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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赌徒 我要你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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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系的课程紧凑。短假一结束,就要准备期末大戏。返校第一天,费辰借了几套戏服和道具,从仓库搬到剧院后台。
伊莱出现得及时,随手拎走两套盔甲,瞬间减轻了费辰肩头的重负。他扫了一眼服装款式,问:“《安提戈涅》?”
“是,我的期末排演剧目,《安提戈涅》,女主角都选好了。”费辰肩扛一堆礼服长裙,把假发、配饰抱在怀里,艰难地从这堆东西里探出脑袋,去看脚下台阶。
“勤劳小猫……当心点儿。”伊莱笑了笑,又伸手拿走三件长裙,让费辰看清楚路,以免摔倒。
剧院后台服装间。一排排衣架,挤挤挨挨挂满不同风格的戏服。空气味道微妙,掺杂了绸缎、亚麻、松木、脂粉……一万种气息,令人遐想一万幕戏剧中的悲欢离合。
费辰灵活地穿梭其间,把《安提戈涅》的服装挂进去。空出一只手,咬开笔帽,低头写好标签,用夹子夹在服装上。
“有时候怀疑,我不是什么歌剧导演,而是剧团打杂的小工,什么活儿都干。”
忙完这一切,费辰抬头,望向站在身旁的伊莱。他们身穿T恤,却被一屋子华丽的礼服裙拥簇着,像两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伊莱的目光一直驻留在他身上,对他笑笑,认真又轻柔地问:“小猫,十八岁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
“要一张胶碟唱片,怎么样?”费辰比划着说,“就刻你的歌。”
伊莱笑着应允:“好。改编后,重新录一张独家版本给你。”
发行一张专辑,唱片公司要支付几百万美元版税给这个年轻的巨星。给钱的同时,还要感恩戴德,因为伊莱并不喜欢上班。
如果唱片公司的老板听说,伊莱毫不犹豫就答应录一版唱片送给别人,大概会眼红到出血。
“下楼逛逛,请你吃零食?”伊莱邀请道。
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学院楼外的台阶上,手边放着一盒刚从西班牙餐厅买来的吉事果、冰淇淋。
深秋,橡树叶子金灿灿,巴掌大的落叶飘零在他们脚边。
伊莱问:“明年毕业,想不想换个国家,再读几个学位?我陪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继续上学吗……我想先尝试工作一段时间。”费辰认真考虑了一会儿,回答。
费辰即将修读完MFA所有课程学分。下学期,如果顺利通过面试,进入青训项目,就可以正式开启歌剧导演生涯。
如果不顺利,也没关系。他可以收购或建造一座属于自己的歌剧院,反正账户里钱多到挥霍不完。他从进入戏剧学院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为了赚钱谋生。
旁人眼中,他是上帝的宠儿,从出生就拥有自由,财富,和源源不断的爱。
恰如此刻,他坐在音乐学院的台阶上,无忧无虑地吃吉事果,身边是很爱他的伊莱。
“那就祝你成为一个快乐的导演。”伊莱说。
每个爱他的人,都是这样祝福他的——不需要功成名就,不需要年少有为,祝你快乐。
伊莱摸摸他头顶,起身,车钥匙勾在指尖。今晚要去悉尼赶一场音乐节通告,四十分钟后从机场出发,不得不离开了。
“拜~”费辰笑,冲他挥手道别,咬完最后一口吉事果,目送那台帕加尼跑车离开学院。
隔壁声乐系,一名女高音要找小提琴手排练伴奏。费辰与她关系不错,临时去帮忙,直至下午,才离开音乐厅。
站在路口,费辰深深呼吸一口微冷的空气。
对面一块LED广告牌,吸引了他注意力,“Ishtar生物科技研究所,致力于神经科学……人类意志的核心”。
这间Ishtar研究所,相当高调。从纽约回到伦敦,居然又见它的宣传片。
与此同时,手机轻轻一震,跳出一封邮件提醒。
费辰随手点开。发件人名字是一串乱码字符,邮件没有任何文字信息,仅一份附件。
费辰指尖悬在那个小小的图标上方,然后未经犹豫,按下去。
附件是张照片。
黄昏时的房间里,一个男人的背影。他上身未着寸缕,肌肤苍白,背肌线条凌厉而优美,脊骨呈现出放松的姿态。远处落地窗外,是无垠的秋日旷野。
吸引费辰全部目光的,是男人左肩胛一片刺青:猩红的扶桑花盛开,一头怒目的雄狮静静凝视前方。
刺青图案,刻画在男人苍白肌肤上,映衬出一种神性的冷傲。
这图案不陌生。
扶桑与狮子,组成一枚家徽,家族姓氏叫做“洛萨诺”。
——费辰曾经见过它,在九岁那年,以及此后每个夜晚的噩梦中。
费辰的指尖开始发冷,这股冷意迅速蔓延到全身。他站在深秋的伦敦街边,却恍惚认为自己站在枪声爆炸四起的荒原上。
脚下的大地似乎震颤了,空气中重新弥漫起硝烟与血腥。
持枪者的手腕上,刺有一枚扶桑狮子徽记。枪口对准了他们。
“砰——”
枪声接连不断,子弹划过傍晚的昏沉暮色,划出一痕又一痕火光。
也只不过一刹的事情。
妈妈应声倒在了驾驶座。他被拽下车。爆炸的强烈冲击波狠狠将他推倒,烈火湮没了整台车,连同妈妈和哥哥的身影,尽数吞噬。
“辰!”
