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身后》叶安镇

3、去阿兰姨家吃饭

　　晚上却没能去姑姑家吃饭，阿兰姨的饭店那边来电话说今晚过去她那边吃。
　　听说是六婶的小弟从山里捕猎来的蛇肉。
　　在这里梁蕊也可以跟着九弟叫舅舅。
　　舅舅在这里开了一家杂货店。
　　门面小小的，平时就卖点烟酒，又兼各种各样的鸟料，生意说不上好，但还说得过去。
　　平时里舅舅就守在这间门面里，舅妈进厂打工了，舅舅就总会隔三岔五就进山里捉几只野鸟回来养，养着养着，就卖给别人了。
　　这种山珍海味梁蕊也喜欢吃，只是现在可以吃到的机会就少了。
　　毕竟这种食物很多人都不喜，会犯恶心。
　　小时候倒吃过不少老鼠肉干，即把活老鼠用火烧半个钟左右，待外面的毛被烧焦后，就开始剥皮，再开膛破肚，把里面的内脏清理掉，然后洗干净，用一支尖利的竹签将其窜起来挂起来，经大太阳晒个个把月，就可以取下来将晒干的老鼠肉剁成一块块的，放进锅里炒，当然也要放点姜葱、料酒来去骚味。
　　这样子的老鼠肉，吃起来味道非常正，口感脆生生的，梁蕊逢其为山珍海味。
　　小时候经常吃的到，那时候六哥就喜欢摸蛇捉鼠，学习成绩却是差的一塌糊涂。
　　梁蕊也喜欢跟着他们下田去捉，但那时人小，自己往往是观摩的那个，见到蹿出来的老鼠却比任何人都要兴奋。
　　有时六哥又不会让她跟着去，说女孩子晒黑不好看，但梁蕊从不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照样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上山捕鸟捡蛋，下田摸鱼猎虾，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眼，她升上初中。
　　从不谙世事的假小子蜕变成看到有好感的男生就会脸红紧张的小姑娘。
　　她开始试着蓄起了长发。
　　六哥初中毕业，没考上当地的高中，被老爸送去B市的职业学校学技术去了。
　　家里就剩下她跟一个八十多岁的爷爷。
　　梁蕊是留守儿童，五年级下学期，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母亲就被父亲的一记电话叫到了B市。而她出生那年，父亲就到B市打工挣钱，养家糊口了。
　　逢年过节，只有春节回家，跟着回乡的几十万浩荡大军，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回来。
　　那一年她才一岁，父亲一进门，见到被母亲抱在怀里的自己，眼里既喜爱又激动，欲伸手接过，那知她睁着一双陌生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然后扭身背对着他，硬是不让父亲抱。
　　母亲跟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父亲已经因病去世了，梁蕊除了满腹心酸感慨，竟然不知要说什么。
　　母亲有着重男轻女的思想，这放在农村并不是奇事。
　　但父亲重女轻男，这倒就稀奇了。
　　尽管她生活在农村，家境也不好，况且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
　　那时她三岁就已经蓄起了长发，过年回来，每天父亲都会给她梳头发，绑辫子，整天打扮得跟公主一样。
　　那时穷，没有钱买头饰，父亲便从公路边摘下紫荆树的花，插在她两边头发上，非常好看。
　　那是她无忧无虑的童年里浓墨重笔的一部分，至今她仍记得一清二楚。
　　六岁那年，她上了小学。
　　母亲趁着父亲不在家，借机上学不方便，骗她把蓄了几年的宝贝长发给剪了。
　　那还是跟六婶合伙剪的，那时候六婶还没去b市发展，当时在街上租了一间小小的铺面，做起发廊来。
　　梁蕊的长发就是遭到了六婶的辣手摧花，剪之前对她百般诱哄，梁蕊当时年纪小，大人的一两句话就把她忽悠的团团转。
　　她乖乖地让她们给剪了，剪的是对齐耳尖的短发。
　　她过去照镜子，一照，愣了一秒，便‘哇’一声大哭起来。
　　哭得肝肠寸断，泪水糊了满脸。
　　这个发型，一看就是随便剪的，乱蓬蓬的不说，连层次感也没有一点。
　　梁蕊恨透了母亲。
　　隔天上学，她在墙上看到了从自己身上剪下来的长发，母亲将其塞在了墙的缝隙里。
　　那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还是低矮的土坯房。
　　有了一些年月的房子，有些地方的墙面就会空出一个洞来。
　　农村人就会把铜钱塞进去，说是为了敛财。
　　也有塞头发的。农村人信邪，觉得头发这种东西不能扔掉，衣服也一样，宁可送人也不要烧掉，因为不吉利，死人的衣服才会拿去烧掉。
　　梁蕊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了。
　　后来父亲回来，自己跟他哭诉，父亲只安慰她以后再长，便没了下文。
　　梁蕊坐在床上，正捧着单词书发呆。
　　“看书看傻啦？”
　　门外走进一个人影，刚走进客厅，还没进房间，就扯开她那一把大嗓门朝梁蕊喊。
