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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承诺 站在能够让 ...

  •   花园西侧种了几株白牡丹,由费应泽亲手打理,修枝剪叶,呵护得精细。

      从前在香港老宅,常有人说,费家小儿子就像园中白牡丹,贵气不俗,注定一辈子喜乐自在。
      后来移居纽约长岛,费应泽什么都没带走,只把牡丹一并移栽过来。

      “老爸,生日快乐。”费辰递去一只细长首饰盒。

      费应泽放下园艺剪,接过佣人递上的热毛巾擦擦手,打开首饰盒。一条铂金项链,吊坠是嵌绿松石的平安牌。颇有几分藏族风格,费辰从小跟孟和章嘉一同生活,审美和生活习惯都被潜移默化影响。

      “亲手制作?”

      费辰笑容得意:“当然,全球限量只此一枚。”

      费应泽笑着偏过头咳了几下,搂住儿子拥抱一会儿:“乖仔,乖仔。”

      “身体不舒服?”费辰听出爸爸咳嗽声里掺了肺部杂音,有点担心,“要么换个地方休养,搬去新西兰,或香港,意大利?离我近一点,好照应。”

      “不必,长岛气候很不错。”费应泽轻描淡写摆摆手,拉着小儿子走向露天茶座。

      费辰留意到桌上一套摆开的茶具,两只瓷盏相对而放,大概不久前,费应泽与谁对坐闲谈过。

      “谁来过?”费辰想到什么说什么,“家里只有你爱喝茶,平时也不请外人来。”

      “大侦探,蛛丝马迹逃不过你的法眼。”费应泽笑道,示意佣人收茶具。

      费辰没把这事放心上,习惯性抬头,往萧柏允卧房的方向看一眼,只见窗边挂的一只白色捕梦网随风轻晃,不见美人。
      美人大概正在安睡。

      “想什么,笑得像恋爱一样?”费应泽对小儿子出言不逊。

      费辰险些呛到,握住一只白瓷小茶杯,好笑道:“假如我恋爱,你支持吗?”

      费应泽眉头一挑:“不支持又能如何?你最会待人好,跟你恋爱的人绝不会受委屈。只希望,那个人也对你好。”

      费辰心头默默念:那你放心,他对我好温柔。
      又想,萧柏允如果提起联姻,老爸该作什么反应?生气吗?

      耳边一阵扑哧热气,费辰痒得绷直了后背,扭头看,一头巨大如北美狼的动物正凑过来嗅闻自己。
      灰蓝色毛发,眼瞳细长,四肢脖颈健硕,活脱脱一头野生狼。

      “还认得我吗?”费辰被热情凑过来的“北美狼”弄得发痒好笑,一把搂住它毛绒绒的粗壮脖子,“小狼,你站起来比我要高了吧?”

      是一条蓝湾狼犬,体型硕大,性格却很绅士。

      远处又跑来一条捷克狼犬、一只杜宾。三只大型犬,个个威风凛凛,围住费辰热情问好。

      “兰德尔脾气不怎么样,他养的动物倒是都很可爱。”费辰嘟哝着评价。

      “听见了。安辰,你喜欢我养的狗,却不喜欢我的脾气。”兰德尔站在廊下,随手熄了烟,走过来。

      费辰:“假如你给我道歉,我或许能改变想法。”

      兰德尔扯起嘴角:“那算了。继续喜欢我的狗吧。”

      费辰冷笑着哼哼,就知道,这家伙永远不向任何人道歉。

      但神奇的是,兰德尔在费应泽面前,非常收敛,从不乱来,像个改过自新的好人。
      这个世界上,他尊敬的人似乎只有费应泽和母亲瑟琳娜。

      “你们两个,成天鸡飞狗跳,简直一双欢喜冤家。”费应泽习惯了亲生儿子和继子斗嘴的场面。

      费辰纠正:“是冤家,没有欢喜。”

      兰德尔只是虚伪地微笑,装作听不懂中文。

      费应泽摇头笑道:“嘴硬心软。当初是谁,寸步不离守着兰德尔,不允许旁人碰他一根手指头?”