司机焦急的声音唤回费辰一部分神志。
费辰面无血色,说不出话。
司机:“你在哭。发生了什么?需要联系萧先生吗?”
司机并非一个固定职位,而是由私人保镖中的人轮流任职。
今天的司机,曾经是一名外籍军团士官,退役后,效力于萧柏允长达六年。第一次见费辰,他就意识到,这个少年对于老板而言是极其重要的人。
两个多月时间,他对这个容貌精致的混血少年,形成了一套几近完美的印象——费辰的言行举止,有种英国公学培养出来的文雅与分寸,笑起来甜得像小孩,会对每个人热情问好。
他也见过费辰沮丧、生病的样子,往往更加依赖萧柏允,会恹恹、温顺地靠在萧柏允身边。
总之是美好的、理应被呵护的。
但他从没见过费辰此刻脆弱到极致的状态,如同一片薄如蝉翼的玻璃,一触即碎。一双蓝眼睛黯淡地藏进了阴影。
凭借职业素养,和长久以来的忠诚,保镖觉得事情有些严重,费辰应该很需要老板的帮助。
然而,费辰僵硬地抬手抹过脸颊,摸到冰冷泪水。利落地擦掉眼泪,抬眸望向保镖:“不,没什么。请别告诉萧柏允。”
费辰说了“请”,礼貌而谦和。但与平时不同,这是一句毋庸置疑的命令——
费辰的脆弱仿佛是在一瞬间消失的。那双柔美的蓝眼睛,竟然写有一种坚不可摧的果决,犹如刀锋,直指过来,令人无法质疑他的命令。
保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不得不重新评估面前的少年人。
或许因为费辰性格太美好,加上这张纯洁无邪的面孔……浅显的表象,让人们忘记了,他曾经从炼狱般的惨案中脱身。
淬过烈火的,必是利刃。
保镖原本打算拨出号码的手顿了顿,而后应道:“是。”
费辰转过身,低头迅速坐进轿车,指尖在屏幕上一划,将邮件转发给孟和章嘉,并保存了那张照片。
很快,孟和打来电话:“小辰。”
费辰声音压抑:“谋杀案已经过去八年,没多少人记得它,也没多少人知道我是幸存者。发邮件的人,一定跟案子有关……”
孟和:“小辰,冷静,这件事我会处理。你最近别再单独出门,注意安全,一定要待在保镖视线范围内。”
电话那边,孟和似乎正快步走过一条空旷走廊,解释道:“——这是封匿名邮件。那枚刺青,是案件的标志性证据。对方故意把照片发给案件幸存者,动机只有三种:恐吓,提示,或是恶意戏弄你。”
费辰沉默片刻,问:“能查出照片上人是谁吗?”
