坚持。
　　八神转身离开。

　　美国？
　　于是去找雪。
　　然后开始寻觅。
　　总是错过再错过。
　　他说京任性，后来却全依着自己的任性。
　　从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找下去，却契而不舍孜孜不倦。
　　丢了东西就要去找不是吗？
　　每年每年去找雪。
　　那儿有着回忆。
　　雪回忆中的京是爽朗的单纯的甚至是傻傻的，他回忆中的京是可爱的诱人的甚至妩媚的，当然没有敢说出口。
　　回忆是仅剩的动力。
　　雪将留在日本的相册拿来，那儿有着庵所不知道的过往。
　　是个好女人。
　　她甚至能用平和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前男友所爱的男人。视他为友。
　　庵欣赏她，那是如同草稚一样拥有光芒的生命。他想，如果草稚与奇稻田姬今生再续前缘，如果没有那段混乱，一切会如何？自己又将在哪？
　　这时他又想到了京为了姬流泪的那次。他想，那是应该。但当时自己故意的挑衅，像是嫉妒。
　　现在想来，真是嫉妒。
　　就这样，想着，寻着。
　　看着雪结婚，看着雪生子，家庭幸福。
　　他就像是代京在看，看她的幸福。
　　仍在找，仍在不远千里奔波，仍在心心念念那个人。
　　直到那天，看着那地平线，那树影，那日头，梦中毫不留情的离去，他倦了，真真正正的倦了。他将自己的骄傲抛在脑后，却被人丢弃，踩在脚下。于是止下脚步，不再眷念。

　　雪颤着声音对他说：“那么，去找他吧。去找京。”
　　那瞬间他第一次听见自己心防轰然碎去的声音。
　　"你认为我没有找他吗？我一直在不停下脚步的寻找，可他总像是躲着我，线索没生没息的就切断，总是差那么一步……我有多渴望他的贴近，有多想念他的温暖……回忆给不了我玩这个捉迷藏的力气，真的累了。"高傲矜持，不为所动，什么什么都舍去了，表明自己的心迹，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感情已经用得那么深切。
　　当雪说着半大的孩子为了替被欺负的女童抢回娃娃，又不肯使用火焰对付普通人，以至于被揍得一脸鲜血的时候，庵微微的担心，想那个孩子的倔强与诚挚。
　　当雪说着堂堂男生喜欢甜品又不好意思自己躬身的时候，打着为女朋友的旗帜，在店员惊叹的目光中将各式点心全部打包两份，庵又笑了，想着他尴尬的微笑，稍稍狡诈的。
　　当雪说着京无论何时都笑容满面，温柔和善的对待别人，让人看不清真正的想法，没法子担心，却又更担心，庵皱着眉，想他每日的笑容，柔软的，亲和的，隐藏着隐隐的忧伤，不让人知。
　　每年每年，那么三天，他倾听，然后在其他的日子拥抱那些回忆，脚步不停，在反反复复的回忆中，他想，他真的用了心，动了情。
　　不想舍去，想紧紧抓住，想将那身躯揽在怀中，好想。但是，他不要，他要离开，他义无反顾。又能如何？
　　那么，也放手吧。

　　飞机盘旋在东京上空时，他还在想。睁着一双眼睛，满是血丝。想着自己的任性和过错，想着那个走开的人。
　　深藏于心中的墙壁倒了，他匆匆将瓦砾堆砌，筑起一道简陋的防线，护着自己不愿让人看见的软弱，精心护着。
　　人整个冷下来。
　　冰冷。

　　可在这个半夜时分，他看着那张照片，想着那个人的寂寞。
　　觉得有一双小手在心里挠啊挠，那墙就倒了。掩不住了，再也掩不住满心的思念。
　　抱紧，如同抱着太阳弄丢的心。
　　你丢了心，你寂寞绝望，你感觉寒冷，你渴求温暖，那么，我给你，我们一起，京，这样拥着你，你会感觉快乐吗？
　　就这样沉沉睡去。
　　梦里仍是那轮太阳。

　　坐在镜子前竟然睡着，庵匆匆坐直身子，罔顾化妆师快要滴下口水的表情。
　　这么多年的寻觅与等待，让他学会了忍耐。心里想着那个人，恨不得马上再上行程，也颇有良心的记挂着自己与公司的合约，于是没有逃走，老老实实的一大早爬起来拍照。
　　摄影师的助手推门进来：“八神先生，您准备好了么？”
　　“还有一点点，”化妆师调整惊艳的面部神态，开始拿淡色的眼影，“昨天没睡好吧？没有什么精神喏。高木先生好了吗？不是说来客人了？”
　　“你说草稚先生啊？他可是很棒的摄影师呢！听老师说他在考虑转行做商业摄影，所以来参观工作室的。我觉得比起做摄影师他更适合做模特呢。”助手小姐笑。
　　八神已经转到她面前：“草稚？”
　　惊骇。
　　“草稚京？”
　　“对……”一边赞叹眼前人的英俊，一边挣扎的露出畏惧神色，所以脸部神经十分痛苦的痉挛。
　　八神冲了出去。
　　“八神先生！妆还没好呢！”化妆师持着眼影刷拼命喊。
　　“已经很帅了嘛。”
　　“你以为是我化妆的功劳啊？倒是他眼角拖长的那道暗痕是我的杰作。要是传出去，我首席的招牌就砸了！”

　　经过摄影棚，高木摇头说客人刚走。
　　于是跑出大门。
　　弯腰准备上计程车的那个人。这路段要截停一辆的士不容易。
　　扳过身来，就搂住。
　　纤瘦，这些年过得不好吗？个子似乎又高了，自己虽然也在长，但是却没有差距的样子。这样拥抱刚刚好。
　　的士滑开，众目睽睽。
　　“庵？”声音抖着，轻轻的，手收得更紧了。这不是梦的延续，是真实，他在呼吸，尽管屏息凝气，他的心在跳动，富有生气，他的身子是温暖的，他在这儿。
　　“京别走，留在这儿。伤了你，对不起。我爱你。”语无伦次，他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要让他留下，什么样的话都说的出口，只为他 ，只有他。
　　平静。疑惑，松开手臂，仍然谨慎的扶着他的肩膀。
　　却看见在笑，安静的笑，眼角透明的花轻绽：“我以为我在做梦。你的妆坏了。”
　　吻。
　　吻泪。
　　仍然温暖，仍然火热，仍然丝丝的甜。
　　美好。

　　拖手回摄影棚。
　　众人皆惊。
　　摆着姿势，满嘴满眼都是笑意，摄影师只得求着他能稍微酷一点，多一点平日的风范。
　　但是想笑。看着安静的坐在一边的京，就忍不住笑，甜蜜。
　　多么甜蜜。
　　真的，京回来了。
　　在一起了。
　　不放手，再也不放手。
　　绝对。
　　那种情感，只为他。
　　只有他。

　　这是爱情。
　　怪圈不再。
　　不再漫不经心，不再若即若离。
　　有他，爱着他，宠着他。
　　骄傲与自大丢在水中，咕咚咚沉入海底。
　　有这份感情，足以一生相守。
　　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