      费辰被噎住,仍然倔强否认:“谁啊?反正不是我。”

      兰德尔灰蓝色的眸中带了点温度,看一眼费辰,转而望向风中摇曳生姿的白牡丹。

      -

      午餐时,花园摆了一道长桌,白色餐桌布垂落,被海风拂动。

      厨师烹饪的菜品依次呈上,一家人简单小聚,时而碰杯。费辰想尝一尝萧柏允的酒,被萧柏允按住酒杯当场捕获。

      “Ansel,好奇心总是很重?”萧柏允把白兰地酒杯换到另一边,往费辰手里塞一杯无酒精莫吉托。

      “成年才能饮酒,”费应泽幸灾乐祸,“还剩几个月,柏允要替我看住小辰。”

      费辰:“……”

      费应泽没有生日许愿的习惯,厨师把奶油蛋糕端上来。吹了蜡烛就切开,一共五份,留一份给孟和章嘉。

      “孟和今天不来吗?”费辰略感失落,“他好忙。”

      话音未落,孟和就打来视频电话。他在挪威进行一桩能源生意谈判,赶不及过来,隔空祝福了养父费应泽。

      “孟和,我好想你!”费辰凑到镜头边,挥舞手臂大声说。

      孟和章嘉站在酒店露台边,笑着说:“小辰乖,替我吃掉蛋糕。”

      费辰惆怅地吃掉了两份蛋糕,整个人都变成了奶油味,揉着饱饱的肚子,坐在老爸身边围观拆礼物。萧柏允、瑟琳娜和兰德尔都送了艺术品,生日聚会瞬间变成一场小型私人展览。

      重组家庭很复杂,但不妨碍家人彼此团结。
      费辰悄悄在萧柏允耳边说:“每个团聚的时刻,我都一边享受,一边不舍,因为生活总是聚少离多。不论跟爸爸,跟孟和,或是……”
      或是已故的妈妈,和失踪的费澈。

      萧柏允揽过他肩膀,借他一点温度。
      “对你也是,”费辰小声告诉他,“跟你在一起的每分钟,我都偷偷舍不得,就像吝啬的葛朗台,花掉一分钱就少一分钱,度过一分钟就少一分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柏允静静凝望他片刻,眼神很柔软。

      餐后闲聊,百无禁忌。瑟琳娜回忆起前夫,对兰德尔说:“你父亲送我最好的一件礼物,是自由。”

      兰德尔微笑了下,不置可否。

      瑟琳娜的上一段婚姻,身不由己。
      前夫死亡,意味着她终于自由,摆脱控制和折磨,继承巨额财富,成为不受束缚的事业型女性。

      她的这句感叹,等同于对兰德尔说:你父亲死得真好。

      兰德尔大概也这么觉得。

      费辰在旁沉默听着,拿了一只蜜橘,隔空丢给兰德尔。

      萧柏允正跟费应泽聊天,目光留意到这个动作。

      “又心软了?”兰德尔剥开橘子,用口型对费辰说。

      费辰无语。怕他想起往事难过,好心慰问一下,还得寸进尺了。立刻倾身去抢橘子:“不吃是吧?给狗吃!小狼,来吃橘子……”

      蓝湾狼犬听到指令,兴高采烈跳起来向费辰撒娇,兰德尔手一抬,不让他抢。瑟琳娜和费应泽在旁看热闹,萧柏允伸手扶住费辰,以免他被热情的大狼狗拱翻。花园里热闹得一片人仰马翻。

      -

      入夜,萧柏允从浴室出来,披件黑色浴袍,与冷白皮肤形成强烈对比,美感摄人心魄。
      他一手用毛巾擦头发,边往卧室走。就见费辰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盘腿坐在床中间,抱着鹅毛枕头发呆。

      “睡不着?”萧柏允丢下毛巾,俯身观察他表情。

      费辰抬眸,蓝眼睛里写满困惑:“萧柏允,你什么时候跟爸爸说我们结婚的事情啊?”

      “明天,好么?”萧柏允坐在床边,与费辰隔一段距离,耐心讲,“联姻的问题,我会跟费先生商量,但不论如何,要等你成年后决定。”

      他着重强调“联姻”两个字,避而不谈情感。费辰问:“就只是联姻?像爸爸和瑟琳娜?”