“很难。”孟和说,“况且,身上有那片刺青的人,不一定就跟案子有关。”
“我明白,”费辰冷静下来,“我们不能过度期望,只能尽力而为。”
案件过去八年多,作为幸存者和家属,他们早就咽下过无数次希望和失望。
真相和公义,多数时候虚无缥缈。
但他们必须保持冷静和耐心,继续等待,继续追寻。
因为这是活着的人,为了亡者必须做到的事情。
轿车行驶在伦敦城区。晚高峰时段,又一个红灯。
费辰盯着车窗外出神。
街道两侧,刚下班的白领、游客、学生、街头艺术家……每个人看上去,都拥有普通又宁静的生活。他们看上去完整而幸福。
几秒钟后,费辰收回视线,也收回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羡慕。
车内寂静无声,他沉默地低头,继续看手机邮件里那张照片。
线索是有很多,但不足以推断出什么结果——
照片中,落地窗外的景色是秋天,当地植被和地貌环境,符合非洲区域的地理特征。
仔细观察,房间的建筑风格很低调,品味不凡。大概是当地富豪的住宅,或是一座度假庄园。
至于照片上这个男人……年轻,白人或混血 ,身材比例接近完美,背部肌肉透露出高强度专业训练过的痕迹,并且是实战型训练,他一定极其擅长格斗。
男人只露出后背,镜头没拍摄到他面部。
费辰沉默地望他背影,疲倦地思索:你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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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柏允站在拳台中间,颈边流了薄汗。抬手将额发向后捋了一把,黑T恤隐约勾勒出肌肉线条。
他拆开拳击绷带,重新一圈一圈绑紧在手腕、手掌间。
沉默令他更具压迫感。
容劭俯身从拳台边缘拎起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下,揉了揉左肩:
“你计划转让Ishtar研究所的股权?这会激怒你叔叔。他退居幕后,但对董事会仍然有相当强大的掌控力。你应该避免跟他针锋相对。”
萧柏允:“我不能永远退让。”
“好吧……既然决心已定,那么,假如你们叔侄开战,我代表REX集团42%的股权,站在你这边。”容劭真诚地表达支持。
萧柏允笑了下,束紧手掌上黑色绷带,用臂肘轻撞了下容邵手臂,擦身而过往前走去:“谢了。下一局。”
阿肯在拳台下,对老板做了个手势,开始本局计时。
格斗台上,容劭跟萧柏允身高相当,手掌、手腕缠着拳击绷带。容劭调整呼吸节奏,以一记利落凶悍的正面直拳,再次开局。
两个男人身材犹如顶级男模,哪怕随随便便走上T台也不输气场。肌肉形态完美凌厉,宽肩窄腰长腿,极具侵略性的alpha身形,却各自生了一副倜傥、出尘的面孔。
这场面堪称撼人心魄。
90分钟的搏击训练,接近实战,通常是阿肯为萧柏允做陪练。容劭的身手也相当凌厉,历经警察职业生涯的锤炼,比从前更毒辣,与萧柏允堪堪打平手。
“哎,我说,差不多收手了吧?你家小朋友来观战了。”
容劭一记横空鞭腿,萧柏允侧身避过,小臂迅速格挡对方直拳,臂肘抵住其颈侧。
“Ansel?”
萧柏允用余光瞥见门外的费辰,收了手,略微活动脖颈,迈下拳台。
容劭接过阿肯递来的毛巾,擦掉汗水:“今天怎么了?宝贝Ansel看上去不开心。”
萧柏允迈开长腿往外走,感应玻璃门向两边划开。
费辰已经来了一段时间,大约二十分钟,一直都没打扰他们。独自站在走廊,抱着外套的模样很安静,或者说,过分安静了。
在这二十分钟里,费辰注视萧柏允的背影,凝视他的每一次挥拳、防守、反击、对峙……毫无疑问,这个男人即使在格斗场上,也永远冷静而强悍。
他是天生的胜利者。
萧柏允走近,伸出手,勾住费辰指尖:“脸色不好,怎么回事?”
费辰穿一件婴儿蓝马海毛针织衫,领口宽大,露出的颈项和锁骨纤长,是种柔软的漂亮。但抿唇时,眼角也随之微微垂落,像是很需要被拥抱。
“萧柏允,你打架真的很厉害,”费辰垂眸,指腹划过男人手掌的黑色绷带,“假如我们朝对方动手,谁会赢呢?”
“你会赢。”萧柏允回答,“我不会还手。”
“啊,那你要输惨了。”费辰被他哄,才笑了,黯淡的蓝眸子恢复神采:“晚上还要去公司,是吗?”
