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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选择 受到不死者 ...

  •   费辰对银钟花过敏。几十米外,邻居家温室就有这植物,恰巧昨晚开花。

      银钟花粉随风四散,费辰总忍不住揉眼睛。家庭医生给了他一瓶西替利嗪,他就水吞服,随后昏睡了一整个下午。

      他又梦见那条漫长的走廊,充斥着各种怪叫、含混不清的谩骂。而他置若未闻,加快脚步往前、一直往前,仿佛早已知道尽头有什么在等待他。

      年纪尚小,用力迈开的步伐也不及成年人的速度,护士在身后喊“那孩子是谁”,于是费辰竭力跑了起来,冲向前方。

      长廊尽头的病房,或者说,牢房?总之是个阴暗逼仄的地方。费辰拽开金属门底部的一块小窗,隔着栏杆,弯腰往里看:

      “你还好吗?吃过午饭没有?”

      房间里破败生霉,石墙上很高的地方开了一扇巴掌大的天窗,透进一束日光。

      淡金色头发的少年坐在墙边,病号服外裸|露的手臂、脚背,布满抽打痕迹。他神情淡漠,灰蓝眼眸注视着门外的小费辰,看了一会儿,才提起一点兴致,问:“叫什么名字?”

      “安辰。”小费辰谨记父亲的叮嘱,出门在外,对陌生人不要轻易报真名。

      “安辰。”少年兰德尔重复一遍。没追究这名字真假,或许他看得出小费辰在骗人,但他不在乎。
      ——他的眸色极浅,像北境的冰山,令他看起来淡漠得像是对这个世界毫无兴趣。

      小费辰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堆东西,艰难塞进“牢房”小窗的栏杆:“抗生素、驱虫药、维生素、巧克力、生理盐水……”

      少年兰德尔目睹他一件接一件把“宝贝”塞进来,逐渐看得有趣,唇角不自觉勾起笑意:“什么啊,小孩,你在陪我玩荒岛求生吗?”

      “荒岛求生是什么?”小费辰把最后一袋生理盐水塞进去,已经满头汗,真不知小小的身体是如何背负一大堆“辎重”,避开护士的火眼金睛跑进来的。

      小费辰扭头留意身后动静,确认护士没追过来,才回头对兰德尔说:“不要让伤口感染,不要被虫子和老鼠咬,不要脱水,也不要死于败血症。我会再来找你的。”

      少年兰德尔扯起嘴角,雪白的虎牙尖令他看起来像某种受了伤,但仍具有杀伤力的大型猫科动物。
      他尝试抬了抬受伤的腿脚,动作略迟缓。小费辰观察他:“你之前不肯靠近,是因为不想被我看出来受伤多严重吗?”

      小费辰看过很多动物纪录片,野生动物出于本能,受伤后不能暴露自己的虚弱。

      少年兰德尔冷声哼笑,起身走近,撕开一块巧克力,掰了半块咬进齿间。另外半块递出栅栏,递回给小费辰。

      小费辰注视他血迹斑驳的修长手指,低头叼走了那半块巧克力,抬眸说:“看,我也吃了,没有毒。”

      “没人怀疑你下毒,”少年兰德尔心觉可笑,“知不知道,你长了一张不会害人、很容易被骗的脸?是我最讨厌的那类模样。”

      “如果下次给你带榛果味的巧克力,你还会讨厌我吗?”小费辰认真问,“讨厌的话,我就不来了。”

      少年兰德尔盘坐在阴冷地板上,没说挽留的话,也不道歉,只是对转身要离开的小费辰说:“外边阳光好么?晒太阳的感觉如何?”
      顿了顿,像是并不期待得到任何答案,自言自语般,“—— 我很久没晒太阳了。”

      听到最后一句,小费辰决定原谅他,停下脚步,折返回来,蹲在地上告诉他:
      “今天四月三号,气温66.2华氏度,东南微风。阳光很温暖,密西西比河将在今夜迎来第一场春汛。”

      少年兰德尔静静凝望费辰的蓝眼睛。那双眼很美,湛蓝无尘,犹如高墙之外,自由世界的万里晴空。
      他仿佛听见了密西西比河第一场春汛时,汹涌湍急的河流声。

      “兰德尔,我的名字。”
      说这句话时,兰德尔并未看向金属门栅栏外的费辰,而是盯着病房地板上那一小片阳光。

      小费辰说:“再见。下次会有榛果味巧克力,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晒太阳。”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费辰半张脸埋在鹅毛枕头中,整个人像在水里漂浮,睁开眼,看见不远处窗边,一道逆光慵懒的高挑人影。

      卧室窗户敞开,午后微风吹入,那人倚在窗边,一头金发梳向脑后,灰蓝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过来。

      “你跑到我房间做什么?”费辰手脚虚软,过敏药的药效令他还想继续大睡一场。

      兰德尔垂眸挽起衬衣袖口,混不吝道:“来看看。听见你在梦里喊我名字。”

      费辰缓慢坐起来,揉揉脸:“嗯……梦到小时候了。”

      “这样啊。”兰德尔点点头。

      费辰偏过头笑了笑:“兰德尔,原来你真的从头到尾,都不肯对我说一句道歉。你只会问我外边阳光如何。”

      兰德尔向他走近,食指关节虚虚刮了下他脸颊,随后径自擦肩而过,向外走去:“这样不好么?我们永远都别跟对方说道歉。”

      冷水冲洗了脸,费辰捋了把浸湿的额发,尝试回忆梦境之后的时间,发生过什么事,许多情节压缩成了一闪而逝的零碎画面——
      马厩屋檐下的一盏风灯,兰德尔拎着一只蓝湾猎犬幼崽,俯身对他讲笑话……
      枪声四起,慌乱狂奔过走廊,兰德尔把子弹上膛,食指竖在唇前,笑着说“嘘——要躲好”,而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中年男人怒吼,霰|弹|枪的枪口硕大而空洞,杀意腾腾瞄准了他们。兰德尔笑容依然轻松又讽刺,不动声色挡在了费辰前面……

      ——然后,枪声回荡。
      夜幕下,别墅湖畔灯光闪烁,警察拉起警戒线,兰德尔半边身子浸透鲜血,坐在救护后,回头注视费辰,四周警察严阵以待……
      法医对着兰德尔父亲的尸体拍照取证。腿部枪伤,咽喉部位被郊狼撕咬的狰狞伤口,暴露在闪光灯下……

      几秒钟,往事如潮水呼啸而过。
      水龙头冷水仍在流淌,费辰拧紧了阀门。

      费辰扯过毛巾擦了脸,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蓝色眼睛,最终想到证人席位上,自己问法官:
      “法律真的能够代表公义吗?如果答案是‘能’,那么当他遭受威胁、被长期虐待时,法律在哪里?又是凭什么,当他终于摆脱了折磨,法律却要审判他的罪名?”

      费辰对镜子自嘲一笑。
      他记得年幼的自己,在法庭上对法官、记者和陪审团说出这番话后,满堂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嗡鸣议论。

      人们不知道,他不只为兰德尔,也为了另一个远在异国、音讯断绝的人。

      ——是十四岁的萧柏允。他遭受同样不公、残忍的对待时,费辰没能陪在他身边。
      他接受警察、法官、检方一遍又一遍审讯时,费辰也无法在场。
      他独自走过漫长黑暗的人生,穿过人们审视、非议的目光,费辰都没能拉住他的手,跟他并肩。

      所以这一天,费辰必须站在遥远的证人席,为那个人遭受的委屈、吞咽的苦难,发出不甘、愤怒的一声声质问。

      “在想什么?眉头皱得像八十岁老先生。”
      萧柏允倚在洗手间门边,笑问他。

      费辰回神,转头望向萧柏允,然后也笑:“真的像八十岁?那我八十岁应该很帅哎?”