      萧柏允静了静,点头:“你还想要些什么?”

      “那你会不会爱我?”费辰忽然感到一种浓重的心酸。

      萧柏允一再克制,平静地倾身去拥抱他:“Ansel,你还是个小孩子,我只能给你一些大人对小孩的爱。明白吗?”

      “我不想再当小孩了,”费辰沮丧极了,抱怨道,“只有莫吉托,没有白兰地,你也不给我爱。”

      明明就不谙世事,还不懂婚姻和感情是多沉重的东西。萧柏允好笑,又十分无奈。

      他承认自己不择手段,最终竟然还是要用婚姻做束缚,把费辰留在身边。

      “你知道婚姻意味着什么?”萧柏允问。

      费辰:“意味着要一直在一起啊。”

      回答天真。但萧柏允感到满意。
      他极力克制,只不过伪装成一个表面君子。
      他承认,对爱人无比贪婪、渴望占有,“在一起”的念头将他腐蚀成一条阴暗的深谷,永永远远填不满。

      “我的回答不对么?”费辰并没察觉危险,笑着凑近,好像一阵芬芳灿烂的夏日晚风。

      “不,你回答得很好,Ansel。”萧柏允单手扶他后腰,低头呼吸着Ansel的气息。

      男人眼眸黑沉,坚定望过来。费辰几乎招架不住,他在那双眼里的倒影,犹如一个闯入冰岛荒原的旅人。
      荒原的主人说,想要留住他,他就只能听凭风声的指引,走向旷野深处。

      “据说极北之地的海妖,天生有两样蛊惑人心的手段,一是歌声,二是美丽的眼睛。”费辰按住萧柏允肩膀,将他推倒,按在床头。萧柏允倒是完全配合,不抵抗不施力,由着他胡闹。

      费辰说着,欺身过去趴在他胸膛上:“我怀疑你就是海妖,现在必须进行鉴别。请配合我的工作!”

      “遵命,阿Sir。”
      萧柏允只是笑,放松身体仰靠在床头,任由费辰的指尖在他鼻梁、眉眼和颈边流连,像在陪小孩子玩过家家。

      “哒哒!”
      两下敲门声,谨慎礼貌。

      萧柏允一手扶住身上的费辰,一手按了床头按键,门外指示灯亮,阿肯才推开门:“老板,资料……”

      阿肯倒吸一口气。卧房内一片暧昧旖旎的风光,漂亮少年欺身压在老板身上,猖狂极了,把男人浴袍襟口弄得半松散开。老板竟然一派温顺纵容,还满眼柔和笑意。

      阿肯不愧是金牌助手,瞬间反应过来,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把iPad放在门边柜上,轻轻合门离开。

      费辰耳尖通红,连忙放开萧柏允,跳到一边:“你怎么放人进来了?”

      “不妥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萧柏允慢条斯理整理衣襟,被轻薄的人,反而气定神闲。

      费辰彻底认输,古灵精怪看着他,突然凑近给他一个贴面吻礼:“好吧好吧……晚安,海妖。”
      说完跳下床,一溜烟回房间去了。

      房内顿时安静。
      萧柏允怀中空荡,衣襟和枕边残留着少年的温度,皮肤上仍有费辰指尖胡作非为的触感。

      男人自嘲地笑笑,伸手抚平丝绸被单上一抹皱痕,起身倒杯威士忌,注视窗边的白色捕梦网。

      他知道今夜,捕梦网里将被捕获的是什么,是他关于Ansel的所有痴心妄想。

      -

      次日早晨,费辰跑步回来,遇上喝早茶的费应泽。老爸一时兴起,拉他去一家新建的赛车俱乐部。

      赛道崭新,费辰和老爸坐在空阔的观众台,一人一罐冰镇可乐。场内车手训练赛,一圈接一圈飞驰而过。

      不远处巨幕LED广告牌上,“Ishtar生物科技研究所,致力于神经科学项目研究……人类意志的核心”,广告语不断重复播放。
      费辰循声看了一眼,画面中是一片位于欧洲南部沿海的白色建筑群,研究所的环境相当不错。

      Ishtar,略感耳熟。
      费辰问:“萧柏允当年继任后,第一桩并购案的目标公司就叫‘Ishtar’,这间研究所跟它有什么关系吗?”

