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生》莨昏昏

7、义父之徒 “我在想，

　　宋南生一直没有说话，大家也都习惯他一副闷闷的样子，谁知这时却顺手脱掉自己身上浅灰色的衣服把灵夷裹住，衣服稍偏大，是粗布麻织的衣服，妄生界衣物短缺，即便是麻衣任谁也多不出一件借给他人穿，衣服泛着老旧的颜色，宋南生自己身上那件深色里衣，比这件更老旧。
　　宋无忧眼中显现出不满，他也退下自己的花伞一样的拼接了多色的外衣，瞥了一眼宋南生，将衣服递给灵夷，“你穿我的衣服，我的衣服好看，他自己的衣服都破成那样了，还好意思拿给你穿。”说着就要去扯已经披在灵夷身上的宋南生的衣服。
　　宋南生别过脸，遮掩住眼中的情绪，却听到灵夷道，“你是少寨主，大家都认得你的衣服，太扎眼了，我还是穿宋南生的吧。”灵夷说着走到宋南生前面，“多谢你的衣服。”
　　宋南生眼中浮出一丝笑意和窃喜，但看到宋无忧投来不悦的眼神后又立马收住。

　　很快一日就过去了，灵夷晚间潜入北燎寨寝棚，听着那些大通铺上睡觉的罪灵们闲聊，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探听到，这样大海捞针一样的探查不是办法。
　　熬到晨时初晓，依旧没有半点思绪，他偷偷潜入狱棚探望文仲丞，顺便给他带点吃的。
　　狱棚里除了文仲丞还住着另外一个死刑罪灵，从灵夷记事起他好似就住在狱棚，吴疆叔叔曾说，那个罪灵简直是个极为神秘的存在，没被放出去过不说，也从没有人给他实施过刑罚，他从没和任何罪灵搭过话，就像不存在似的躲在阴暗处，常年用头巾包裹着自己的头，只露出两只眼睛，两只眼睛还时长是紧闭着，宽大的灰色衣袍包裹着全身，连手都不曾露出过。
　　狱棚里有时还有其他罪灵，多半犯了错被抓进来，熬上几日就又被放出去了，今夜狱棚却只有文仲丞和那个死刑罪灵。
　　文仲丞靠着狱棚的围栏已经入睡，灵夷趴在狱栏外，想要轻轻推醒他，文仲丞灰色的长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妄生界环境恶劣，关进狱棚的罪灵更是要遭受风沙和饥饿的折磨，被关进来也才一日他已经面目枯槁，灵夷心里难受，继续轻唤他。
　　文仲丞呓语一声，悠悠转醒，似乎是醒的急了，猛的咳嗽了起来。
　　灵夷立马轻拍他的后背为他顺气，看着这样的文仲丞分外心疼，恨不能替他受了这份罪。
　　好一会文仲丞终于止住了咳嗽，人也虚弱许多，“孩子，你来了。”
　　灵夷将自己带的几个果子递给文仲丞，“义父，我洗干净的，你快吃。”
　　见文仲丞接过果子，慢悠悠吃起来，灵夷问道：“粮仓被烧这件事孩儿觉得疑点重重，义父可知是何人所为？是不是你之前和我说过的你躲着的那个人干的？”
　　文仲丞又慢悠悠啃了一口果子，“不是，那人是我看着长大的，以他的性情，并不会做藏头露尾，背后算计别人的事，更何况……”
　　看文仲丞说着似乎陷入沉思，灵夷问，“那义父是已经知道是谁了吗？”
　　文仲丞摇头，“我虽然不确定是谁，但我大概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事。”
　　灵夷露出困惑的表情，文仲丞从怀里拿出一截物什递给灵夷，“这是更生，是我捡到你的时候戴在你身上的，或许和你的身世有关。”
　　“和我的身世有关？”灵夷还是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的身世，他接过文仲丞递过来的这截物什，只见它闪现出耀眼的红润色泽，落入灵夷手心的时候，他觉得浑身都说不出的舒畅，五识也变得敏锐起来，连狱棚附近几只蛐蛐的叫声都响亮了许多。
　　文仲丞接着说，“据我所知这是一块神木，有祈愿的效果，但万事万物自有章法，用祈愿捷径获得了一样东西，在其他地方必然也会有折损，这是天道。所以我从未用过此物，但保不齐其他的罪灵也知道它的神通，想要据为己有。”
　　灵夷露出震惊的表情，“义父？”
　　文仲丞轻轻摸过他的头，带着溺爱，“孩子啊，妄生界其实并没有你看到的这么简单，各种势力盘综错节，以前我不同你讲，也不让你涉足这些，只是想保有你内心的纯净，可我也有不在的那一天，到了那一天，若我不在你身边，你该怎么办？”
　　灵夷几乎要哭，“义父，我不要你说这样的话，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文仲丞轻叹一声，安慰他，“好了，傻孩子，我也只是假设，你快将更生收好了，别让有心之人瞧见了拿了去。”
　　灵夷立即把更生戴脖子上，又小心塞进怀里，看向不远处的另一个罪灵，见他背靠在狱棚栅栏上，紧闭双眼，一动不动，似乎对这边发生了什么一点也不在意，才放下心，“放心吧义父，我会藏好的。”
　　而灵夷没有看到的是，那人在文仲丞第一次说出更生的时候猛然睁开过眼睛，只是一瞬又闭了回去。

　　看文仲丞又在不紧不慢的吃果子，灵夷说出来心中的困惑，“义父教我读书明理，使我深信天道因果轮回。天道因果里说好人有好报，坏人得到惩治，我也一直是深信不疑的，可如今我们遭了难，我才发现这妄生界，并没有随了义父所说的天道因果啊！义父这样的好人蒙受着冤屈，而那些狂妄自大，自私自利，勾心斗角的罪灵们反而叫嚣着要主持正义。您一直教导我，叫我要始终秉持内心纯正，要我与人为善，却不曾教导我他们不与我为善，反而与我为恶时，我又该如何做？”
　　文仲丞看向灵夷，双眼漫上笑意，“好孩子，你有如此困惑义父很是欣慰，说明你已有自己的悟性，不再一味盲从于我。而所谓因果、善恶其实并没有那么明显的界限，往往因为各自选择不同才使得结局大不相同，唯有宽容二字方能令五识清明，不被仇恨蒙蔽心眼。”
　　似乎是担心灵夷若过于宽容在妄生界这样的虎狼之地反而难以存活，
　　又说补充道：“但也不可过分隐忍致使一败涂地，形势所迫时也可以暴制暴，以恶制恶，凡万事万法，你依据自己的本心行事，无愧于天道即可。”
　　得到夸赞和解惑，灵夷一笑，“义父叫我依从自己的本心，而我的本心就是现在先不管什么天道因果了，只想当下遵从本心，先救义父出去，我们逃到南岸去，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生活。”
　　见文仲丞没有说话，灵夷又急急的喊:“义父，你在想什么？”
　　文仲丞坐在那背靠狱栏，面带笑意，神色安详，“我在想，以前我有个徒弟，也如你这赤城，也说过不想管什么天道因果，只想在当下遵从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