“是,一部分投资方案还未敲定。”萧柏允认真回答他,“但Ansel,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放下一切回家陪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柏允,我又想起从前那些糟糕的时刻了,”费辰已经平静下来,淡淡道,“一旦开始去想,就没法停止,一遍遍反复卷入回忆。每秒钟都太痛苦了,所以忍不住来找你。但……很奇妙——只要跟你见面、听你声音,我就能变得平静,好像任何事情都不会再打败我。”
“好勇敢。”萧柏允微笑,低头吻他鬓侧。
费辰也笑笑,心想,大概因为你的无所不能,我才变勇敢。
萧柏允:“你一向不去主动回忆糟糕的往事。今天发生什么状况,突然反常?”
他敏锐洞察,什么都逃不过他缜密的判断。
费辰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一笔带过:“没什么。看见了张老照片,突然想起来的。”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费辰能骗他。
因为不论费辰撒了多拙劣的谎言,萧柏允都会尽力去相信。假如无法相信,那就选择宽容。
萧柏允静静与他对视几秒,点点头,不再多问。
私人健身室占据了半层楼,很寂静。任何器械运转、或练习对打的声音,都会回荡在整个空间。
尤其练拳、鞭腿时,肢体冲击沙袋和手靶,一拳一腿都清晰地发出爆发性巨响。
容劭和萧柏允去淋浴间冲澡、换衣服。等待的十几分钟里,费辰像是突发奇想,问阿肯:“我看起来完全没伤害性,是吗?”
阿肯用经验深厚的目光,估测了费辰身形、动态习惯,随后立即礼貌地将视线移回费辰脸上。回答:“不一定。你的灵活度、敏捷度非常高,骨架纤薄,但肌肉力量不一定弱。从前,在东南亚执行任务期间,我见过那里最凶悍的一名打手,他看上去与你一样挺拔纤长,却能轻易杀死强壮的对手。那种人,就像热带丛林中最美丽的毒蛇。”
“外表很有欺骗性?”费辰说。
阿肯点点头,回忆起那名少年薄弱外表下的凶残,皱了皱眉:“没错。对手很容易被他蛊惑,误以为他柔软易碎,所以毫无警惕。但很快,就遭受到他的凶残攻击。”
费辰笑笑,指尖勾起萧柏允刚才拆下来的拳击绷带,下意识在掌根缠了两圈,然后停住动作,只是轻轻摩挲这块窄长的布料。
费辰:“所以,他的对手们,直到临死前都来不及感到恐惧。这也算一种仁慈?”
“仁慈?”阿肯摇摇头,话里有寒意,“——不,他一旦开始反击,就会残忍、耐心地折磨对手。那些人最终都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中认输。”
“啊……好狠。”费辰轻声说,“但我想,是那些人罪有应得。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试图欺负一个看上去美丽无害的人。”
“是,”阿肯眯起眼回忆,“他们该死。他们个个都对他别有所图。”
费辰点头,表示能想象出那种境遇。
阿肯侧过头,笑了笑。他右眉有一道斜长疤痕,又冷又痞气的相貌,却笑容柔和:“怪我多嘴。老板一定不想让你听见这种糟糕的故事。”
费辰笑起来,晃晃他手臂,悄悄说:“我喜欢你讲的故事。也喜欢故事里的主角。”
阿肯有一瞬的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拍了拍费辰后背,纵容地说:“他的故事很长,很曲折。你喜欢,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容劭和萧柏允已经换了衣服出来,又都换回一身得体的西装,斯文优雅。
完全让人想象不出,刚才在拳台上的狠戾。
“宝贝,一周不见,你偷偷长高了。”容劭单手勾住费辰腰身,毫不费力抱起他转了半圈。
费辰笑着回给他一个拥抱:“你呢,警官,怎么多了道疤?”