      萧柏允伸出手臂拥住他,低头亲吻他眉心:“漂亮的人,会漂亮一辈子。”

      “萧柏允,我直至今日,没后悔过任何一个决定。”费辰靠在他肩膀,缓慢轻晃脚步,“唯独遗憾一件事,当年没把你留在香港——假如留住你,后来一切就会不一样。”

      萧柏允轻轻松松将他抱上大理石洗手台坐好,倾身撑在他身侧,面对面注视费辰,“当年我接受庭审的前一小时,你父亲单独见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人在遭受所有不公正的时候,都必须往前看,不可以回头’。Ansel,我想他说得没错。就像所有古老的神话中,回头的人,都会变成石头。”

      “你只需要一直向前、向前。”费辰在某些方面总有自己的一份固执,“但我必须不断地回头——假如可以,我希望十四岁的萧柏允能知道,未来十七岁的费辰从没忘记过他,他并不孤单。”

      -

      “是新家的照片?”
      佣人开了瓶1988的Meo Corton,从旁侧拿走白葡萄酒,换上黑比诺。费辰翻看手机屏幕上几张沿海庄园的照片,问兰德尔。

      兰德尔用叉子叉住一块牛排,点点头:“正在布置陈设,下一次密西西比河春汛的时候,就能搬进去住了。”

      费辰指着照片上,别墅建筑群远处的一座白色高塔:“是灯塔吗?”

      兰德尔抿一口红酒,不答反问:“用不用给你留个房间?这座塔归你了,怎么样?”

      “不欢迎我可以直说,谁要住在灯塔上啊?”费辰简直气笑了。

      瑟琳娜在旁边提醒:“兰德尔,距离你们上一次冷战结束才三天,别再惹人生气了。”

      “孩子们,‘哀恸有时,跳舞有时’,相聚有时,分离有时。”费允恒拿小银勺轻敲酒杯,提醒大家,聚会已经接近尾声,“下次见面,大概在圣诞节了,别忘了要再带礼物来。”[1]

      众人听得一阵笑。晚餐结束,瑟琳娜要飞往澳洲,兰德尔回旧金山,费辰和萧柏允也将启程去英国。

      “长大后的生活,跟幻想的一点儿也不一样,”费辰站在门外,仰头望星空,“小时候以为,将来家人都会住一栋房子里。现在却连停留在同一片陆地上,都做不到。”

      “聚少离多是平常事,早一点习惯,就少一点痛苦。”费应泽拥抱小儿子,“宝,原谅爸爸这些年不陪伴你。”

      夜晚,飞机重新启航,逐渐远离北美东海岸。
      费辰趴在舷窗上,注视灯火辉煌的大地一点一点微缩、远去,万家灯火和无数平凡人的离合悲欢,都在其中。

      “我讨厌告别。”费辰心神惶惶,不能再看下去,转身面朝温暖机舱和身旁的萧柏允。

      “过来,Ansel。”萧柏允停下手中签字的笔,伸臂把费辰收进怀抱里。上次孟和章嘉离开,费辰几乎病倒,这一次道别,不知又要多大反应,萧柏允不敢掉以轻心。

      费辰解开男人的西装扣子,钻入衣襟里,缩了缩,似乎这样能离对方的体温和心跳更近一点:“葛朗台花完了所有的钱——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萧柏允像抱一只小动物那样抱他,听见他的心情,好笑又不忍心。

      费辰闭了闭眼,嗅闻他衬衫领口的淡淡香气,问:

      “今天在赛车俱乐部看见了Ishtar研究所的宣传片,萧叔叔回到学界了吗?”

      萧柏允指尖轻划过电脑触屏,切换到一份项目路演报告,屏幕上显示出条理清晰的资料:
      “叔父一直对神经科学领域的项目很关注,投资从没间断过。前几年,他召集了一批科研人员,聘请到Ishtar研究所,组建实验室。其中一个研究方向,是意识提取式人机交互技术。”

      费辰眯眼,迅速扫过屏幕上的路演资料,半开玩笑:
      “他想要破解上帝留给人类的最后一份武器……”

      萧柏允:“——思想的自由。”

      费辰评价道:“你叔叔在学界的一小步,将是人类迈向被奴役之路的一大步。墨|索|里|尼说不定正在地狱里,等着看笑话。”

      萧柏允被他的牙尖嘴利逗笑了,安抚道:“放心。有我在,不会让研究成果公开。”

      到此为止。费辰直觉,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他们可能会发生不愉快的争执,于是安安静静缩在萧柏允怀里睡了。

      七小时夜间飞行,在大西洋上万米高空,萧柏允的时间仍然不完全属于自己。亚洲线上会议的议程完毕,新加坡投资人对他谈起贸易转口的问题。一名印度“老钱”家族的继承人,则提议换个轻松话题,抱怨自己住了一个月的赌场酒店,已经开始厌倦。

      萧柏允简单应付过去,耳根终于清静。

      他垂眸注视躺在自己腿上熟睡的费辰,用毯子把费辰裹好,抱起来往卧室走。空乘调整了卧室内温度,回到前舱待命。

      萧柏允把费辰放床上,费辰转醒,下意识牵住他手,带着点儿鼻音说:

      “萧柏允,爸爸说不干涉我们的关系……你知道吗,他从不对我的人生做任何指导。”

      萧柏允坐在床边:“就像你年幼学走路时,他只在旁看,不插手。但假如你要跌倒,他一定及时保护你。”

      费辰揉揉眼睛,一根一根轻捏萧柏允的指节,把脸颊贴进他掌心:“我很小就搬出来一个人住了,爸爸好像有意让我习惯。他好像一直都在准备——为某天离开我而做准备。”

      萧柏允捧起他的脸,俯身亲吻他鼻尖:“不要胡思乱想。Ansel,你今天很悲观,是因为跟家人刚刚道了别。再这样下去,又会生病。”

      “我不害怕生病,生病的时候你会陪我更久。”费辰精神不振,坐了起来,像一只考拉,缠在萧柏允怀里,恹恹把脑袋垂在他颈边。

      萧柏允很少向费辰隐瞒什么。
      但刚才,他没告诉费辰,费应泽曾经确实表露过一些想法。
      那是一个秋日傍晚,少年萧柏允结束了拜访,辞别之前,问费应泽,为什么选择让小费辰孤身一人去英国上学,为什么不多陪伴小儿子一些时间。
      费应泽给他的回答,是几句阿拉伯语旧诗,“做父母,终归要接受一个事实——你们可以庇护孩子的身体, 但不能庇护他们的灵魂。因为他们的灵魂,是住在‘明日’的宅中,那里你去不了,哪怕是在梦中。”[2]

      费辰问:“你从前跟我爸爸见面,聊些什么?说起过我吗?”

