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寒宫》近墨者赤

2、二 空结愁 .

　　三个月后。
　　寒月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发梢，颇有些微恼地瞪了一眼服侍在旁的秦季。他到底能不能不要再跟着她？这个月来，他一直都保持在她一米的范围内，不说话，也不打搅她，但实是烦人。
　　秦季觉察到她的不悦，不露痕迹地退后一步，又抿紧了嘴唇，什么也没说。短短三个月，他身上妖饶的紫气已经消退了不少。寒月几次发现他看着窗外已露早春气息的林木，神色哀伤。
　　秦季，你既知再留在此处也无益，何不离开？至少，能多些自由。
　　寒月几不可闻地叹口气。秦季看了她一眼，恭顺地问：“宫主，要酒吗？”
　　“寒月”这个称呼，他已经太久没说，仅仅三个月，一切都已经沧海桑田了吧。寒月轻笑：“好，你出去的时候顺便把际空叫来。”
　　秦季的眼神有着不可置信和受伤，但仍然没有说什么，转身便准备去了。寒月闭上眼睛。她发誓，她是故意的。与其痛苦，不如早点结束。一切深切地痛过，便是新生。罢了，罢了，一切便就这样吧。
　　诺大的内堂里，空落落的，只剩她一人了。她一甩手，旁边用灵力燃起的烛火一下子熄灭。寒月躺在榻上，轻轻地再闭了眼睛。满足地叹口气，真好，又剩下一个人了。
　　“如此良辰美景，宫主未免太没情趣。”随着清明的声音响起，一袭白衣出现在黑暗中。
　　寒月轻轻地笑了起来，微有些自嘲的意味：“是挺没情趣。”烛光再次燃起，是玉际空。旁边的桌上已经备好酒菜，显然是秦季来过，走了。她眼光稍稍在酒菜上停留了一下，脸上有一瞬间的黯然，但很快玉际空又看到她漫不经心的笑，似乎那一瞬间只是他自己的错觉。她扬手一指：“明月当空，如斯美景，今晚一醉方休。”
　　玉际空低了眼睑，眼神似有一丝躲闪：“好。”
　　两人也不说话，只斟着酒，和了菜肴，渐渐地，便吃得七七八八了。
　　寒月已有些微醺，脸颊染了几丝酡红，在月色映照下竟有几分媚眼如丝。兴致来了，她一把拉起玉际空，提了一坛酒，便信步走出内堂。玉际空也不挣扎，随着她出去。
　　出去的时候却恰好遇上秦季。秦季见她拉着玉际空，竟有些慌乱，紧张间拉了寒月的手：“不要出去！”
　　寒月实是醉了，打量了半天才想起他是谁，却恼怒地一甩手，径自去了。
　　秦季无奈地站在原地。玉际空回头也打量了他一眼，匆匆地随寒月离开。
　　待他们二人走远了。还是孩子模样的沾风才从暗处走出来，安慰似的拍拍秦季的手，眼光却看远了，知道捕捉到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白影。他叹口气，把眼光收回，探询般地看着秦季。
　　秦季恍若未觉，只握了他的手，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对自己说：“这次，我真的是要失去她了。”
　　沾风扭头看原本寒月躺着的软榻边上伴着紫气的泉水，神情倔强，不说话。
　　渐渐地，沾风放开了秦季的手，自顾自地走了开去。秦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出：“若要我选，宁愿是你。”
　　沾风闻言停住，讥讽地一笑：“有区别么？”
　　“若是你，我心服口服。她，无论如何，不再受伤就好。”
　　沾风不答话，走远了。
　　另一边，寒月半拉半扯地把玉际空拉上了山顶上的祭台。
　　她放了酒坛，跌跌撞撞地走到祭台中央，朝际空灿然一笑：“我舞一曲可好？”
　　玉际空呆了。
　　此时的她沐浴在洁净的月光下，眼波如水，像清澈的泉水般地漾开，看上去竟像看到一片荡在清波里的星河。几秒间，她已轻移舞步，慢慢地舞开去。
　　如何才能用言语来形容这番光景？月下祭坛上泛着白光，她的衣裳上也泛着银色的光芒。衣诀飘飞之间，裙摆荡漾之间，她略有落寞的声音也像打在微微清凉的空气里了。
　　她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她累了，不唱了，也不跳了，呆坐在祭坛中央，喃喃地重复着：“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际空在旁边只看得心惊。好几次，她都似将要随风飘飞而去，让他有种深深的恐惧。
　　但是，他不知道，这种像是将要失去自己生命的恐惧，源于何处，又将归去何方。
　　他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抱着醉倒的寒月，把她拉回内堂。
　　那一夜，他恢复了原形。
　　寒月一早便觉得头痛欲裂，她细细地听了一下外面的声响，一切都安静地出奇，身边一个人也无，连秦季，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她摁了一下似将要裂开的头，打了个响指：“月前。”
　　月前出现，但神色复杂：“宫主，玉际空恢复原貌了。”
　　嗯？寒月眼光闪了一下，略有些调笑的语调：“哦？那月前有什么高见？”
　　月前语塞，担忧地看了寒月一眼：“秦季和沾风一早就有些不对劲，宫主注意。”