容劭抬起左手,手背上,一条狰狞伤疤还没愈合:“回了一趟南美。警局邀请我加入特殊调查组,协助处理一桩案子,近距离解救人质,结果呢?人质被绑架了十几天,竟然成了斯德哥尔摩患者,关键时刻反水——他刚一获救,就夺过枪,反过来瞄准警方,拼死也要掩护绑匪逃跑……结局嘛,就是我光荣负伤咯。”
费辰好笑又心疼:“这剧情……太荒唐了。”
容劭眨眨眼,压低声音:“宝贝,你也听说了研究所的事,对吧?”扫了眼萧柏允的方向,提示道,“你应该问问,他接下来什么打算。”
“是,听说了。”
费辰回头寻找萧柏允身影,见他正在听阿肯汇报什么事,几秒后,他也侧目,望向费辰所在的位置。
这是一种惯性动作。但凡费辰在视线范围内,萧柏允的目光不会离开费辰超过十五秒。
“怎么?”萧柏允的眼神不自知地变柔和。
“最近听说了个消息——”费辰犹疑地问,“你要把Ishtar研究所的30%股权,转让给我家的G.S.集团?”
萧柏允:“嗯。”
费辰:“加上原有的35%股权,一共65%。也就是说,Ishtar研究所,实质上就属于费家了?萧柏允,你要把它送给我家?”
萧柏允:“是。我会把双倍表决权,也一并移交过去。到时,费家就能获得对研究所的控制权。”
听到这儿,容劭推测:“啧……这事,你叔叔绝对容忍不了。”
费辰也同样认为:“Ishtar研究所,是你叔叔花了巨大心血打造的,他绝不会同意把它拱手让人……”
萧柏允的亲叔叔,萧时疆,是Ishtar的创始人。
几十亿投资金额、十年潜心打造,才一步步从无到有建立起这间生物科学研究所。萧时疆辞任黑海集团董事长、离开商界后,更是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神经科学研究上。
这间研究所,就像萧时疆一手建立的帝国。未来还要不断扩张领土、雄心勃勃。
而现在,侄子竟然擅自谋划把它赠送给外人。
萧柏允走到费辰面前,微笑着抚摸他脸颊,解释:“你之前说过——Ishtar的项目太危险,终将有一天危害人类社会,剥夺人的意志自由。所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它交给值得信赖的人,也就是费家。”
Ishtar研究所最核心的一部分项目,是破解人类大脑“密码”。通过外部设备,读取人类的意识。
也就是“读心”。
这项技术,听上去天方夜谭。但世界上多个国家都有相关研究项目,并且取得了可观的进展。
费辰:“这么信任我?万一将来某天,我尝到权力的滋味,变成一个贪婪的野心家,利用Ishtar研究所的技术,操纵全人类呢?”
萧柏允无所谓地笑笑,上半身微倾,靠近他认真回答:“忘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吗?只要你想,我就全心全意为你推波助澜,实现你的野心,做个忠心耿耿的罪臣。”
“朋友们,”容劭半开玩笑提醒道,“作为一名前警察,我不太赞同你们的反人类计划。”
费辰被逗得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轻轻攥了攥萧柏允的指尖。这只是个习惯性小动作。却被萧柏允反握住整只左手,轻柔收进掌心。
不论多么细微、潜意识的行为,萧柏允都会回应。
萧柏允是人类中的异类,无法明白费辰的情绪。却不妨碍他全心全意推测费辰需要什么,无条件满足一切。
健身室外,是一条玻璃幕墙长廊,阳光大肆涌入。
费辰好奇地走在阿肯身旁,追问那个故事主人公后来的人生。
容劭和萧柏允不紧不慢跟随在后边,注视少年纤长挺拔的背影。
一手插西裤兜,一手把玩金属火机,容劭轻声对老朋友说:“一段日子不见,据我观察,你对Ansel的依赖程度更深了,这样下去很危险。想没想过,假如某天失去Ansel,你要怎么继续生活?”