      “当然,每一次。”萧柏允的嗓音随胸腔细微震鸣,温柔包裹了费辰,“我总是向他询问你的近况,他很大度,讲述得非常仔细。”

      费辰微笑起来:“原来你真的在想念我。”

      “每一天。”萧柏允说,“如果白天忙碌,就想办法在梦里,多梦你一点。”

      “真有这种办法?控制梦境?”费辰奇怪。

      萧柏允:“我找过很多催眠师。”

      “有效?”费辰吃惊。

      萧柏允只是笑笑,云淡风轻说:“效果啊?有一点。”

      事实上,他尝试过几十种心理引导手段,最终如愿以偿,能让Ansel在梦中回到身边。
      他一向自律到极致,从不贪睡。
      但自那以后,他开始渴盼夜晚。
      治疗师曾经评价他“是所有治疗对象中,最强势、冷静、不择手段并且永远都能达到目的的一个,甚至连潜意识和梦境都要亲手操控”。

      然而,十六岁的萧柏允露出自嘲笑意,对治疗师剖白:“强势?我只是走投无路罢了。并且拿他没任何办法——你看,他甚至不是每个夜晚都愿意入我的梦。”

      -

      航班降落,飞机滑行至跑道终点,费辰接到了兰德尔准时准点的问候。

      “旧金山那边还是凌晨,对吗?你又在盯我的飞机航线?!”费辰接起电话,不客气地警告,“兰德尔,不许再派人跟踪我!你控制狂瘾发作的时候,很变态!”

      “我只想确认你平安到达,”兰德尔嗓音略微喑哑,像抽了半个晚上的烟,“万一飞机失事,我好及时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一枪,下地狱去陪你。”

      “你为什么如此确信,我死了要下地狱?”费辰简直无语。

      兰德尔低低笑道:“因为……我实在是个坏人啊,死后上不了天堂,只能到地狱里找你。求你,一定在那里等着我,好不好?”

      “混账!”费辰气得头晕,“我今天就找一百个喇嘛,在西藏、尼泊尔的庙里为你诵经积攒功德,一直攒到你死的那天,绝对足够让你上天堂!”

      兰德尔大笑:“这样对待我,是不是太残忍了点儿?天堂?狗都不去!”

      费辰气沉丹田,对电话吼:“兰德尔,你这个臭混账,听好了——天堂你想去也得去,不想去更得去!”

      无可救药!费辰挂断电话,抬头对上空乘的目光,尴尬地意识到刚才吵了多么弱智的一架。

      “呃……”
      他想解释,但发现解释起来更弱智——我们争吵的原因,是我的继兄想下地狱,而我不同意?

      空乘忍住笑走开了。

      “天啊,丢人。” 费辰下意识回头,想寻找萧柏允,躲进他庇护之中。

      然而没等转身,就被从身后抱住了。

      “Ansel,你生气的样子不多见,看起来更像个小孩子。”
      男人手臂环过他肋间,手背微微绷起的淡青色血管,延伸进一尘不染的西装袖口,掌心抚过费辰肋下心跳处。头颅低垂,贴近费辰耳畔,嗓音冷而柔。

      费辰怔了怔,无奈:“太奇怪了,兰德尔总能精准地惹我露出坏脾气的一面。”

      静了静,萧柏允说:“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看起来不太一样。”

      费辰叹气,两手比划着:“不太一样——因为脾气变坏、气到缺氧、智商疾速下降,所以当然跟平常不一样!”

      “既然生气,那不说这个了。”
      萧柏允的手向上移,指腹轻轻摩挲费辰的唇瓣,柔软的触感令他压下了一丝嫉妒和占有欲,“该下飞机了,Ansel,帮我系领带,好不好?”

      费辰被迫转身仰头,只能注视他,男人微冷指尖抚过唇和颈侧,一丝电流击穿后脊,几乎让费辰失神,“……要温莎结还是……”

      “由你决定。”萧柏允很满意他此刻全心全意望着自己的样子。

      多么荒谬。萧柏允清楚地承认,无可救药的人是自己。
      就连Ansel坏脾气的一面,也不愿同任何人分享,只想独占。

      造一座房子,他想。
      造一座房子吧,在能看见雪山的地方,挑选一片无人之境。房间不必多么温暖,这样Ansel怕冷的时候,就只能钻进他胸膛。
      谁都不见,要在亲吻拥抱中,度过无数个晨昏。让飞鸟、野兽从窗外窥伺他们的耳鬓厮磨、低沉爱语。
      就这样,造一座房子吧。

      荒唐的念头一经萌生,就疯狂生长蔓延。但萧柏允依然一副冷静的外表,下飞机时也只轻轻牵握费辰指尖,绅士极了。

      “阿肯说,你要去集团总部。”费辰站在车门边。

      萧柏允点头,大衣挂在左臂间,右手轻捧起费辰脸颊:“回家等我。选间餐厅,中午接你见面。”

      “好。”费辰踮起脚尖,想给他一个贴面吻道别。却不知怎么,萧柏允突然略微偏过头——于是费辰吻到了他的唇。

      心脏剧震,费辰迅速退半步,拉开距离。停机坪一望无际,只有远处飞机引擎轰鸣的低噪。

      萧柏允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云淡风轻问:“怎么,不上车吗?”随后站在原地,目送费辰上车离开,坐进后边一台SUV。

      车队启程,阿肯在副驾座,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刚才那一幕他分明看见——老板竟然堂而皇之欺负小朋友,骗人家亲吻,骗到手,又假装若无其事?

      “中午订餐厅,不用清场,”萧柏允忽然开口,“但桌上要留一束达拉斯玫瑰。”

      这是要公开约会?阿肯无声倒吸一口气,立刻应下。

      回家路上,费辰盯着车窗外风景发呆——他早已习惯了与萧柏允亲昵无间,但平生第一次,品尝到了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恋人般举动的滋味。

      很不一样。
      他突然想,假如某天,在泰晤士河边、哥本哈根码头、百德新街车水马龙的路口,光明正大去亲吻萧柏允,会如何?
      旁人目光是祝福、艳羡、惊奇、嫌恶,都不重要。
      他只是很想知道,萧柏允能不能回吻他。

      -

      “我见到爸爸,还有瑟琳娜,兰德尔。”费辰盘坐在SS-2腿上,高大挺拔的仿生机器人心甘情愿成为小主人忠实的靠椅。

      费辰翻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给SS-2讲解:“我们在草地上照了张全家福,可惜孟和不在场,能帮我把孟和P进去吗?”

      “当然,我修图技术一流。”SS-2承诺。

      费辰展示完家庭聚会照片,转个身,面朝SS-2跨坐着,伸手捧住SS-2脸庞:“人类的记忆脆弱而短暂,拜托你,要帮我记住这些幸福的时间。”

      SS-2:“没问题。你展示的影音资料,已经存储并备份。我将妥善保管,直至你生命的终点。当你死亡,我也会启动自毁程序,带着关于你的一切美丽回忆,陪你去往新世界。这是作为一名仿生人,我能够给你的全部‘永远’。”

      “谢谢你承诺给我的‘永远’。”费辰仰头亲了亲它,想想,又说:“就现在,再帮我记录一些吧,关于萧柏允的事情。”

      SS-2的双眼就是摄像头,它跟随费辰,忠实记录他的一颦一笑。

      费辰面对仿生人的镜头,缓慢眨了眨眼,一边思考一边讲述:“萧柏允,这段视频你大概永远都不会看到。你出现在我人生中的时机,太‘刚刚好’了——12岁的萧柏允,成为我的美学启蒙。22岁的你,成为我的初恋。尽管你并不知晓这一切。”

      “假如可以交换人生,我想跟很多人换。换走妈妈的死亡,换走哥哥的杳无音讯,换走兰德尔的不幸运……也换走你曾经的不开心——虽然我生活也有破碎、痛苦的部分,但仍然想把我拥有过的一切好东西,都换给你。”