　　梁蕊叹一口气，把手上的书丢在一边，扭头瞥向从门外走进来的人，有气无力地呼了一口气：“累啊，心累。”
　　“天天在家还说累。”张丽玲也学她叹气，在床沿坐下，上半身仰靠在床头，摸出口袋里的手机，习惯性地刷起朋友圈。
　　梁蕊也没心思看书了，索性抓过一旁的手机也无聊地把玩起来。
　　她横着身子躺在床上，扯过张丽玲的大腿：“借我靠靠。”
　　“走开！”没想到张丽玲这下丝毫不给她面子，把脚移开了，“我刚下班回来，手酸脚软的，你成天呆在家，闲得数起脚毛。那你帮我捶捶？”
　　张丽玲是九堂弟的女朋友，比她小一岁，却已经出来社会闯荡四五年了。
　　现在在一家制衣厂上班，做的是锁边，一天正常来说上八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就是加班。
　　这工作说轻松也不轻松，因为动作手脚要快，不然就会被组长催，压力也是很大的。
　　因为久坐，所以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也是难捱。
　　但工资倒说得过去，既计件也计时，多做多得，算是公平。
　　只是在张丽玲看来，这边的工资却是很低。
　　跟九堂弟谈恋爱前，她是在C市上的班，那是一个大都城，工资高，虽然要上三班倒的夜班，但一个月下来，工资是这里的三倍。
　　这样一比，这里的工资确实没法跟以前比，这工资要是放在C市，不被饿死才怪。
　　所以张丽玲要不是因为男朋友在这边，她一早就辞职走了。
　　也正因为这样，两人总是闹矛盾，这矛盾一闹，她就不知道该帮谁。
　　说起来，几人的关系也是有点复杂。
　　张丽玲是堂妹梁芸的初中同班同学。
　　两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梁蕊也不知道，梁芸也不知道。
　　对于堂弟跟张丽玲的事，梁蕊从来就不会管太多，毕竟一边是自己的堂弟，一边是堂妹的同学，无论帮那边，自己都过不了道德那一关。
　　因为张丽玲尽管不是她的同学，但自两人相识以来，关系就很不错，相处一段时间下来，觉得性格很搭，而且都是爽快大方的人，相处起来没有丝毫压力，很是轻松。
　　梁蕊已经把对方当做好朋友了。
　　就算没有堂弟女朋友这个身份，也照样影响不到她跟对方交朋友。
　　“算了。”梁蕊撤回身，又坐回床沿，支起一条腿在床上，另一条放在床下，来回晃动，这姿势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在家里，要是这样坐，少不了要被老妈骂，说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样，梁蕊被唠叨得怕了，所以在家从来不会这样毫无形象地坐，端的是淑女的言行举止，挑不出一丝毛病。
　　出了外面，只要不是在公共场合，又是在同一类人面前，她就不需再伪装，毕竟演戏也需要天赋。
　　没错，同一类人。
　　初见张丽玲，会给人一种高冷的感觉。
　　但相处久了，才发现第一印象太具有欺骗性。
　　不，应该说张丽玲这个人的长相太具有欺骗性了。
　　张丽玲的颧骨有点高，看一个人时的眼神总是不带笑意。
　　这会让人产生一种不大好相处的错觉，久了之后，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哎，晚上去阿兰姨家吃饭，你知道不？”片刻，张丽玲抬手拍了一下梁蕊的大腿。
　　梁蕊‘嗯’了一声，又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烦。”
　　“来大姨妈了？”
　　梁蕊苦着脸：“大姨妈刚走，也不知道烦什么。”
　　“好吧。”张丽玲也无奈，想了想，便提议，“明天去爬山，去不去？”
　　“叮铃铃~~~”
　　梁蕊还想说什么，就被一阵铃声给打断了。
　　她一抬头，就看到张丽玲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对她小声地‘嘘’了一声。
　　梁蕊便立刻闭了嘴。
　　听着张丽玲在耳边‘嗯嗯啊啊’半天，梁蕊就知道是谁打电话来的了。
　　果然，张丽玲一打完电话，就对梁蕊说：“梁秋颖叫我们现在过去阿兰姨那边。”
　　梁蕊掀开眼皮看她：“他回来了？”
　　梁秋颖是她的堂弟，在房地产公司工作，其实就是一卖楼的。
　　今年三四月份开始干的，到现在也已有三个多月了，除了领每个月1500的基本工资，还没售出一套楼，所以没拿到一分提成。
　　工作时间长，虽然每天都是打电话跟客户打交道，但是一天下来，很是心累。
　　一个月可以休息两天，休息的时间自己选。
　　差不多每天都是加班，一三五，八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
　　二四六，十点上班，晚上也是十点下班。
　　今天是星期三，刚刚过了六点。
　　应该是刚下班就给张丽玲打电话了。
　　“今天他提前下班了。”张丽玲一边应，一边下床穿鞋，又催促旁边的她，“快点，他到楼下了，正等着咱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