萧柏允神情平静:“如果将来那一天,他不肯原谅我,决定离开。到那时,我不打算放开手。”
容劭依然一身倜傥的姿态,却语气严肃:“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对任何事的判断都从不出错。但这次恐怕例外——你会输给他。感情是束缚。你在他面前,一定是输家。”
萧柏允笑了下,纤浓如墨的眼睫,在炽烈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跟Ansel之间,又有什么输赢可言?我当然会被他打败——反复打败,一败再败,直到一败涂地。”
生意场上的盟友、敌人们,一辈子也想象不出,萧柏允此刻干脆利落认输的场面。
他从来不输,也不需要认输。
只要萧柏允不想,就没人能让他“一败涂地”。
容劭沉默了十几秒,最终无奈笑笑,似乎完全理解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当然。”
在遇见爱人那一刻,人生是有两种选择的——挪开目光,向前擦肩而过,继续永远不会输的人生。
或者停下脚步,望向那双蓝眼睛,从此开始爱他。
萧柏允选择了Ansel。
他从第一个瞬间就明白,这选择意味着什么。
他早就放弃了“永远不输”的人生。
手机无声震动,阿肯接通电话,表情产生微妙变化,转身对萧柏允汇报:
“老板,萧先生的飞机即将降落在希斯罗机场,随后要前往BSGH总部。集团董事和高管,也都收到了消息,正在准备临时会议。”
所谓“萧先生”,是萧柏允的叔叔,萧时疆。
七年前那桩豪门血案,萧柏允失去了父母。当时他仅仅14岁,无法接管父母留下的黑海集团。于是,叔叔萧时疆作为监护人,暂时接手,掌控了局面。
七年后,萧柏允成长为一个完美的继承者。他理所应当从叔叔手中接回家族产业。
但现实情况复杂。
他们叔侄之间,权力和财富的交接,是个漫长复杂的博弈过程,涉及无数人的利益。董事会内部斗争,更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厮杀。
直到今天,表面上,萧时疆“退位”,把董事长席位让给侄子。实际,他手中仍留有相当大的权力。
假如有一天,萧时疆改变了主意,想驱逐萧柏允、夺回黑海集团的控制权,那么董事会、高层、大股东们之中,会有相当一部分人站在萧时疆的阵营。
费辰笑意变淡:“你叔叔……动作这么快?他知道了Ishtar研究所的事,来找你谈判?”
费辰对这位世交长辈,非常熟悉。
萧时疆不是个贪恋金钱权力的人,否则也不会主动让位,帮助侄子继承集团。
但另一方面,萧时疆就像家族中的每一个成员,继承了家族一贯的基因,手腕狠硬,最好不要冒犯他。
Ishtar研究所是萧时疆耗费了大量心血,一手组建而成,是他最重视的东西。
现在,萧柏允擅自把Ishtar研究所“出卖”给了费家,等于背叛了亲叔叔。
一场争端不可避免。
果然,萧柏允轻点了下头:“是。叔父近三个月都没回过伦敦,这次突然回来,表明他认为事态严重。”
费辰停步,轻声:“你动了你叔叔的研究所,却不跟他商量。一定惹怒了他。”
萧柏允早已料到,淡然道:“即使商量,他也不会同意。总归要惹怒他,不如先动手,占据主动权。”
静了静,萧柏允耐心解释:“Ishtar研究所的项目,关于‘意识读取’,也就是说,如果项目成功,就能获得‘读心’的手段,掌控所有人的思想。这样一门技术,其实危害性极大,它将剥夺人类的隐私、尊严和自由。所以,必须尽早把它转移给费家。
“叔父从学生时代起,就是神经科学领域的天才。天才们的通病,往往是‘偏执’。他一直对Ishtar的研究项目格外执着。这心态很危险,他不适合掌管研究所。我只能擅作主张,把这件‘核武器’从他手里夺走。”
容劭一直在仔细观察萧柏允的表情,听到这,用玩笑的语气问:“你真的关心全人类的自由和安危吗?”
萧柏允毫不掩饰,微笑道:“不,当然一点也不。”
作为天生的反社会人格,萧柏允不可能对人类有丝毫关心。人类的自由、尊严、生命……只是一堆无聊的玩意儿,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他的本能,是把这些东西踩在脚下,碾入尘埃。
他对拯救世界毫无兴趣,甚至乐于欣赏世界的沉沦和毁灭。
费辰早就清楚萧柏允的人格特征,也接受他的冷血、无道德感。
但费辰始终被萧柏允爱着,是唯一的例外。
他很难接触到萧柏允的黑暗面。如同地球上的人,永远看不见月亮的背面。
容劭:“不在乎人类,为什么还冒着得罪你叔叔的风险,保护人类?”