      费应泽搁下可乐罐,靠在观众台座椅背,“那家公司正是研究所的前身。收购成功后,组建了生物实验室,Ishtar就交给柏允的叔父打理了。”

      “萧叔叔已经从集团‘退休’。管理这间研究所,算是他的兴趣爱好?”费辰问。

      兰博基尼呼啸着经过看台,噪声远去。费应泽眯起眼:“萧时疆年轻时,还没进入生意场,他是神经科学领域的天才学生,他的导师更是学界声名赫赫的领头人。后来……那位导师下落不明,萧时疆也弃学从商。人生是不是很神奇?”

      上一辈人的经历,总是曲折而传奇。

      费应泽揉揉儿子脑袋:“瞧你今天欲言又止,难道有什么话,不能跟老爸直说?”

      费辰笑了笑,想想,问:“爸爸,一个人做了坏事,并不代表他的家人有罪,对吗?”

      费应泽:“你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费辰:“我不喜欢把一个人的罪和仇恨,延伸到其他人身上。”

      费应泽:“那么你是对的,孩子。”

      一轮训练赛结束,费应泽和费辰下到赛场旁,工程师认识他们,费辰随手接过工具,帮忙一起检修引擎。

      当年费辰参与赛车青训时,在圈子里很有名,孟和跟老爸也投资了几处赛车俱乐部。如今费辰不再参赛,但到很多车队去玩,都依然吃得开。

      洗净手上机油,费辰说:“萧柏允的父亲和叔叔,在某些方面都很极端。但萧柏允几乎不受影响,这简直是奇迹。”

      费应泽笑:“你偏爱他。看他什么都好。”

      费辰也笑:“爸爸,我想将来,带他再回香港老宅看一看。”

      费家有个传统:结婚时,一定从老宅迎亲、出发。费辰没有明说,但已有这个念头。

      “好啊,你多时没回老宅了,带他一起回家看看。”费应泽说。

      离开赛车场,正逢一阵小雨。老爸问:“宝,要不要爸爸背你?”
      费辰被逗笑:“又不是小时候了。”
      费辰从小不喜欢踩到泥巴。雨天遇到有泥的路,就站在那儿琢磨着怎么避开,哥哥和爸爸都会背起他。而妈妈会给他穿上雨靴,带他一起往水坑里踩。

      轿车驶出俱乐部,费辰看见路对面停的一台黑色SUV,心里闪过奇妙的直觉。
      两车擦身而过,他试图回头张望,可惜,SUV隐私玻璃车窗严丝合缝,看不到车内坐着的人。

      不知算不算妄想,他偶尔觉得,路边某台车里的人,会是失踪已久的哥哥费澈。
      经过街边某家餐厅,也想,楼上说不定坐着哥哥。
      人潮如织的世界,或许他和哥哥随时随地擦肩而过。

      车子驶远。那辆SUV才启动,渐渐开往相反方向。

      -

      开到家门口,却见不速之客。

      一个身着当季高定的年轻人,身旁跟两个保镖,气势汹汹抱臂站在门外。费宅的管家佣人对他解释什么,而他一脸“我不管、我不听”的愤怒。

      费辰让爸爸先别下车。自己走近看情况,才发现地上躺着一只鲜血淋漓的吉娃娃,死透了。

      而兰德尔养的杜宾犬一脸懵,坐在管家旁边。俨然一副案发现场对质的场面。

      杜宾犬看见费辰,悄悄过来藏在费辰身后,尾巴沮丧垂地,哼哼几下。

      年轻人扭头一看,立即抬高声音:“你们的狗,咬死了我的狗!”

      兰德尔这时也闻讯下了楼,一身丝绸睡衣外随便套了件睡袍,慵懒不耐,走到阳光下:“狗是我养的。有事跟我讲,不要冲人乱吠。”

      年轻人指着杜宾犬:“凶手!这条蠢狗,必须付出代价!”

      费辰忍不住开口:“这只杜宾比兔子还怂,每天在院里被麻雀追着跑。哪怕是我兄长咬死了你的吉娃娃,都不可能是杜宾犬。”

      “……”兰德尔睨他一眼,“安辰,谢谢你为我的狗辩护,但我不太爱听。”

      费辰又提议:“案发地点有监控吗?”