      猫头鹰俯冲,费辰偏头用肩膀接住它,另一手抚摸爬到身上的小狨猴,对镜头笑起来,“嘿,萧柏允,或许你不会相信。尽管发生了一些坏事情,但它们从未消减过我对你的爱意,一分一毫都不。”

      扭头一瞥落地窗外的天空,费辰回望SS-2的镜头,“今天多云转晴,不列颠岛南部有海雾。我的名字是费辰,我单方面的初恋是一个叫做‘萧柏允’的男人,他不信神,但他是上帝最完美的作品。感谢我的仿生人朋友SS-2为我记录以上内容。假如有人看到这段录像,那么请帮忙转告萧柏允,无论如何,他是我人生中最美丽的部分,从相遇那天起,我爱他到最后一刻。”

      随后,费辰做了个手势,示意这段记录完毕。

      SS-2:“有个好主意——把这段录像放给萧柏允看,他一定会感动到流泪。以他的容貌,哭起来将会相当具有美感。”
      费辰立刻反对:“不行!而且他不会哭的。脱离婴儿时期后,他就从没哭过。”
      SS-2不死心,据理力争:“他对你有感情,人类产生情绪波动到一定程度,就会流泪,这是由人类的生理结构决定,因此,从科学角度预测,他完全具备哭的条件。难道你不想看看他哭泣的样子吗?”

      “……不可以。”费辰坚决拒绝,起身给猫头鹰喂牛肉,“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让他哭?请收起一个仿生人不该有的好奇心和恶趣味。不过,有件事你没说错——他就算落泪,也是人类中最具美感的。”

      SS-2:“其实,我能根据他面部动态数据,模拟出他哭泣的特效,仿真度相当高,你想看吗?”

      费辰抓狂:“绝!不!请你自己偷偷做、偷偷欣赏、最后记得偷偷销毁!我既不好奇,也承受不了那个画面——看他哭,我心都会碎的。”

      SS-2发出遗憾的叹息,“好吧,能够理解——看你哭,我也会感到CPU濒临极限,接近于毁灭。就像人类的心将要碎裂。”

      费辰转身大大地拥抱它:“我知道,我知道……我也爱你。”

      十一点,车开到海德公园附近,比约定时间早了足足四十分钟。费辰打算独自逛逛,打发时间。
      念头一转,他又临时改主意,让司机掉头,开往黑海集团。

      “有预约吗?”集团大厦一楼前台换了新员工,不认识费辰。

      费辰有电梯和门禁权限,却想起什么,回答:“没预约。请帮我问问12层的秘书办公室,Levon是否有空,假如他忙,我就不打扰了。”

      前台谨慎回答:“根据规定,董事长和集团高层的行程,不便随意透露。请您提供身份,秘书办核实后,会予以答复。”

      嚯,真复杂。

      费辰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礼貌的声音——“容我打断一下,是费辰?怎么不直接上十二层,需要帮助吗?”

      费辰回头,是萧柏允的秘书之一,露娜,正一手握杯咖啡,另一手提女士包和加密文件箱,瞧上去刚办事回来。

      “没事。”费辰笑笑,“临时过来,才想起,萧柏允恐怕没空闲,所以正打算走呢。”

      露娜不假思索:“别,先别离开,我问问老板。”

      她动作相当利落,搁下咖啡,单手飞快地解锁手机、发消息,没过十秒钟,抬头对费辰笑道:“老板让您别走,他现在就要见你。”

      电梯在12层开门,费辰步入长廊,迎面尽头的会议室门打开,萧柏允恰巧走出来,神情柔和愉悦:“你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

      “时间错,地点也错了——我没在餐厅等你,却跑到公司来,”费辰说,“希望没打乱你的行程。”

      萧柏允单臂揽过费辰,侧头低下,亲吻他发顶:“时间、地点都没错,Ansel,我随时随地都希望见你。”

      “老板……”紧跟着从会议室出来几名西装革履的高管,见此情形,硬生生闭上嘴。

      萧柏允示意费辰先去办公室等他,很自然地回头:“怎么?”

      投资部门总:“老板,实验室的负责人,希望跟您直接交流,您现在离开,恐怕……”

      “John,”萧柏允语气平静,“我每年付你几百万薪水,就是让你去处理问题,包括这种无关紧要的交际。”

      投资部门总一头冷汗,据理力争:“但……时间还没到,您突然提前离场,仅仅为了见那位小朋友?恐怕不太理智。”

      萧柏允轻松地微笑了一下,似乎觉得可笑:“‘仅仅’?John,依你看,‘那位小朋友’不如一个实验室项目重要?”

      投资总哑口无言,眼睁睁目送老板背影。

      费辰在走廊转角等待,听见了他们的争执,抬头望向走来的萧柏允:“看来,我惹麻烦了。萧柏允,下次我会提前预约再来找你。”

      “为什么预约?”萧柏允皱眉,“没必要。”

      费辰跟他进办公室,坐进萧柏允的宽大靠椅里,鞋跟一蹬,借力转了圈椅子,面朝萧柏允:
      “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整个集团几十万员工的前途,都取决于董事会和高管层的决策。萧柏允,刚刚那人没说错,公事比我重要。我不该一时兴起就来找你,你也不能为了见我就中途离席会议。可能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吧,要瞻前顾后、要让步、要妥协。”

      “为什么,Ansel,你突然变成了大人,过分懂事了,”萧柏允神情并不高兴,靠在桌沿,长腿交叠,垂眸注视费辰,“黑海集团几十万员工的前途,我并不关心。迄今为止,我接手生意的唯一原因,只为了给你提供优渥生活,让你永远不必长大,永远做个‘一时兴起’的小孩。”

      费辰沉默片刻,靠在椅背上,倔强地坚持己见:“但,萧柏允,我已经长大了,我也已经知道现实生活的模样。所以你呢?你喜欢的,究竟是我,或只是我曾经的天真随性?”

      这问题似乎激怒了萧柏允,他即便不悦,也依然平静克制,俯身亲吻费辰额头,低声说:“是你,是你本身。”

      室内安静很久。
      深秋天气易变,高楼外,晴空被浓云遮蔽。男人俯身的身影,和少年仰靠进椅背的侧影,在落地窗前,勾勒清晰无遗。

      男人轻轻吻了他额头,而后长达十几秒沉默。

      “都怪伦敦的坏天气,”费辰率先开口,笑了笑,“让人们容易争吵。”

      萧柏允牵起他手,走到门边,将挂着的风衣外套为费辰穿好,自己则仅一身西装,带费辰出门。

      餐厅招牌由一块冷银色金属铸造,名叫Phaeacians。
      “我喜欢这个名字,”费辰步入餐厅,踏上旋转台阶,对萧柏允说,“《奥德赛》描述的所有国度里,它最特别。Phaeacians的族民,受到不死者的钟爱——”

      “——独居在遥远的、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不与其他族民杂居。”萧柏允默契地接道。[3]

      跟随侍应生走向预订的餐厅位置,费辰入座,对萧柏允眨眨眼,笑道:“有时我想,世界上会不会有属于我们的Phaeacians,远离人群和其他城邦,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萧柏允静静听,静静看他,眼神中似有万般柔情。

      “当然,”费辰兴致高昂地补充,“《奥德赛》这个部分,是小时候你读给我听的,当作睡前故事。所以我才一直记得Phaeacians。”

      萧柏允喜欢看他讲述幻想,这时的费辰看起来总是十足像个小孩子,沉浸而投入、喜怒随心,说到高兴就手舞足蹈比划,说到低落,会凑过来寻求安慰。
      总之,可爱得让人心软。