　　“知道了，退下吧。”寒月又恢复了一切都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也不问玉际空去了哪里。
　　月前欲言又止：“宫主，一定要这样吗？”
　　“我别无选择，月前。”寒月叹气，月前是个很忠心的属下，她明白，“好吧，我先沐浴一下。”月前只得出去。
　　“不问却擅自闯入，看来沾风不太懂规矩。”寒月连眼皮都没抬，只在屏风后继续沐浴。
　　沾风也不理会她话里的讥讽：“宫主不觉得自己的生活太靡烂？”
　　“不觉得。”静了很久，久到沾风以为她不会答的时候，寒月洗好了，穿上衣裳，出了屏风，才答。语气里一点在乎的意思也无。
　　沾风语塞。
　　却有脚步声由远到近地来了。
　　寒月眸光一闪，只硬把沾风塞进旁边的水晶箱子里，用灵力锁了，才把眼光投向脚步声的方向。她暗暗地奇怪今日使用灵力的手感，不过却也不敢多想。
　　来者是秦季，脸色苍白，一点都没留意到寒月脸上的不自然：“宫主难道不觉得这些天缥缈泉上的紫气减弱了很多么？”
　　“哦？自从你率军攻打月寒宫之后？”寒月似笑非笑。
　　秦季脸色又白了几分：“你知不知道玉际空其实………”
　　话音未落，外面一阵骚乱，玉际空的白色长袍便出现在眼帘。确实是恢复了原貌，还是玉颜，只是此刻白袍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看起来有些狰狞。
　　寒月皱眉，眼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玉际空身后，是激烈却快尘埃落定的决斗。地面上倒着的，最近的人，是月前。
　　玉际空脸色如常：“我如何？十七王子尽可说下去。”
　　秦季一脸挫败：“还是来不及。”
　　寒月本想给他个安慰式的笑容，无奈一个后进内堂的士兵杀疯了，竟挥着剑便像她劈来！
　　刀没有劈下来，玉际空空手接下了它。寒月怔怔的，似乎对自己差点失去生命一点觉察也没有。玉际空不在意地抚了抚自己受伤的手，只低声说：“这是我还你的。”
　　秦季这才激动地喊了出来：“你这忘恩负义的……”但是他没能再说下去，因为他发现，寒月全身像是被石化了，一动不动。她刚披上的银白色的白袍上，沾了星星点点玉际空的血。样子竟有种木然。
　　秦季担忧地望着她。
　　玉际空没有伤害他，也没有伤害寒月，只深深看了还处于呆愣状态的她一眼，又附在她耳边说了句“对不起”，便转身离开。
　　在即将走出内堂的一刻，他手上的剑似是不经意地往后一甩，恰好砸中了缥缈泉，霎时缥缈泉周围雕刻着的咒文，都成了一片废墟。
　　世传，缥缈泉，是月寒宫的灵力所在，没有了缥缈泉，月寒宫，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寒月呆呆地立了很久很久。
　　正当秦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时，她却像平常一样，躺到平日常坐的躺椅上，声音有些疲惫：“你这次回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我……”秦季一惊。
　　“快说，在我还有能力之前。”
　　“父王病重，祭师说，只要拿月寒宫宫主的血……”秦季说不下去了。
　　寒月却随手拿了一把匕首，划开了手腕，让血一滴一滴地流满了桌上本放着的酒壶。壶，很快满了。
　　她把酒壶递过去，“走吧，趁这里还没变成一片废墟之前。”缥缈泉没有了，月寒宫也很快成为历史了吧。
　　秦季接了酒壶，似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寒月闭上眼睛，挥挥手：“我不走，这里清静点，睡觉正好。”
　　秦季抿了抿嘴唇，随着岩石震动的声音越来越近，离开。没有回头。
　　寒月这才拖拖拉拉地去打开水晶箱，拉出里面的沾风。灵力没有了，她竟连打开它都有些吃力：“小鬼，呆了？”
　　沾风盯着她：“你这算是自残？”
　　寒月摇头，却笑：“实话罢了。”挥手让他来床边，沾风狐疑地过去。
　　寒月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把他拉上床，转身把他压在身下。
　　沾风挣扎。
　　寒月被他无意中打到，吃痛，哼哼了几声：“别动，痛死了。”
　　沾风于是真的不动，眼神复杂地只看着她的靠近。他便恢复到原本的样子了。
　　寒月见他已经恢复，于是卷了被子侧向另一边，蜷缩着想睡觉，嘴里不忘嘟哝了几声：“沾风，最后出去的机会。走的时候安静点啊，我很累，真想睡觉了。”
　　“疯女人。”沾风大骂了一声。
　　寒月“呵呵”地闷笑；“是疯了。”
　　沾风穿着完毕。回头看了看侧躺在床上似是已经睡去的女子。
　　寒月只说：“走吧，再不走，可就要在这里陪我合葬了。”
　　“你不走？”
　　“嗯，我喜欢这里。真冷。”
　　沾风无语。
　　不久，北耀南凌所有的百姓皆口口相传着这么一个消息：南凌国新任宰相玉际空年轻有为，一举攻破魔殿月寒宫。天下共庆。

作者有话说

　　好，写完。下周才继续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