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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倦梳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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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副样子,像极了你那忘恩负义的父亲,狼心狗肺……”
这声音好熟悉,在哪里听过?
那是一个妇人在教训站立在旁的女孩子。女孩低着头,倔强地把头偏向一边,眼中一滴眼泪也无,唇倒是咬得越发白了。
为什么不抗争,为什么?
声音渐渐地远了,影像却近了起来。是谁?还是刚才的妇人和女孩,却不觉多了一个较为年长的妇人甲。她拍着女孩的肩膀说:“月儿,以后要对你妈好点,你父母分开了,你母亲会很难过的。要懂事知道吗?”接着,女人甲,女人乙,男人甲,男人乙出现了……他们有着同样的语重心长的声音,同样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甚至,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你要对你妈好,她很难过,要懂事,不许发脾气。
怎么偏偏就没人问过她,她难不难过?所有人似乎都一厢情愿地以为她无所谓,以为她整天嘻嘻哈哈的就可以把所有隐霾都不当一回事……没有人想过,她也只是个孩子,她也需要有人跟她说,乖,不要难过。
她没那么坚强,她只是找不到可以哭的肩膀,于是她只能学会不哭。然后,他们看着她悲伤地指责:你怎么那么无情,那么铁石心肠!
她终于是,再也撑不住坚强的面孔,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埋头痛哭,泪流满面。
“怎么了?”沾风嘟脓着,皱眉擦去躺在身边的女子脸上的泪痕,无来由地竟有一丝心痛,又小心翼翼地把女子的姿势扶了扶,把把脉,眉头皱得越发地深。
扬了一下马鞭,前边的马便“哒哒”地飞奔起来。
到了。
沾风先跳下车,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立即围了上去,甜甜软软的声音粘粘的,似乎把旁人的心都丝丝缕缕地牵了过来。
但沾风只微笑不语,转身从车上抱下一名女子。原本还热情洋溢的姑娘顿时便有些呆住。
该如何形容这个女子?她的脸大半被沾风的衣裳遮掩了,眼睛却还看得分明,眼光非常淡漠,又似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这世间的一切事情都似乎和她无关。她身穿淡蓝色的纱裙,被沾风抱着时和他淡蓝色的衣衫就混在了一起,看不清楚。这清凌凌的蓝色给她更平添了一层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寒意。
她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沾风低头关切地看了怀中的她一眼,手紧了紧,才大步走入。
女子一直没吱声,只在进门的那一刻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牌匾——满春楼?便又闭了眼睛昏昏地欲睡了。
沾风的声音有点无奈又有些好笑:“怎么,又想睡了?”
在他怀里的寒月打了个低低的哈欠,闭上眼睛,没有说话。脸色竟有丝疲惫。
沾风皱了眉头,也没生气,只把她抱进了满春楼,入了座才轻轻地把她放在旁边隔了几张凳子的椅子上。不知怎么的,寒月像什么力气也无地顺着椅子就滑了下去,沾风一惊,连忙扶住,眼里有种掩不住的忧心,再耐心地扶她坐住。
寒月一点紧张的神态也没有,只默默顺从地把手放在桌子上,顺势把头枕在手上,竟是要睡觉的架势。
旁边嬉闹的人群只看得痴了。
好一双壁人!
其实,那男子一眼看去并无特别俊秀之处,没有让人惊鸿一瞥的震撼,细看之下却越看越发难以把眼睛移开去。他既不出尘也不惊艳,但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自然气质,一举一动浑然有派潇洒气度。女子当然是极美的,但众人碍于她眼睛里的寒意,均不敢多看。
只是,看那女子连坐都坐不稳的虚弱,只怕有什么不治之症。
可惜了!众人暗自叹息,把注意力又转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但似乎那男子并不想让大家错过一场好戏,只见他招手叫来了一桌的菜肴,又点了几名姑娘作陪,左拥右抱地好不快活。
姑娘们初还因为寒月故动作有点顾忌,渐渐地便也放开了,也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向沾风敬酒。
寒月只当没看到,继续闭了眼睛养神。在马车上睡了几天了,如何睡得着,小憩罢了。她很累,想就此睡去,无奈,偏偏有把小人得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怎么?不吃?”
寒月闲闲地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哦?难道阁下连这等小事也要管?”眼内是一片不以为然。在沾风旁边的姑娘都不由地身上一震,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沾风一耸肩,左手顺手揽了一名姑娘入怀,嘴角扬起了一抹笑:“自便。”
寒月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应答,又闭上眼睛,把头转了个方向枕着。眼不见为净。很好。
那女子十有八九是男子指腹为婚的妻子,只是那男子嫌弃她才把她带来这个烟花之地好好羞辱一番吧?食客们纷纷不由得有些感叹世风日下,连如此美貌的女子都要受那份苦,丝毫没想到自己何尝又不是自为清高地在这烟花之地寻芳问柳?
片刻,一个华服男子与一众侍从从大门走入。那男子一看便知其非富则贵,锦衣华服,连那腰带上绣的线都是金子。
那男子不经意地经过寒月一桌,眼光若有若无地打量了几下枕着睡觉的寒月,但什么也没做,摇着扇子过去了。只是有个莽撞的家丁一不小心把寒月的椅子撞倒,寒月一惊,下意识地抓住桌子,但力气不听使唤地一点都用不上!
沾风也是一惊,把旁边的姑娘一推便想去接她。但有人比他更快。
华服男子像是一瞬间就把寒月抱住,顺势抱在怀里。
寒月仰头看他,两人眼神中都似乎有些欣喜,但那眼神只作了一秒中的停留,男子便恢复了纨绔子弟的无赖面貌:“莫不是在下太俊美,让姑娘不愿起身?”