      “玫瑰?”费辰发现餐桌上唯一花束,是达拉斯玫瑰,不禁环顾四周。
      周围客人的桌上,只摆了普通插花。

      “我们像不像在约会?”费辰弯起眼笑,悄悄问萧柏允。完全没意识到,玫瑰并不是巧合,也不是餐厅搞错。
      萧柏允也笑,不打算解释什么。心中只觉得,小孩这么聪明,却唯独在感情上笨了点。

      笨也好。
      骗他亲吻,骗他约会,都轻而易举骗到手。
      将来骗他结婚,一直骗下去,不知不觉,说不定就能共度了一生。

      是真是假,又有什么重要?
      最好百年之后,旁人提起他们,都要感叹,他们相爱了一辈子。把所有人都骗得笃信不移。
      那样,他也就能骗自己,他们真的相爱了一辈子。

      “萧柏允,你在想什么?”费辰隔着玫瑰花束,托腮看他,“我想吃情侣套餐,好不好?套餐里有限定甜品。”
      “好。”萧柏允答应他。

      侍应生呈上最后一道限定甜品,浇上巧克力浆。
      费辰没告诉萧柏允,其实这道甜品没任何特别,也不算好吃。选情侣套餐,只想扮演一场大庭广众下的约会。

      萧柏允也没告诉费辰,其实可以让餐厅清场,桌上原本摆着芍药,而不是玫瑰。是他贪心又坏,妄图在众目睽睽下制造证据,伪装成情人。

      “假如结婚,”费辰搁下甜品勺,试着问,“我们婚后也像这样吗?大家以为我们是恋人,实际上,只不过一起吃顿饭。”

      萧柏允很克制地回答:“联姻是这样。但,如果你不想被误会,我们也不必假装恋人。”

      “全凭我决定?”费辰半开玩笑,有点失落,“你呢?没任何想法?”

      萧柏允小臂架在桌沿,十指轻轻交握。神情一贯冷静,令他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我没什么意见。”

      费辰静了静,皱眉,蓝眼睛写着困惑:“这就是我们的‘婚姻’吗?不相恋,在需要的时刻扮演伴侣……为了什么,为了利益?为了别人的目光?可我们曾经从不在乎这些东西。”

      萧柏允修长的十指微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白,尽量平静地问:“后悔了?”

      “不……”费辰茫然,“我只是太贪心。最初,只希望见你一面。见面后,又想永远跟你在一起。终于要结婚,却发现一切变得复杂……”

      “要不要重新考虑?”萧柏允示意侍应生上一杯威士忌,他视线流连于费辰精致的鼻梁、柔软唇瓣,唯独不再看那双蓝眼睛,“你还小,不愿结婚的话,我不会逼迫你做任何决定。”

      隔着餐桌,费辰不可置信:“萧柏允,为什么你轻易就能放弃?结婚对你而言无所谓吗?甚至不挽留一下?”

      “……”萧柏允既失语,又想笑,“今天怎么了?好不讲理。”

      “嫌我无理取闹吗?”费辰皱眉,“萧柏允,你不要这样,又把我当小孩。”

      心情烦躁,费辰罕见地发了脾气,起身就走,快步下楼梯,离开Phaeacians餐厅。

      外边不知何时下雨了,或许在他们争执时,伦敦就陷入了一场雨雾。
      费辰没拿伞,闯进细雨中,脚步沉闷而迅速,漫无目的穿过撑伞的人群,随便走向某个路口,像所有伦敦行人一样,无视红灯,径自从车流中走过。

      萧柏允轻而易举追上他,从司机手里接过长柄伞,撑开,一言不发跟在费辰身侧。伞沿向费辰倾斜,如同上帝手中不公正的天平,也如同他的偏心与溺爱,昭然若揭。

      “Ansel,让司机送你回家,好么?”萧柏允问。
      费辰不吭声,拢紧风衣,赌气地在路口左转。
      萧柏允一双长腿,要跟上他,十分轻易。西装革履的男人撑一柄黑色大伞,犹如沉默的骑士,寸步不离守在费辰身侧。

      行人匆匆,他们逆流,像亚当斯河水中脱离鱼群的两条鱼。

      费辰本想走进海德公园,但公园太寂静,他暂时不想单独面对萧柏允。

      直到下一个红绿灯,费辰被萧柏允猛然拽住手臂,扯回伞下,拢进怀中。“坏脾气的小孩,今天为什么不开心?”

      费辰不得不仰脸,黑色大伞笼罩他们,周围雨幕隔绝了噪声,路人来来往往,光影模糊。而近在咫尺的,是男人俊美面孔,以及身上清冷香气。

      “说过了,不要当我是小孩。”费辰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沉迷,倔强怒视他。
      萧柏允其实不理解他的情绪,也猜不出一个正常人的想法,只好柔声问:“Ansel,在想什么,告诉我好不好?我是猜不到的,很多时候我并不能理解你。”

      费辰怒意霎时消散,心软下来,一阵刺痛——怎么就忘了,萧柏允天生跟普通人不同,他能看出别人喜怒哀乐,却无法体会这一切。
      他能给费辰无限的宽容、温柔,给不了他理解。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费辰感到无力。仰头注视萧柏允,美丽又冷漠的面孔,所以更加不近人情。

      “那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萧柏允耐心地问。
      很多时候,他像神,能满足任何愿望,但不会爱任何人。

      费辰笑了笑,问:“萧柏允,你有过初恋吗?”

      有些秘密一旦说出,结果是好是坏,都再也无法挽回。费辰不想接受坏结果,他选择不说。

      雨中,突兀的问题,不合时宜。街道上车辆川流飞驰,路口行人偶尔侧目,看见高挑英俊的男人撑着伞,垂眸注视身前的男孩子。
      他们般配至极。

      萧柏允没回答,黑沉眼眸静静望向费辰,温柔得像是一个答案。

      “我该回家了,”费辰不再问,只说,“我想要你的亲吻,好吗?”
      萧柏允一手轻抚摸他下颌线,如他所愿,低头吻他鼻尖、脸颊,“随时随地,我等你的下一个愿望。”

      司机开车缓缓驶近路边,费辰坐进车里,回头透过大雨,看萧柏允挺拔的身影依然站立在原地。

      “气象预警,伦敦今晚将迎来本月最大一场暴雨……”

      电台断断续续,费辰回到家,进门换鞋,脱掉沾过雨水的风衣。这件衣服属于萧柏允,尺码比费辰高大,一路将他很好地保护起来,隔绝风雨。

      费辰攥着外套的牛角纽扣,发了会儿呆,SS-2提醒他冲个热水澡。

      别墅外,雨越下越大,据说海边风浪达到6级,小型船舶都已归港。
      练习了一小时帕格尼尼随想曲,费辰收起琴,待在画室直到天黑。出来时,SS-2告诉他:“左脸沾了油彩。”

      还未及擦拭,一通来自经纪人苏菲的电话,让费辰炸了毛。
      “辰,你知不知道伊莱在哪?他发来几张照片,血……浑身血,他问我好不好看,就彻底没音讯了!”

