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生》莨昏昏

13、归尘宁安 “苍天浩德

　　原来刚刚义父随手拿走凌心杵不是为了做武器攻击别人，而是为了此刻了结了他自己来保全灵夷。
　　血喷薄而出，贱了灵夷满脸、满身、满手，所有的叫嚣停止了，灵夷的手开始不停的抖，时间像凝在这一刻，他怔愣着，脑海一片空白，忘记了所有动作。
　　片刻之后，灵夷终于反应过来，用手不停的去堵那胸膛的喷涌而出的鲜血，却怎么也堵不住它们的汩汩外溢，“义父，你不要吓我，你答应我的，要和我一起逃出去的。”灵夷说着，鼻子酸涩难忍，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汹涌而出，几乎灼伤他的脸庞。
　　“放他走。”文仲丞看向宋天楚，看到宋天楚点了头，才复又向灵夷伸出手，像是要抚摸一下灵夷的头，人却在慢慢地消散，最后，只听他说道：“好孩子，毕生所学能教的我都教给你了，你一定要活下去。”
　　而那两位执法长老看到文仲丞慢慢消散，相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嘴角挂起一抹笑隐身离开了。

　　寨主宋天楚，挥手喝退那些想要上前守卫，大声宣布道：“文先生逃避刑罚，灵夷大义灭亲，刑罚今天结束了，大家散了吧。”虽然崖下大部分罪灵心存疑惑和不满，但文仲丞已死，只好作罢。

　　良久，灵夷终于找回了些力气，想一把抱住正在消散的文仲丞，抓住的却是一片虚无，他抓不住他，就像抓不住自己无措的内心一样，只能任由文仲丞的体魄在他的指尖一点点散尽。
　　妄生界的罪灵一旦死去，身体化为粉末，魂魄尽散，再无来生来世，这是身体吸收太多污浊之气和戾气所致，也是天惩。
　　灵夷的心中有无尽的悔恨，义父为了妄生界的罪灵，付出那么多，而他们坐享其成却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没有义父他们早就被饿死了。
　　这天道善恶不分，何来因果报应，又哪来的什么天道清明？这些罪灵们罪大恶极，自私，又穷凶极恶，披着人的外表，也难掩他们丑恶的嘴脸，这些罪灵就是害死义父的凶手，他们还想分食义父。
　　呵呵呵……灵夷突然惨笑起来，声音极度阴狠，“你们这群该死的罪灵，粮仓早已无粮，靠着我义父到南岸采摘木槿果，才令你们享受这太平日子十几年，今日你们居然杀了他？一群恩将仇报、忘恩负义之辈，简直可笑。既然天道不公，那我便替天道主持公道，让你们死得其所。”
　　妄生界的罪灵若能抱着巨大的怨念自爆灵魂，便可使用灵魂之力，瞬间灵力爆棚，能轻而易举就能扫灭自己周身五丈内的所有生灵，自己也会灰飞烟灭。
　　这是向天道献祭，但自私的罪灵们谁都不会用这样自残的法子来获得短暂的灵力，他们都宁愿苟延残喘的活着。

　　帝清隐在暗处，冷眼旁观这一切，看着文仲丞被处刑，看着那个少年只身想要把文仲丞救出，看着文仲丞慢慢消散都没有令他有半分动容。
　　直到灵夷说出文仲丞采摘木槿果供养着整个妄生界罪灵才令他认出，文仲丞正是自己的师君姜文君。
　　没错，姜文君还是自己师尊的时候，喜欢四处游历，经常收集一些果木和兽类习性，编入他自己编纂的《木禽志异》里，其中有一章写的就是木槿果，帝清本来对这些毫不感兴趣，而帝真却对木槿阴果分外好奇，连带着帝清知道一二。
　　阴果剧毒，阳果可食，同根而生却两级相反，这三界以内，除了姜文君，怕再也没有人能分清阴阳两果，且十几年来无一次出错了吧。
　　帝清很是疑惑，姜文君是如何来到妄生界的，当年他帮助帝真陷害自己和母后，他应该是得到帝真重用才是，该是留在天界颐养天年才是，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番境地。
　　如果他在妄生界，为何这一千多年来，对自己避而不见，又是改名又是改变容貌，他隐藏的这么深，谁会想到曾经风华绝代的仙界星君，三界公认的美貌男子，竟然有一天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如今他这般死去，甚至灰飞烟灭了，自己真该大笑几声，可为何竟然心酸难忍，想起他曾经在身旁悉心教导自己情形，心里竟是无论如何也痛快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匍匐在自己的脚下认罪，或许是他应该受尽自己的凌辱后死去才行，可是他现在已经消散，自己的仇恨和屈辱该如何与他了结啊。
　　他心里空落落的，往昔种种在慢慢发酵，心里五味沉杂。
　　眼看着那个自己曾恨极了的人消散了，而后知后觉的一种无力感蔓延过全身，陷入不可自拔的情绪中，不知道是恨意还是不舍。

　　灵夷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抱着文仲丞零落的衣服，仰天大喊，哭声震天，眼睛里弥漫出血红的水色。
　　片刻之后，天上乌云密布，巨大的阴影像一张大网，向断魂崖弥漫来，接着电闪雷鸣，耀眼的闪电像一把巨斧，不停地在云中翻滚，天空都似乎要被辟出一条裂缝，随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掉落。
　　宋天楚站了起来，他发现了灵夷的异常想要上前阻止，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的出手了。
　　崖下看热闹和分食的罪灵都被吓破了胆，刚才吃了肉的，吓得跪坐在地上，霎时间，周围响起念唱的声音，那是古老的蔚灵祭文：
　　“苍天浩德兮，归尘宁安，地广博爱兮，魂魄遂愿……”

　　帝清被那惊雷震醒，他看到那个少年的悲伤、痛苦甚至不舍都那么炽烈和纯粹，突然羡慕起他来。
　　神识动荡碰撞，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为文仲丞悲伤，他自嘲一番，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心里思忖，这老狐狸如此聪明，给自己留了后代，对，就是那个断魂崖上哭泣的少年，也是在海岸边捕猎海怪的少年，他既然给自己铸造了后代，他就消失不了，自己的大仇还有得报的时候，他恨恨的盯着崖上那个身影。
　　断魂崖上一片漆黑，帝清却能透过重重迷雾和雨帘看清一切，突然黑色的天际闪现片片红晕，帝清大感不妙，断魂崖上悲愤中的少年煞气外溢，邪红入体，眼冒血光，这是要献祭灵魂的征兆。
　　一念至此，帝清快速飞扑过去，而另一个身影却比他更加迅速的冲了过去，从灵夷身后一掌打晕他，快速封住他周身几个穴位，横抱起他，几个跳跃，消失在断魂崖上。
　　由于对方速度太快，帝清并未看清对方长相，只感叹此人轻功竟然如此了得，竟然胜过自己。
　　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在苦海岸边喝酒，不小心幻化出原型，被什么东西扇了一巴掌，又被什么捂住了半天，差点憋死，才导致自己灵力虚弱，所以刚刚才慢人一步。
　　不过好在人已经救下了，自己现在这么虚弱，也得尽快离开，以免被其他罪灵发现，引起那两位执法长老的注意。

　　持续了半个时辰，暗无光亮的天色才逐渐转明，乌压压的一众罪灵之间，已经没有了悲愤中的少年的身影，雨还在噼里啪啦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