      吉娃娃主人扯掉墨镜,气得定了型的头发都在一绺一绺发颤,指挥保镖:“不要废话了,给我抓住那只杜宾狗!”

      保镖们直冲费辰和杜宾过来。兰德尔冷了脸,回头对蓝湾狼犬和捷克狼犬下指令:“Bite!”

      两只大狼犬顿时尖牙毕露,飞奔而来,护住费辰,冲保镖狂叫扑咬,吉娃娃主人尖叫着被卷入战局。费辰:“兰德尔,别放狗!会咬死人的!”

      费应泽从车里出来,命令狼犬“Back off!”大狗们很听他话,立刻停止撕咬攻击,后退到费辰身边,只做防御姿态。

      萧柏允也下了楼,见费辰被陌生人包围,皱眉快步过来:“这是私人住宅,别碰他!最后警告一次!”

      阿肯紧随其后,听懂萧柏允的意思,做出准备掏枪的动作。

      吉娃娃主人立即躲到保镖背后,尖叫道:“他有枪!疯了吗?我只是来抓那条狗!”

      “那就离他远点儿。”萧柏允把费辰拽到身侧,怒意未消,冷冷盯着对方。

      兰德尔笑得花枝乱颤,变魔术一样,从睡袍里摸出一把西|格|绍|尔,枪口晃了晃:“忘了还有这个玩意儿,送你去陪伴你的吉娃娃,怎么样?”

      “疯子!都是疯子!”
      吉娃娃主人简直要昏过去,嗓子已经喊哑,训练有素的保镖们满头冷汗。

      场面一度混乱,费应泽走到中间,先对兰德尔说:“枪放下。”又让管家把狗都牵回后院。

      费应泽环顾一圈,倒是很看得开:“小事一桩,找警察还是律师,你们年轻人自己解决,不要闹出人命。”说罢径自进了门。

      费辰紧盯兰德尔,生怕他又乱来。

      兰德尔大笑着把枪收回去,步下台阶,俯身用白皙的手指拎起那只死了的吉娃娃,指尖拨弄它身上狰狞伤口,像个欣赏尸体的变态杀手。

      吉娃娃死得确实惨,皮肉被撕咬翻开,一半肠子挂在外边,眼珠也丢了一颗。

      费辰皱眉,萧柏允冷静旁观。兰德尔看够了,把尸体往狗主人身上一丢,对方惊得又一阵尖叫。

      兰德尔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擦擦手,饶有趣味解释道:“从齿痕来看,它是被郊狼咬死的。”

      “你是法医吗?”吉娃娃主人一脸不信任看着这个美丽又疯癫的男人。

      兰德尔笑容意味深长:“不是,但我对郊狼的齿痕比较了解,毕竟我爸爸也是这么死的。”

      “……”吉娃娃主人彻底无话可说。

      萧柏允淡淡投去一瞥,就收回目光专心看着费辰。昨晚阿肯送来的资料中,一篇旧报道标题就是“千亿富豪之死——西雅图郊狼杀人案”。

      打发走了难缠的邻居,这座宅邸恢复宁静。

      费辰静静看着兰德尔,兰德尔站在阳光下,点了支烟,眯起眼回望他。

      萧柏允垂眸问:“要跟他聊聊么?”
      费辰点头。萧柏允不多问,把私人空间留给他们,带阿肯进去。

      兰德尔吞吐一口烟雾,浅金色头发和灰蓝眼眸被雾气虚化。
      他很奇怪。哪怕站在阳光下,也透出阴冷的“生人勿近”气息。

      “想同我说什么?劝我不要对人开枪?”兰德尔似笑非笑走近些,露出无辜眼神,“可他的保镖也带了枪,我感到危险。”

      费辰不被他装可怜打动,摇摇头:“‘堡垒原则’赋予你合法防御的权利,你可以对闯进住宅的陌生人开枪,我没有意见。”

      兰德尔偏过头吸了口烟,剩下一截夹在指间,垂手,淡淡望着费辰。

      费辰:“以前,你从不提起你父亲,为什么今天会对一个讨厌的陌生人说起父亲?”