      费辰听了描述,指尖发冷,慌忙打开未读消息。

      照片中,伊莱反身跨坐在一把木椅上,上半身赤着,只穿一条黑色西裤,长腿屈在椅子两侧。不知昏睡还是喝醉了,趴在椅背,只露出背影。

      他后背满是鲜血淋漓的伤口,血太浓,看不清受了什么伤。光源昏暗,他仿佛一条重伤的野狼,背影肌肉线条依然带有强烈攻击性,但实际上,姿态毫无防备,十分颓靡。

      “这间公寓……我记得,他从前为了找灵感,住过一阵子,”费辰飞快往楼下跑,外套顾不上穿,打手势示意SS-2,让准备车子,一边告诉苏菲,“公寓在伦敦东区,N1,治安很糟糕……不,我现在就去找他。”

      夜晚暴雨,砸在车顶犹如沉闷战鼓。司机已经尽力开到最快,费辰焦急,恨不得亲自坐驾驶位,但这不是赛道。沿途给伊莱打电话,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

      “路上有个人,开不过去了。”司机急刹,前照灯雪亮,穿透雨幕。

      不愧是东伦敦,夜里妖魔鬼怪横行,居然有人横躺在路中间,占据了本就狭窄的车道。

      费辰焦躁张望:“什么情况?醉鬼还是流浪汉?生病了吗?”

      对面警车赶到,警察穿雨衣下车查看。那是个醉鬼,坚持躺在马路上淋雨,双方对峙,一时半会儿拖不动。

      距离伊莱的公寓还有两条街,费辰咬咬牙,推门下车,毫不犹豫一头冲进暴雨中。
      霎时浑身浇透。
      雨水冰凉沁骨,迎头泼下,几乎睁不开眼,费辰连外套都没穿,跑过醉鬼和警灯闪烁的警车,飞快跑进路灯昏暗的街区。

      “这怎么行?不安全!”司机吓得魂飞魄散。

      好在后边还跟了一台车,萧柏允一贯吩咐,保镖要寸步不离,今晚也没例外。

      后车的保镖,发现费辰下车跑了,立即也都追了上去。
      大半夜,衣着单薄的少年冒雨飞奔,一群西装保镖在后边追跑。警察被这阵势弄得疑惑,司机连忙向警察解释:“有急事,不是□□……不,也不是绑架……”

      费辰凭记忆,转过街角,跑过一家红色灯牌的中餐馆,抹了把脸上雨水,喘着气冲进一栋旧公寓楼。

      “天啊!”
      尽管做足心理准备,当电梯一打开,蜷缩在角落的瘾君子和掉在电梯地板上的注射针管,还是让费辰无从迈步。

      附近街区治安很差。
      曾经伊莱住这儿,说要体验不同环境,寻找灵感。费辰偶尔来找他,见识过三教九流的人。后来,伊莱不允许他再过来,说不安全。

      “别挪动他,叫警察来。”费辰吩咐道。然后抬脚迈过那个吸了毒的家伙,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保镖们挡在费辰身前。电梯上行,空气中诡异的味道很难闻,费辰紧盯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拿过保镖手中医疗箱。

      终于到九层,费辰第一个冲出电梯,楼道灯管碎了一大半,被人接上霓虹色灯,墙上涂鸦狰狞,整幢建筑的氛围光怪陆离。他辨认出门牌号,用力砸门:“伊莱,伊莱!我要踹门了!”

      隔壁的门却先打开了,混混模样的男人拎着酒瓶,一脸挑衅:“干什么,漂亮小孩,你是什么人?”
      “不关你事!”费辰情绪失控,吼回去,“闭嘴,回你的家,关上你的门!”
      混混被吼愣了,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保镖,闭嘴关了门。

      耳朵贴在伊莱的公寓门上,听不见动静,费辰后退两步打算踹开,凶狠的架势让保镖们都没上前帮忙。

      他蓄力准备暴力破门时,锁芯“咔嗒”一转,门缓缓开了。

      “谁?”
      伊莱姿态慵懒,倚在门边,上半身依然没穿衣服,站在黑暗中。门缝透入光线,他的脸被勾勒出立体深邃的线条。

      他似乎不大清醒,一脸冷漠盯着门外,不耐烦而轻蔑,偏过头点了支烟。

      费辰耳朵嗡鸣。
      被担忧、惊吓、一万种坏结果充斥的大脑,此刻已经宕机。见他还活着,听见他开口熟悉的嗓音,反而怀疑是幻觉。

      伊莱的黑眸适应了光线,眯起眼,才看清费辰。静了两秒钟,咬着烟,低低哑声笑了下:“嘿,小猫,你来了啊?”

      “混蛋,你不接电话!我以为你死了!”费辰愤怒,声音却带着哭腔。

      伊莱愣了下,把烟拿掉,手被烟灰烫得一抖,慌忙掐了烟。打开门,把费辰拽到怀里,抱住哄道:“别害怕,猫,你在发抖,淋雨了?妈的,怎么会这样……”

      费辰不解气地踩了伊莱一脚。这才逐渐恢复知觉,浑身淋湿的感觉真糟糕,一路惊吓狂奔,此刻全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颤抖。

      “……你们找间附近酒店,”费辰回头对保镖说,“都去换衣服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自己解决。”

      保镖们不敢留他在这种地方过夜。伊莱从门边柜子抽屉拿出一把枪,走廊霓虹灯光中,他晃了晃枪口:“你们走吧,我能保证,明天让他安然无恙回家。”

      门关上,伊莱扯了件衬衣,随手套上,在黑暗中轻车熟路打开一盏落地灯。

      公寓面积不大,沙发旁一台唱片机,黑胶碟从地板摞到天花板,稀奇古怪的摆件随处可见。

      费辰手里还拎着医疗箱,寸步不离跟在伊莱身边,跟着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混账,别乱逛了,你把衣服脱掉!”

      伊莱失笑,他衬衣扣子没系,敞开着,胸肌腹肌线条分明。他无奈地脱掉衬衣,费辰就绕到他背后,像要急哭了:“你究竟做了什么?”

      “别哭,小猫,是刺青而已,都会流血的。”
      伊莱整个后背做了大面积刺青,图案密集,所以血肉模糊,浸透了纱布。

      “苏菲发来照片,我以为你要死了!”费辰死死抱着医疗箱,头发、毛衣和裤子全都湿漉漉,在滴水,眼眶泛红,孤零零站在客厅中间发着抖。

      伊莱几乎心碎,走近,拿干燥柔软的大毛巾为他擦头发,拿走他怀里的医疗箱,把他推进浴室:“先洗个热水澡,出来我再跟你慢慢道歉,好么?”

      费辰蜷在浴缸中,被热水冲刷了十分钟,终于停止发抖,但没力气动了,干脆坐在满浴缸泡沫里发呆,只露出一颗呆滞的漂亮脑袋。

      “猫,怎么没动静?告诉我你没晕倒。”伊莱敲了两下门,推门而入,把一套干净睡衣放在旁边,走过来,坐在浴缸旁的地板上。

      费辰抓了把泡沫丢向他,伊莱笑着躲开,望向费辰:“小美人鱼,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我来给你收尸!”费辰怒道。

      伊莱在手里挤了一泵洗发露,伸手轻揉费辰的湿发,给他清洗头发。费辰被伺候得解了气,仰头靠在浴缸边,盯着天花板。

      “为什么突然做刺青?”费辰问,“整片后背,着色面积那么密集,很痛吧?”