萧柏允:“因为Ansel不想生活在一个被奴役的世界,他喜欢自由。”
费辰怔了怔,然后笑起来。
是有一点心酸。
萧柏允原本不必做个“好人”,只不过一直为了他,而时时刻刻违背本能。
感情是绳索。
它束缚的人只有萧柏允。
绳子勒进血肉、刺穿骨骼,把萧柏允捆绑成一个“正义”、“善良”的扯线木偶。把故事中天生的反派,强行塑造成拯救世界的英雄。
费辰舌尖抵在齿间,尝到了一点讽刺、悲凉的味道。
控制绳索的“人偶师”是自己。
他明明不需要萧柏允做什么拯救者。他想找到一个属于他们的世界,把“自由”还给萧柏允。
太阳一寸寸沉向伦敦城市的尽头。
“既然这样……”容劭问萧柏允,“今天是第一次跟你叔叔正面交锋。做好赢的准备了吗?”
费辰也在思索,他们叔侄二人,即将陷入一轮家族和利益集团的内部斗争。萧时疆突然返回伦敦,是否打算重新掌控黑海集团董事会?
萧柏允跟亲叔叔的抗衡,要付出什么代价?
“会有代价,但胜率很大。”萧柏允依旧冷静。他是最了解自己亲叔叔的人之一。
容劭当然了解自己的老朋友,轻松笑笑道:“重申立场——假如你们叔侄开战,我代表REX集团42%的股权,站在你这边。”
阿肯听了,也笑了下。气氛很松弛,毫无硝烟弥漫的紧张意味。
萧柏允拍了下老友肩膀,表示心照不宣。转过视线,走向费辰,手臂将费辰拢进怀中:“别担心,回家等我。”
“好啊。但我有件事,想现在就告诉你。”
费辰伸手回抱他两秒钟,然后松开,后退了两步,突然露出灿烂笑容,宣告了一个爆炸式的重磅消息:
“萧柏允,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现在送,应该正合适——跟爸爸、孟和商量过了,我成年后即将继承的G.S.集团股权,交由你代持。将来我在集团董事会的表决权,也由你代持。”
顿了顿,费辰继续说:“到那时——你就会拿到我家集团公司的控制权,成为G.S.实质上的继任者。”
容劭和阿肯都震惊地看着这个少年,一时寂静无言。
G.S.是费家产业。涉及全球多国多地区的地产、金融、矿产资源开发、重工产业,根基体系巨大。前二十年经过费应泽一手谋划调整,产业布局相当“稳”,很难被撼动。
难以想象,一名17岁的准继承人,竟然把这么一个顶级规模集团的继承权,送给了另一个人。
轻松得像是送出了一套拍卖会刚拍到的瓷器。
萧柏允也沉默了,意外地注视费辰。
他知道,费应泽不想让费辰接手G.S.。继承权的问题,有很多解决方案,比如,让孟和章嘉继任。
无论如何都料不到,费辰突然把它送给了自己。
按照这个方案,届时,萧柏允将同时控制黑海集团和G.S.。
两座悍然的商业帝国,都归于他手中。
萧柏允当然是有能力掌控这一切的。
政界、商界的利益脉络将会洗牌重组,权力和财富构建而成的一座通天巨塔,会成为他脚下的稳固台阶。
费辰不仅仅送给他一份“重礼”。更是为他亲手铸造了一柄金钱和权力的利刃,为他铺设了一条赢家的坦途。
到那时,牌桌上,萧柏允的对手,将消失得所剩无几。
因为曾经的对手们,都不再有资格与他下注对赌。
费辰送给他的,是博弈筹码,是翻倍、翻倍再翻倍的胜率,足以让所有赌徒为之眼红到疯狂。
费辰一双笑眼弯起,清澈干净:
“股份和表决权的代持事宜,已经写入信托条款,只等你签字。等到我们结婚,条款即刻生效。有了这份筹码,你跟你叔叔的谈判,应该能顺利很多……从此以后,你跟任何人谈判,都更轻松。”
萧柏允凝望那双蓝眼睛,问:“为什么这么做?”