寒月挣扎了一下,却没有力气,索性把自己的身子更挨近了一点:“奴家见笑了。若公子不嫌弃,不如请奴家喝杯酒?‘
华服男子大笑:“好,好!来人,为我开个二楼的雅座。”
沾风把伸出去的手缩回去,脸上惊疑不定,朗声说道:“阁下未免太不识礼数。”
“呵,巧了。在我沈伯海这里从来就没有个礼字。”华服男子冷笑一声,把寒月打横着抱了就上楼去。
沈伯海?那个天下闻名的富商?
众人只觉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寒月却在这时候轻轻地笑了起来,挥手让沈伯海停下,又高声说道:“这满春楼的掌柜呢?若我把自己卖了,值多少?”
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过来,面带犹豫地看了沾风一眼,说了个非常高的价钱。
沾风狠声说;“你不许卖身。”
“那我做清婠好了。”寒月笑,“把契约拿来,我要把——自己卖了!”
“你别胡闹。”沾风沉了脸。
寒月毫不示弱地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在契约上写上了个龙飞凤舞的“月”字。
沾风气急要夺,沈伯海却示意家丁把契约收好,只说了句“她的头一个月我包下了”便朝二楼走去。
沾风没有追上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若有所思地回到位置上。
众人呆若木鸡。
厢房内。
沈伯海把寒月放在窗边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上,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丫头,你不觉得这样做有伤风化?”
“呵,理它做甚!”寒月舒服地微微闭上眼睛,寻思着能否再睡一觉,沈伯海却轻轻地、没好气地捏了一下她的脸:“你这丫头,越发没大没小。”话里竟有种宠溺的味道。
寒月不客气地拍掉他的手,言语中尽是戏謔;“哦,小女子岂有如此能耐得罪天下闻名的沈爷?不敢不敢。”
沈伯海嗤笑一声,顾自躺在床上,却没睡:“刚才那人是否……”
“怎么可能.”寒月淡淡地说,声音沉稳,似是肯定到了极点.连爱的信心都没有,怎么去爱?空话罢了。爱情是什么?从见证父母的离婚开始,她就认定,爱情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游戏,两个人无论当初爱到多么热烈,时间一过,好运点的,成了牵手的亲人,不幸点的,便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终究是要分开,还爱个做甚?
她微微地叹了口气,眼光无焦距地落在某一点上,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一片澄明的痛苦之色。既然爱得那么痛苦,不如不爱。对啊,不如不爱。没得到过的东西,失去,想必也不会太痛。
她的人生,不仅仅需要爱情。不仅仅,有爱情。
“丫头,不许作贱自己。”沈伯海翻身坐起,听到外边客人的喧闹之声,皱了下眉头,“我还有点事要处理,迟些时候我安排你换个地方,这里太闹。”
“好。”寒月乖乖地点头。
沈伯海这才出去,下去的时候环顾了一下,沾风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
他沉吟了一下:不知道这个人,是否他等的那个人?
很快,天下闻名的神秘富商沈伯海用万金包下一位貌若天人的歌妓,名曰“月娘”。传说此歌妓肤如凝脂,眼波流转之间便可让旁人神魂颠倒。于是,“月娘”之名,瞬间传遍整个小镇,众人莫不好奇。
两日后。“月娘”在满春楼一现倩影,一时惊为天人。
寒月无聊地趴在窗边看来来往往的人群,她已十日未曾下楼,一是无力,二亦无心。沈伯海大步踏入房红,谴退了新来的俾女香粉,才关了门,踱之她身后:“怎么?”
“拜阁下所赐,寒月闻名天下。”
“闷?”沈伯海闻言,笑。
她摇摇头。
“我们出去走走?”素以经商头脑著称的沈伯海竟也有耐心哄人的一天。
她又摇头。
“下个月我要到梁城买货,或许三四十日内后不可能回来,事情我已经吩咐下去,即使我不在,他们也不敢动你一根毛发。”他眼神中霎时闪过一片阴暗。
她点点头:“我相信你。”
沈伯海也笑,用手揉乱了她披散了一肩的发,她也不在意,仍旧是无聊地看着下面的人群,因为是高凳子,她够不着地,脚便顺势一晃一晃的,很是孩子气。
沾风进门看到的便是那么一幅景象。
沈伯海瞬间收了微笑,换之以平日威严而精明的声音:“看来阁下比在下更不懂礼。”此时的他,俨然是精明的商人,商人讨价还价,乃是正事,不需要讲情面。
沾风没有反驳,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液体,却不难闻,反倒隐约之间有股清香之气。他直直的望着对方,一字一顿:“我要找的是她,不是你。敬请回避。”
沈伯海动了动嘴巴,想要反将一军,但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看看寒月,还是走了出去。
沾风这才放松了紧绷的神色,把碗送到寒月面前:“喝了它。”
无奈她不领情,反而皱了眉,讽刺道;“你要我喝,我就要喝?”
沾风又把碗往前递了递,寒月无意间看到他手腕上有一道包扎好的伤口,样子像伤得不轻。她仰起头,竟发现他脸上有种不寻常的疲惫,猛地一惊,眼神明明灭灭地,像是深思着,突然她接过碗,一饮而尽。碗的温度,握在手里,还有丝丝暖意。
沾风没料到她那么快就服从,挑眉:“你不怕我下药害你?”
她伸了个栏腰:“害啊,随便。你有很多机会不是?”沾风闻言也笑:“倒也是。”
他没有问任何关于沈伯海的事,只是把把脉,扶她休息才小心翼翼地出来。这才发现沈伯海倚在门边,姿势像是等好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