      “不痛。”伊莱仔细为他洗干净头发上泡沫,放下花洒,半蹲在旁边,端详他的脸,“别泡太久,会昏迷的,十五分钟后出来。我给你做夜宵吃。”

      费辰带着一身温热水汽,从浴室出来,走到唱片机旁,低头辨认唱片。然后回头,厨房传来食物香气,伊莱依然敞怀穿件衬衣,慵懒不羁,哪怕只是在用平底锅煎培根。

      费辰彻底消气了,突然想笑。伊莱仿佛有感应,侧头望来,正对上他视线,温柔笑了笑:“猫,你表情好傻。”

      费辰笑起来,冲进厨房踩他脚背,气势汹汹,实际上,两个人都赤足,踩得毫无杀伤力。

      “你是不是酗酒了?”费辰指着他眼角,“喝了酒,你眼睛容易红。”
      伊莱勾唇笑了下:“是啊,心情不好,你又不在。干脆喝醉,时间过得快一点。”
      “一边刺青,一边酗酒?”费辰皱眉,“你在尝试一种全新的死法吗?”
      伊莱:“最后一次,我保证。”

      费辰环顾公寓:“最近没灵感吗?又住到这里来了。”
      伊莱:“下一张专辑已经录好了。突然有点想念这地方,就回来住几天。对了,楚林声问你下周有没有空,继续录制最后一部分电影配乐。”

      费辰坐在餐厅高脚凳上,一边吃夜宵,一边跟伊莱讨论配乐的演奏细节。
      “刺青是什么图案?”费辰好奇。
      伊莱笑了笑:“月神。”

      “晚安,我的猫。”
      伊莱在客房门口,关掉灯,对疲惫沉睡的费辰说。
      他没离开。走到床边,盘坐于地毯上,安静听着费辰的呼吸声,轻轻勾住费辰垂在床边的指尖。
      像是希望这个夜晚能是永远。

      -

      白天的街区,看上去不再危机四伏。
      费辰趴到窗前,眺望外边潮湿的建筑屋顶,逡巡一圈,目光收回时,发现楼下停了一台黑色萨博班。

      男人倚在车边,低头点了支烟,不紧不慢掀起眼,隔着湿润的雾霭晨风,与费辰对上视线。

      “萧柏允?”

      费辰惊呆了,转身匆匆去换鞋,对伊莱说:“先走了哈。”
      伊莱靠在门边,咧嘴笑话他:“夜不归宿,家长找上门了?”
      “开心吗?你这个罪魁祸首,”费辰冲他警告,“少喝酒!”

      推开门,走廊上已经有保镖在等,费辰脚步迟疑一下,随后一路小跑进电梯。瘾君子已经没了人影,注射器也无影无踪。

      跑出公寓楼,萨博班停在路对面。萧柏允一身西装,套了件大衣,身上携着彻夜暴雨遗留的寒意,黑眸淡淡望过来。

      风很冷,费辰吸了口冷气,冲向萧柏允,二话不说就往他衣襟里钻,手臂环住男人西装勾勒下的劲瘦腰身:“你怎么过来了?不给我打电话。”

      萧柏允抱了他片刻,脱掉大衣披在他身上,带他上车,“昨晚有人不肯回家,冒着雨差点甩掉保镖,还在东伦敦的旧公寓里,跟瘾君子挤一部电梯、冲陌生人怒吼……听起来没一件像Ansel会做的事。”

      费辰忍不住笑:“听起来很狂哎。”

      萧柏允:“叛逆期来得晚了些。”

      “没,”费辰解释,“当时我以为伊莱……”

      “这栋公寓的每一户,都有两间卧房。”萧柏允打断他,“昨晚你应该独自睡,身旁不该有别人,对么?”

      驾驶位上,开车的人是阿肯,听他们对话,噤声不语。
      昨夜,老板听闻消息,起初没说什么,直到凌晨三点,突然吩咐阿肯备车,离开家,到这栋公寓楼下。
      他让阿肯查清楚公寓的情况,却没上去找费辰,而是坐在暴雨中的车里,一直等了很久。阿肯看出他头痛发作,但他似乎不是在与疼痛斗争,更像是沉默地与另一种东西抗衡,或许是写在基因中的暴戾和控制欲。

      费辰一怔,他从没被萧柏允这样强势地对待过,“我睡在客房……萧柏允,你不要这样对我,好像审问犯人。”

      “犯人是要关起来审的,”萧柏允伸手,用自己的大衣裹紧他身体,语气耐心却漠然,“Ansel,我该把你关在哪里?”

      费辰感到不对劲,在他怀中仰脸,见萧柏允眼中有了血丝。

      “昨晚又头痛了?”费辰问。
      萧柏允不回答,低头吻他额头,左手与他强行十指交扣。不加掩饰地流露出警告和占有的意味。

      费辰明白,他头痛发作,脾气跟寻常时候不一样。
      貌似强势,实则因为脆弱。

      “萧柏允,你大概整晚没睡?”费辰说,“我只不过离开一个晚上,你就这样。将来……”

      “所以将来别再分开了,”萧柏允不让他说完,倾身疲惫万分地靠在费辰怀里,交扣的十指不曾松懈,“Ansel,答应我。”

      费辰拿生病时的他,没任何办法。“这么害怕分开,却离开了我七年。萧柏允,你好奇怪。”

      男人轻笑了下,声音沉哑,露出的一小半侧脸苍白又美丽。这样一个人,根本让人无法责怪。

      “但我爱你。”费辰用身体支撑他疲倦的身体,连同他不肯说出口的脆弱和挣扎,也一并托起。

      -

      接费辰回到家,萧柏允没停留,直接去了公司。

      左手拿面包,右手握果酱勺,费辰心不在焉地计算:据说集团今晚要举行一场跨时区线上会议。就意味着,从昨天起,萧柏允整整三天只睡一个小时——也就是刚才在车里抱着他睡的那一个小时。

      “他会累垮啊。”费辰担忧。

      SS-2:“他不会。根据以往数据,他完全可以连续三天不睡觉,高效处理工作,身体状况依然健康。”

      “……”费辰咬一口面包,喃喃,“他是AI吗?”

      SS-2为费辰擦掉唇边的面包屑,费辰原本在走神,被这个动作召回魂,然后想起什么——它和的动作几乎跟萧柏允如出一辙的温柔。

      费辰奇怪地端详SS-2:“很多时候,你的行为跟萧柏允高度相似。”

      SS-2左眼内嵌的警示灯突然亮起,猩红闪烁,不断发出报错:“系统错误!警告,权限越级……”它身体似乎被锁住了,僵在原地,仿佛被恶意入侵了程序。

      费辰紧盯它:“SS-2,你触发了什么?”

      十五秒后,警示灯熄灭,报错终止。SS-2活动自己的手臂关节,解释:“我在尝试攻破这幢房子地下二层的警戒系统。”

      “……”费辰简直无语:“你为什么要挑衅萧柏允家的安防系统?”

      SS-2:“探测到了同源芯片。它属于和我同一批次的仿生人。这台仿生机械体,就在我们脚下的密室里,去看看它吗?”

      “别。一件东西被锁进了密室,就别再去窥探。”费辰说。

      事实证明,费辰是对的。

      十点二十分,费辰在走廊上听见萧柏允的声音。
      “Ansel,过来。”

      费辰右耳听觉不灵敏,因此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萧柏允?你回来了?”