“很简单啊,因为……”费辰又笑笑,扬起下巴,与男人深沉的黑眸对视——
“萧柏允,我要你赢。我不要你被任何人为难。我要你继续过永远不会输的人生。”
一直以来,费辰是个固执的小孩。
他要把胜利者的桂冠、权柄,统统堆积在爱人脚下。
费辰喜欢萧柏允的美丽,喜欢他天性中的骄傲。
尽管在宗教传说中,上帝曾以“骄傲”为罪名,惩戒了路西法,令其堕落为撒旦。但费辰认为,萧柏允的骄傲不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原罪,而是“美”的一部分。
费辰想要滋养这种美丽。
不惜代价,送他走上更高的位置,让他愈发从容、耀眼。
而这个曾经伤害过他的糟糕世界,就只配一天又一天腐烂在他脚下。
——这就是费辰爱他的方式。
费辰有一张天使般漂亮的面孔,令人们以为他手无寸铁、柔软无害。然而,费辰是个擅长记住仇恨的小孩,他永远记得这个世界如何伤害他所爱的人。
他要报复。他会铸造刀枪、铠甲,连同报复的力量、选择的权力,一并交给爱人。
——这就是他以牙还牙的方式。
费辰好奇地问:“你会签字的,对吧?你一定明白,这份礼物代表什么样的心意。”
萧柏允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微笑起来,低头亲吻他额头:
“我会收下你的礼物,Ansel。”
费辰轻轻贴上他脸颊,像小动物撒娇一样表示喜爱,小声告诉他:
“但萧柏允,你也一定明白,我不是只让你赢。你厌倦了,就尽管弃牌离场。或者干脆放把火,烧掉一切?都没关系。在我面前,你永远完美。”
几米外,容劭看着他们,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拍拍阿肯,往外走,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也递给阿肯一支。
阿肯低头点烟,深吸一口,目光落在远处一丛暗红色大丽花:“说真的,这个孩子太与众不同了。难怪老板这么多年没能下决心放开他。”
容劭却很平静:“Ansel是个非常勇敢的小孩,从一开始我就这么认为。”
还有一些话,他没说出口。
但想必,萧柏允也早已明白,在这段人生里,是费辰用无尽的勇气,支撑着萧柏允。
“到时间了。”
萧柏允走出来,抬腕看眼指针,轻轻拥抱费辰,目送费辰上车回家。
容劭摁灭了烟蒂,理了下西装袖口,吹声口哨:“走吧,迎接你叔叔的光临。把Ansel准备的惊喜,也传递给他。”
萧柏允笑了笑,坐进车里。阿肯关上车门,绕到副驾座,示意司机出发。
三辆黑色萨博班,经过黑海控股总部大厦,并不停留,甚至没丝毫减速,一路向前行驶,去机场迎接萧时疆。
早已等候在大厦附近的高管车辆,纷纷启动引擎,一台接一台跟随在后。
车队速度很快,所经之处,掀起一道冷冽气流。
司机开得平稳,车内寂静。
萧柏允指尖划过触控屏,翻看费辰发来的信托协议条款。所有内容均由律师、财务团队反复修订过,萧时疆和孟和章嘉也都亲自过目,已经足够严谨。
翻到最后一页,萧柏允突然轻笑起来,眼神变得温柔。
“怎么?”容劭十分好奇,放下手头的邮件问道。
萧柏允只是摇摇头,唇角笑意柔和:“没。是一段留言。”
信托协议条款像所有正规文件一样,言辞严肃,冗长而滴水不漏。看久了其实很无聊。
但这份草拟的协议最后一页,有费辰手写给他的留言,字迹似乎有些陈旧了,是早就写给他的,或许有一两年之久。
它是很短一段诗行。
“今夜大寒,
就为你送上,
故乡蒙尘的扶桑、烈酒,和我的一生。
剖开枯朽的胸膛,
这丹心碧血,已经铸成你的刀枪。” [1]
容劭在旁边,看清了每个字句,心情复杂地笑了笑。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对相爱的人。
如此勇敢,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
“他是把一切都给了我,”萧柏允近乎不安地闭了闭眼,喃喃道,“他就一定不会离开我,对吗?”
容劭失笑,想了想:“身外物,几万亿继承权,能给的全都给了你。他潇潇洒洒要走的时候,你又怎么拦得住?”
容劭知道他一辈子患得患失的,也只有费辰这样一个人,于是又话锋扭转:“玩笑话,别当真。Ansel怎么会跟你分开?”
车辆疾驰在伦敦最后一刻的暮色里。
萧柏允第二遍用目光描摹那几行诗,它燃烧在黄昏尽头,凝成了一种刀锋淬火的笔触。
Ansel说,要他继续过永远不会输的人生。
从始至终,他只输给了爱人。
他当然会被爱人打败——反复打败,一败再败,直到一败涂地。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赢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