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生》莨昏昏

14、少年渐远 什么善恶有

　　又是一个雾色蒙蒙的天气，灵夷身上淋着雨，勉强能看清几丈开外的开阔地，身上的衣服泛着黏腻的味道，久而久之，他渐渐喜欢上这种味道，至少证明这是活者的味道。
　　在妄生界想要活下去太难了，虽说守着粮仓，但粮仓早就没了存粮，南岸丛林的木槿果是唯一能养活北岸罪灵的吃食了。
　　可南岸异常凶险，尤其是深林处，但比起在无望的等待中饿肚子，他宁愿一有机会就随着义父潜入南岸寻觅木槿果，运气好还能采摘到其他可以果腹的果子。
　　不一会雨停了，露出半个日光，由于刚刚淋过一场雨，身上的衣服湿腻，裹着极不舒服，不裹又冷的慌。
　　灵夷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路上，他穿着一双草鞋，总会不经意的撞上路边凸起的石子，没走一会脚底板全割破了，不断的往外渗血，因为天气极冷，不一会那血迹就凝固住了，双脚也渐渐麻木失去了知觉。
　　他看到前面有一个身影，像极了文仲丞，灵夷顿了一下，朝着自己冻得发紫的双手轻呵一口热气，又忙朝着前面那个身影追去，“义父等我。”
　　文仲丞停下脚步，转身朝着灵夷看去，微微笑道：“孩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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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夷慢慢的睁开眼睛，满眼昏暗一片，他怔愣了许久，直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疼痛，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只是做了一个梦。
　　周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这令他有些安心，两眼所及之处一片模糊，让他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大概知道自己如今身在医棚，微微坐起身，他模糊中看到一个乌发披肩的白衣女子跪坐在草铺旁，察觉到那女子伸过来的手时，他防备似的一把紧紧的握住，似乎用力太大，听到一声惊呼后，才令他彻底清醒。
　　“抱歉，良姬。”似是意识到什么，他猛地松开她的手，由于动作太大，自己也差一点摔下草铺。
　　那叫良姬的女子并不恼，快速上前扶住灵夷，因为离得近，灵夷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着的药香，淡淡的，令他的心平静下来。
　　然后灵夷听到她温声细语的说道：“你身子很虚弱，还是坐着吧？”

　　灵夷依言停住动作，断魂崖上的一幕幕闪现脑海，这令他的心口暗暗的疼，眉目间蔓延上少年人不该有的愁绪，他下意识的扭头朝着良姬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义父他……”说着声音便干涩嘶哑，问到最后渐渐带上了哽咽。
　　良姬一边扶着他，一边探身拿来一个木碗，递给他柔声说道：“是一个罪灵送你过来的，我并未见过他。”
　　灵夷已经忘了他在断魂崖昏迷之后的事了，但他知道自己在昏迷前想祭出灵魂之力这件事怕是在妄生界已经传开了，是谁救了自己并把自己送到医棚，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你已经睡了三天三夜，大概饿了吧，这是我熬得粥，不及你做的好吃，你先吃一点吧，我再给你喝药。”良姬说着已经把粥送到灵夷身前。
　　他想要接良姬递过来的过碗，但想到在断魂崖上自己双手沾满了义父的血，手像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感觉到那股清幽的药香又近了几分，良姬已经坐在了草铺旁，“没想到这短短几天你竟伤的这样重，还是我来喂你吧。”
　　灵夷想要推却，良姬已经直接把粥递到他的嘴边，无奈他只好就着良姬的手，喝了几口。
　　粥是苦海之水熬制，虽然已经过滤去了污秽之物，而入口也是苦涩至极，米香味寡淡，他艰难的吞咽着，这感觉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越喝越苦涩，想到义父就那样形魂俱灭，鼻头酸涩，泪已经蓄满眼眶。
　　良姬知是他是想起伤心事，只好把碗放下，双手抚上灵夷的双肩，“文先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界主已经查明真相，还文先生公道了。文先生一生为了妄生界鞠躬尽瘁，妄生界的众人都铭记于心。大家也都后悔不已，想要补偿你，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啊，灵夷。”
　　灵夷转过脸，涕泪俱下，“现在真相大白有什么用？他们后悔了又有什么用？我义父活不过来了，再也活不过来了。”说到最后呜呜的哭了起来。
　　良姬轻轻地揽过他的肩头，轻抚他的后背，“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灵夷哽咽着摇头，“良姬，我很想知道你当初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想要跳苦海的？”
　　良姬心一惊，看向灵夷，“我……你怎会如此想？你当初……”

　　灵夷也看向良姬，不过他眼前一片模糊，虽然看不清良姬眼睛里的担忧但他也能感觉到那份担忧，他很想只顾着自己发泄似的狠狠吼道，“我该如何想呢，我义父从小教导我要与人为善，告诉我善恶有报，如今这又是什么业报？”
　　但开口的却是，“没事，我只是想到你当初的绝望，反观自己现在的处境和你当时也无甚差别，有感而问罢了。”
　　良姬生出不忍，不由自主的缓缓把手放在他背上轻抚劝慰，“灵夷我知道你的苦，我听说你在断魂崖上差点向天道献祭灵魂，很是担心，会善恶有报的，你要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灵夷又低下头，哽咽起来，他很想说，“我不信，我义父被他们逼得没有生路，凶器当时就在我的手中，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我，什么善恶有报，我不信了怎么办？”
　　出口的却是，“我知道，我义父告诉我唯有宽容二字方能令五识清明，不被仇恨蒙蔽心眼，我没事的，你放心。”
　　良姬看着这样的灵夷，千言万语只是化作一声叹息“灵夷……”
　　灵夷低着头陷入自己的痛苦中，并不理她，良姬握起他的手，“还记得我刚被投放到这里的时候吗？那时候我也绝望极了，从前在外面被当做家族的继承人培养，人人都捧着我，宠着我，如今我一朝落了难，人人都对我避而远之，我想我大概是没有出去的那一天了，与其在这承受磨难，不如跳下苦海自我了断。”
　　“而你不知怎的就出现在那里，一把拉住我，艰难的把我拉上海岸，还劝慰我了许多，知道我会点医术，还将我引荐给寨主，我才能有医棚这片落脚之地。”
　　灵夷缓缓抬起头，“是呀，我曾经居然如此劝慰过你，现在方知‘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在断魂崖想献出灵魂之力，我想杀光了那帮罪灵。但我刚刚梦见我义父了，一梦醒来似乎那些事已经离我很遥远了，我没有那么深的恨意了。”
　　良姬也听说了灵夷在断魂崖的事，一阵后怕，“是呀，别恨了，文先生也不愿你如此伤害自己的。”
　　灵夷突然笑起来，笑的悲伤，“佛说因果报应，他们这群罪灵害死了供养他们的人，以后让他们自相残杀，受尽饥寒而死，岂不也是一种因果，这么想来，我突然就不那么难受了。”
　　良姬总觉得这样的灵夷与以往不同，但对他的话却无从反驳。
　　肩上一重，灵夷又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