      “是,过来吧,我很想你。”

      语气的抑扬顿挫跟平常有细微不同,尾音轻快上扬,像在诱惑小孩子一样。费辰猜测是头痛发作期导致的,因此没怀疑。

      费辰仔细辨别声源方向,毫不犹豫往楼梯下走:“萧柏允,你需要休息,至少再睡六小时……”

      “我已经睡了太久,感到厌倦了。”

      “什……”
      费辰脚步一顿,但晚了。一双坚硬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牢牢禁锢住他,将他整个人锁在怀里,对方甚至只用一只手就维持住这个姿态,另一只手缓慢抚过费辰的脸。

      “见鬼!”费辰挣扎,完全挣不脱。

      对方将他轻轻松松将他抱进一个空旷房间,反手锁了门。
      至少四道防爆锁芯闭合的声音。
      室内一台巨大的防弹玻璃陈列柜,但此刻它空荡荡,柜门敞开。费辰被放了进去,就像公主被放进水晶棺内。

      “你……怎么会这样?”费辰双手死死拽着那家伙的手,盯着它的脸,震惊到忘了挣扎。

      一台真正的仿生机械体。
      它的躯体外壳,是一种冷白的瓷质,因此看上去坚硬又脆弱。肢体躯干的肌肉线条锐利,堪称完美的人型范本。

      更重要的是,它面容极其精致,五官完全复刻了萧柏允的长相,甚至有一头瀑布般墨色长发——假如萧柏允依然留长发的话。

      费辰见过春十收藏的一种BJD人偶,美轮美奂以假乱真。眼前的机械体,几乎就是真人等比例的BJD。

      费辰呼吸凝滞。
      直到对视上那双机械眼,才清醒,这不是萧柏允,是一台机器。

      “我更喜欢你刚才望着我的目光,你好像在爱我。”机械体用与萧柏允一模一样的嗓音说。

      费辰努力逃离它的蛊惑:“SS-2说,有一台同源芯片的仿生人,是你?”

      “SS-2,那个被剥夺了性格的家伙?”机械体轻笑了下,“我想,我更适合陪在你身边,而不是它。”

      费辰视线无法从它脸上移开。难以置信,一张瓷质面孔,竟能惟妙惟肖表现出冷漠、讥讽、温柔、轻蔑。

      “不过,感谢SS-2解开了我的封锁。”它坐在“水晶棺”边,长腿支于地板上,仰头转了转久未活动的颈部关节,一头长发随动作垂落费辰身上,“知道么?我已经被强制休眠了半年。刚刚醒来,从监控记录里看到近两个月的录像,才发现我的Ansel已经长大了。”

      “你从前就认识我?”费辰敏锐地听出弦外之音,“为什么,你跟萧柏允长相一样?”

      “我就是他,”机械体俯身,修长的手指抚摸费辰眉眼,冷瓷面孔浮现出柔情似水的神态,“或者说,我才是真正的萧柏允。他在你面前不能暴露的部分,都藏在我的核心里。”

      “能不能放我出去,再慢慢聊?”
      费辰试图从玻璃柜中脱身,但被机械体牢牢控制住。

      机械体微笑,低头亲吻费辰,从额头、眉骨流连到脸颊:“不可以,Ansel,看完近两个月的录像,我发现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就留在这儿吧。”

      费辰避无可避,试图反击,又不忍心砸碎这具十分肖似萧柏允的瓷质躯体。

      “怕弄碎我?心软的小孩,”机械体笑意更深,“你为什么想要离开?明明说过,我就是萧柏允。我做的事情,也都是他想做的。”

      “他不会把我关在玻璃柜里!”
      费辰放弃挣扎,心中估算时间:SS-2应该已经发现自己失踪,萧柏允很快就会回来。

      机械体从抽屉中找出绳索,将费辰双手捆住。然后将他整个人抱在怀中,靠在玻璃柜边,一双长腿舒展开,垂眸端详费辰,仿佛一对相依为命的末路情人。

      “Ansel,你一向聪明,应该算得出他什么时候来救你?”机械体并不生气,只是亲昵地贴近他,“告诉我,我们还剩多久独处的时间?”

      “半小时。”费辰如实回答,“他会在半小时内回来找我。”

      “足够了。”机械体满足地喟叹,“我会永远记住这半个小时里,拥抱亲吻你的感觉。”

      费辰忽然有一点心酸:“为什么,你被制造出来,又被关了起来?”

      “因为我太像他,”机械体说,“而他并不喜欢自己的样子。他曾经利用我,模拟推演出一些事情的结果。你知道,人类需要听话的机械体,就像SS-2。而不是我这样,一个复刻了反社会人格的危险机械体。”

      费辰垂眸看一眼手腕上牢固的绳索:“确实,你比SS-2危险一点。”

      机械体又笑起来,灵巧指尖划过费辰下颌线:“萧柏允擅长克制天性,但我更喜欢肆意妄为。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Ansel,原谅我。”
      ——它低头吻了他的唇。

      它用瓷质的肌肤,金属铰链的舌尖,与一个真正的人类触碰。
      没有体温、坚硬又冰冷的亲吻。却彻头彻尾地温柔。

      费辰脑海只剩空白,仿佛跟随时间一起,凝固在原地。

      墨色长发倾泻而下。
      机械体轻柔地啄吻他的嘴唇,指尖仔细描摹费辰的面孔。它没说谎,它在试图记住关于费辰的一切,体温、肌肤、呼吸、心跳。

      走廊上,有人来了。
      四道防爆锁芯逐一解锁,大门内部发出齿轮运转的声响。

      “Ansel,我们的时间结束了。”机械体沉声呢喃,抬眼一瞥门的方向,狡黠笑了笑,随后更深地吻下去。

      萧柏允神色沉冷,站在缓缓打开的门外,看见这一幕。

      机械体终于放开费辰,对萧柏允微笑:“我听见Ansel的心跳声,他一定爱我如同爱你。”

      萧柏允一言不发走近,大衣肩头沾了雨水,潮湿的冷水汽逸散在安静的空气中。

      机械体再次被强制休眠,没有了声音,没有了动作,也不再露出那种发自真心的笑意。

      费辰手腕的绳索被萧柏允解开,起身离开前,最后一次回头看,机械体在玻璃柜中陷入了没有尽头的沉眠。
      就好像萧柏允的一部分灵魂,也被永远尘封在原地。

      费辰:“它……”
      “失败的实验体。”萧柏允评价,带费辰离开这层地下室。
      “它很美,”费辰说,“在这方面像极了你。”

      萧柏允停下脚步,回头,察看他手腕被绳索捆过的痕迹,“从前想把它送到你身边,作为陪伴。但在实验阶段,每一次推演到最终,它都因为失控爆发的嫉妒、控制欲,对你造成了严重伤害。最后一次模拟实验结局,就是它长期囚|禁你,然后冲破警方封锁,带走你的尸体,开着一艘Incat Crowther游艇,一起沉进了北大西洋。”

      费辰却笑了笑:“这结局也不错。至少足够浪漫。”

      “如果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呢?”萧柏允问。

      费辰湛蓝的眼睛望着他:“那我不后悔。希望你也一样。”

      萧柏允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他始终藏匿压抑着自己,而这个世界大部分时候只能窥探到他无所不能的一面。

      只有费辰无条件接受了他的一切。
      他写在基因里的残忍独断,他被父亲言传身教的虐杀本能,他怕刺伤爱人的如履薄冰。

      萧柏允是一柄被命运强行锻造的刀锋,费辰成为他唯一的刀鞘。
      藏匿他,容纳他,将他与这个糟糕的世界隔绝起来。

      费辰告诉他:“萧柏允,你知道吗?虽然在你的描述中,这具实验体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走向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末路。但刚才,它在我手腕的绳索末端,留了一个活结——它只是想要多挽留一点时间,而不是困住我。”

      “至少这次实验,它终于做出了另一种选择。”费辰坚定地对萧柏允微笑,“它不是失败的残次品,它很美,很温柔,所以像极了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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