      “担心我的状态啊?”兰德尔倾身凑近,额发垂落的样子令他看起来比平常更柔和。

      费辰不被他引开话题,坚持问:“你最近有没有见咨询师?”

      “不想见,”兰德尔笑意狡黠,仿佛没有任何在乎的东西,“我想见的人只有你,可你一直不肯原谅我。”

      费辰对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知道他冷漠,视人命如蝼蚁。
      知道他狡猾,永远非暴力不合作。
      也知道,他没坏到无可救药。

      “不原谅你,是因为你永远不肯道歉,”费辰指着天空,“昨天你派无人机跟踪我,这事怎么讲?”
      兰德尔:“你想听什么?”
      费辰:“道歉!”
      兰德尔一脸无辜,语气诚恳:“昨天做错的事,为什么要今天给你道歉?”

      如果世界上有耍赖比赛,这家伙一定拿冠军!
      费辰气得冷笑出声,转身往后院走。

      兰德尔跟在身后:“怎么,我亲爱的小朋友,还要像小时候那样,不高兴就跑去马厩睡?”
      费辰怒道:“闭嘴!”

      -

      二楼会客厅露台。

      “我希望能达成联姻。”萧柏允坐姿得体,对费应泽正式提议。

      费应泽略感吃惊,并没发怒,只是皱眉问:“如果我们家,不需要这种利益合作呢?”

      萧柏允坦然道:“商业利益只是附加品。我唯一要的,是Ansel。相信您明白,一直以来,我想要的只有他。”

      “婚姻并不是占有另一个人的工具。”费应泽一针见血,“我同意让小辰跟你一起生活,因为小辰对你感情深厚。这不意味着他属于你。”

      萧柏允彬彬有礼:“当然要尊重他的意志。Ansel成年后,我会向他正式求婚。”

      “有句公道话,要讲给你听。”费应泽说,“最渴望从婚姻中获得幸福的人,正是婚姻中最容易被伤害的一方。你真的做好准备,从此把伤害你的权力,亲手交给小辰?”

      -

      “跟他结婚?”

      兰德尔丢给费辰一只苹果,躺在旁边草坪,与费辰并排,枕着手臂。

      天空流云飞鸟,树梢随风晃动。

      费辰咬了一口苹果,“嗯”了声。

      兰德尔似乎觉得好笑:“如果一个人能用婚姻就留住另一个人,这个世界就太简单了,不是吗?”

      “是联姻,不是为了留住谁。”费辰纠正。

      兰德尔扭头看他,似乎觉得费辰本人更好笑:“原来你这么好骗?”

      费辰怒而给他一拳,被他戴皮质手套的机械义肢轻轻抓住,扣在掌心。

      兰德尔说:“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在疗养院。”

      费辰哑火:“你思维比我还跳跃,今天很念旧啊?”

      “那天你在想什么?”兰德尔问。

      草坪上几丛野花盛开,园丁特意没去修剪,费辰闻到风中花香,回忆着:“第一次遇见你那天,我以为你快要死了,身上那么多伤口,像战场上奄奄一息却不肯投降的战马。”

      兰德尔大笑,问道:“如果知道我将来是个不肯向你道歉的坏家伙,还愿意救我么?”

      费辰不答反问:“如果知道将来会因为我而截肢一条手臂,你还愿意被我救走吗?”

      “愿意。”
      兰德尔侧过头注视他,皮质手套覆盖的金属指尖,一点点抚过少年垂落在草地的金褐色卷发。

      兰德尔仍是笑,这个会随心所欲拿枪指向陌生人的坏家伙,笑着告诉费辰:“I always do, I always will.”

      费辰被他的笑容和答案害得一阵鼻酸,转开视线不去看他。

      “安辰,你结婚那天,我会为你准备一份礼物。”兰德尔轻声说,“但我依然不信奉婚姻,那玩意儿一点也不神圣……”

      “确实,否则也不会有‘联姻’这种词了。”费辰好笑,起身咬一口苹果,往回廊走去。

      注视他背影,兰德尔慵懒笑道:“那玩意儿一点也不神圣——除非结婚的人是我们。”

      -

      “你在看什么?相册?”费辰从沙发背后走近,俯身搂住萧柏允脖子,随手翻了几页。

      小时候的费辰跟孟和章嘉站在曼哈顿的画廊中,一个十岁,一个也还未成年。

      十二岁的费辰抱着年幼的蓝湾狼犬,兰德尔坐在他身边,手中一捧白色芍药,远处是南美洲晴朗的码头。

      十三岁的费辰坐在赛车车头,头盔抱在臂弯,另一手持奖杯,兰德尔跟孟和章嘉一左一右搭他肩膀。

      十四岁的费辰被兰德尔惹怒了,拿草莓冰淇淋甜筒怼到他皮鞋上。

      下一张照片,似乎又刚刚和好,费辰手里换了一支海盐冰淇淋,趴在兰德尔背上笑容灿烂。

      ……

      “是搬到纽约后的相册。”费辰绕过沙发,解释道,“算起来也好多年了。”

      “真嫉妒啊。”
      萧柏允伸手勾住费辰腰身,把人拽进怀里,埋头在他颈边深呼吸。

      费辰痒得咯咯笑,手指穿插在男人漂亮的黑色头发间,慢慢梳理,“嫉妒什么呢?我们也可以拍很多照片,做成更厚的一本相册。”

      萧柏允抬头,呼吸的气流擦过他颈侧动脉,鼻尖停在费辰鼻尖前:“嫉妒我明明和他是同一类人,更早遇见你,却更少陪在你身边。”

      费辰指尖一僵,笑容变淡:“你也感觉到了?”

      “我们这类人,对同类的嗅觉很敏锐,不会出错。”萧柏允淡淡道。

      费辰一脸认真,谨慎说:

      “兰德尔也是ASPD人格。但跟你有一点区别。你天生如此,他是后天形成的。”

      萧柏允懒散眨眼的动作,有一瞬细微凝滞,尔后轻扫了两下眼睫,沉默良久,“是么?”

      在柏林那天,费辰看见他的心理病案,情绪比预想中冷静。并说,曾经见过一个ASPD人格障碍的人。
      原来说的是兰德尔。

      同样是ASPD反社会病态人格,先天与后天,仅一字之差,却意味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比如萧柏允,他没感情、残忍、倾向于血腥暴力,都源于天生。所以他从小到大,都理所当然是这样的人。
      父母的惨案,对他而言也没造成什么心灵创伤。
      弑父案影响了他的人生轨迹,也影响了他对婚姻的态度。但没伤害到他感情,他本就没多少感情可言。
      他对妈妈娜塔莎的亲情也十分淡薄。在费辰的影响下,才品尝出了一丝血亲之间的温情。但没多久,他就失去了她。
      这就是萧柏允真正的内心。
      他不是故意要做个无情的坏人,他只是生来如此。

      相比之下,后天形成的ASPD人格,则完全不同。

      “后天形成”,顾名思义——兰德尔出生时,是个正常小孩。
      起初,他拥有喜怒哀乐、道德良知、愧疚和爱的能力。
      后来发生了一些重大事件,令他人格扭曲。
      大概率是遭遇了精神创伤或冲击——比如被长期虐待、被洗脑、被犯罪者教唆杀人……诸如此类。
      于是兰德尔变了,从普通人,变成了冷血残暴、道德淡薄、犯罪风险极高的怪物。
      他也同样不是故意要做个坏人。
      他只是运气比别人差一些,经历了足以把他毁灭又重塑的糟糕人生,然后失控地成为了一个病人。

      “他伤害过你吗?”
      萧柏允冷冷问。

      同类了解同类。
      尤其,萧柏允是“更高阶”的“重刑犯预备役”——由于先天情感缺失,他最大的特质是冷静。不论撞见凶杀现场,或是被冒犯,他都能保持绝对平静。
      正因为冷静,所以不会轻易犯罪、给自己惹上麻烦。他能克制自己。
      即使他要杀人,也一定会细致安排每个环节。

      而后天形成的ASPD人格,就没这么“天赋异禀”了。
      这一类人,通常易怒、暴力情绪上头,无法自控。因此犯罪风险更高。
      ——可能一言不合,惹怒了他们,就会被砸成凶杀现场一滩稀巴烂的肉泥。

      “不,兰德尔不会那样。”
      费辰说,“他智商非常高,自制力足够强,属于高功能人格障碍。我和他常常吵架,但从没真正伤害过对方。否则,爸爸不可能让他接触我。”

      “你很了解他……”
      萧柏允按住费辰后脊,令他趴进怀中,轻轻抚摸他背脊。剩下那句话没有说——但你不了解一个男人用那种眼神望着你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萧柏允,”费辰好奇地又问,“你什么时候告诉爸爸我们要结婚的事情啊?”

      费辰有时很固执,比如他坚持用“我们要结婚的事情”来描述他们的联姻。

      “很急?”萧柏允故意逗他。

      费辰:“为什么你一点也不急?这对你来说没那么重要吗?对啊,你每天要忙那么多事,钱要按亿算,见的人不是高管就是议员。结婚对你来说,当然一点也不刺激……”

      “不要胡思乱想,”萧柏允阻止费辰越来越离谱的嘟囔,捏住下巴,抬起那张漂亮脸蛋,“已经跟你父亲说过。”

      费辰猛然坐直:“爸爸怎么考虑?”

      “不如你亲自去问问?”萧柏允轻笑。

      费辰果真起身就往外走:“我去问问,你不要担心。他不同意的话,我可以偷偷娶你,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望着费辰自言自语的背影,萧柏允感觉可爱得好笑,又有点眼酸,像是快要流泪。

      至少这一天,他说要偷偷娶他,说会和他在一起。

      -

      “老爸,你听说了?”费辰紧紧盯着费应泽。
      费应泽险些喷出一口茶:“听说什么?”
      “我要结婚啊。”费辰说。
      费应泽手一抖差点把古董茶具打翻:“宝,想说什么你直说。”

      费辰绕到椅子背后,给老爸捏肩捶背:“不要对萧柏允发怒。就算不同意,也对他好一点。”

      费应泽长叹一口气:“乖仔,我对他很好啊。我是怕你对他不好!”

      “怎么会?”费辰手一顿,又绕了半圈回来,趴在老爸膝头。

      费应泽:“你是不知道,他对你……”没说完又叹气。

      “碗里饭要吃完,嘴边话要说完,不许留一半!”费辰晃了晃老爸膝盖,“他怎么?”

      费应泽摸摸小儿子的头:“他是把什么都给你了。那你又该怎么办?”

      “我要答应他的求婚,然后和他一直在一起啊。”费辰懵懵懂懂地回答。

      费应泽无奈一笑:“他呢?”

      费辰笑道:“他说好,他看起来很开心。”

      费应泽笑意怅然:“原来如此……”

      ——两小时前,费应泽问萧柏允:是否做好准备,从此把伤害你的权力,亲手交给小辰?

      萧柏允回答:“我不喜欢承诺太久远的事情。但至少,假如有一天,我们的婚姻重蹈覆辙,像我父母那样收场——那么Ansel开枪的时候,我保证一定卸去所有武器,站在能够让他瞄准的地方。”

      费应泽沉默良久,审视萧柏允。

      萧柏允说:“除此之外,我也保证,直到那一刻,我依然爱他如同最初。”

      许多年前一个冬日凌晨,费应泽在莫斯科机场,初次见到年幼的小萧柏允。这个孩子漆黑的瞳仁中,只有冷静、聪慧的锋芒,足以对抗残酷的世界。
      可那双眼里没有属于正常人类的情感。

      后来,这个孩子亲手持枪瞄准父亲,在母亲的葬礼上一滴眼泪没有流过。

      而今,这个年轻男人一双黑眸依然沉冷、睿智。却在望向费辰、甚至仅仅提及费辰的名字时,都柔情刻骨。

      他承诺,哪怕他们的婚姻重蹈覆辙,也会卸去武器,站在能够让爱人瞄准的地方。
      他承诺直到那一刻,他依然爱他如同最初。

      费应泽当然相信他的誓言,也不忍回绝他的请求。因为费应泽曾经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目睹了这个孩子的全部人生。

      所以知道,费辰是他荒凉旷野般的人生中,仅存的一片夏日晚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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