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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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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河面白浪翻涌,火红的花开遍了河岸,有花无叶煞是妖娆。白柠忍不住发抖伸手抱住自己,这里实在是太冷了,比三九天的西安还要更冷几分。她发现自己只穿了一条白色薄裙,更是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时她眼前出现一个女子的背影,那女子穿着白色的流仙裙,身后黑发飞扬,在这漫天的红花里,雪白的衣裙,飞舞的青丝,美的恍若一场绮丽的梦境。
白柠追上去抓住那女子,道:“小姐,你好。”那女子回过头来白柠怔住了,因为她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那女子笑道:“你好。”
白柠松开女子的手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她道:“你是谁?这是哪里?”
女子道:“我是杨子钰,这里是忘川河畔,再往前就是奈何桥了。”
忘川河,彼岸花,彼岸花开开彼岸,奈何桥前可奈何。
杨子钰又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就是你啊。”
白柠狐疑地抬头;“你说什么?”
杨子钰牵起白柠的手,走到忘川河畔,指给白柠看:“你看,河里只有你一个人的倒影,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准确的说,我也不是你,我是前世的你留下的一缕执念。”
白柠想起她的梦境,道:“是因为你我才会夜夜梦见那古时侯的旧事吗?”
杨子钰点头,似有些怅惘,道:“对你而言那不过是梦境,对我而言那却是一生啊。”随后又释然笑道:“我那一生短的要命,不过须臾四十年罢了,而我在这忘川河畔却呆了千年有余。”
白柠道:“千年?”
杨子钰俯身采下一朵彼岸花,被采下的花刹那间变成红沙流去,她道:“我是为了等他啊!我想纵使他生前有了娇妻美妾,儿孙成群,我早已是个不相关的人,但能在这奈何桥前再见他一面将我那未问出口的话问了,也是极好的。所以我等啊,等啊,等了千年,但始终没有等到他。所以我没有再等了,想着既然等不到,我就去轮回里寻他,便饮了忘川水,过了奈何桥走了往生路。饮过忘川水,前世种种就如这彼岸花般化沙而去,只剩下一缕执念罢了。”
白柠望着眼前的女子,忘川苦寒,千年孤寂她又是如何忍下来的呢?白柠道:“苦吗?”
杨子钰点头:“很苦,我没有等来他,但是等来了你,或者说等来了我自己,你想知道千年前的事吗?”
白柠点头道:“想,我想知道吴岑是谁,宋靖是谁,而我,或者是你,又是谁。”
杨子钰素手轻点白柠的眉心,转眼间消失在她眼前,白柠四下寻找却发现自己已不在忘川河畔,而是一座古时的宫殿。
一中年男子站在殿上,他眼前跪着的是个不到六岁的女童和她的奶娘:“这孩子孤苦,自幼父母双亡,即是杨氏血脉便留在宫里吧!封为邵容郡主,交与林贵人教养!”
奶娘连忙用臂肘怼怼女童道:“小......郡主还不谢恩。”
女童急忙开口,奶声奶气地道:“谢陛下隆恩。”
男子点头道:“抬起头来,你叫什么?”
女童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回陛下,臣女名叫杨子钰。”
白柠一惊,这就是杨子钰?白柠看着子钰一天天长大,她不过是个宗世女在这深宫无权无势,教养她的林贵人也不是什么得宠的妃嫔,待她也不甚亲厚,而她本人也没什么威胁,顾宫里的人虽瞧不上她,倒也懒得理她。直到有一年,一男子无意中带着自己的伴读闯了她看书的院子,那男子子钰唤他广哥哥,他的伴读便是李药师。
杨广与李靖,白柠恍然大悟,她念书的时候是理科生,中国历史也就是学了个囫囵,并不知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李靖便是梦境少女口中的药师哥哥,更何况历史上也并未写李靖是杨广的伴读,是了,李靖是大唐的开国将军,亲手葬送隋朝的人,提他与杨广这段关系又有什么意义呢?
白柠看着子钰的容色一天盛一天的娇艳,纵使她与她长着同一张脸也不得不承认,子钰的眸子极美,一颦一笑间如桃花盛放,这是她比不上的。她看着李药师风骨渐成,英姿勃发,身长玉立,长安城内少年策马而过飞身而起,折下了那开的最艳的海棠,交予了深宫少女的手中。
他们二人上元节溜出宫去了月老祠。
月下的少女,在那挂牌上虔诚地写下她与李药师的名字。少女将挂牌递与李药师手上,道:“药师哥哥,你要把她挂高些,奶娘说挂的越高愿望越容易实现。”李药师足见亲点飞身上了枝头,将那挂牌悬于月下。
他刮刮少女的鼻头:“你就这样把自己许给我了?不害臊!”
少女轻扬峨眉,她虽长在深宫却比寻常女子大胆的多:“是,我就不害臊,不害臊你就不心悦我了嘛?”
少年将她拥入怀中:“等过两年我建了功业就和父亲说让他去提亲,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你进门好吗?”
少女没说好与不好,而是推开他,眼睛瞄着他别在腰间的萧道:“药师哥哥,吹首曲子好吗?”
少年笑了,将萧放在唇边,那是很久以前的曲子,名曰《凤求凰》。
少女抽出少年身侧的佩剑,红衣飘扬,合着萧声在月下翩然而舞......
杨子钰成亲那日确实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却不是李药师给的。开皇十九年,远嫁突厥的安义公主病逝。
隋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眸中尽是满意之色,口中却仍是询问道:“子钰你可是想好了?真的要远嫁突厥?”
少女罗衫下的手握着死紧,指甲几乎要将柔嫩的肌肤掐出血来,面上却很平静,她仰头看着隋文帝道:“生我者大隋宗室,养我者大隋万民。子钰无以为报,若以我之身换边境万民之安,焉能不愿?”
隋文帝道声“好!”随机下旨:“封邵容郡主为义成公主,择日远嫁突厥。”
子钰俯身叩拜,用尽全力压住嗓中的哽咽道:“义成,谢主隆恩。”
紫陌风光好,绣阁绮罗香。她出嫁的那日,长安盛装十里,红绡曳地,似一片红莲业火,燃烧了这片兰亭玉阁。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宜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宫人们吟诵着先秦时的歌谣,目送着她自邕宁宫一路走下……凤冠霞帔,身姿曼丽,描着如今正盛的桃花妆,容色却远胜桃花……
她的少年怔怔地望着她走下那困了她也养了她十余年的亭台楼阁,数日前他冒死翻入邕宁宫,那时她正坐在书桌前借着灯光在画扇子。看见他来了也不惊,笑着道:“这扇子原就是要托广哥哥送你的,如今你既然自己来了,我也不必托他了。等会子墨干了,你就拿走吧。”
李药师抓住她莹白如玉的手腕道:“我叫几个江湖朋友在城外安排了马车,子钰,跟我走吧。”
子钰没有反抗,而是笑道:“药师哥哥,你如今劫了我去,突厥没了人搞不好立刻就要发难,到时边境大乱,这罪过你可承担得起?”
李药师握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一瞬,又撰得更紧道:“我管不了这些了,边境怎样和我们有什么干系,我只要你跟我走。”
杨子钰接着道:“那李家呢?要怎么办?药师哥哥,你是要造反吗?”
没等李药师说什么,杨子钰挣开他握着她的手,将桌上墨迹已干的扇子合上放在他掌心之中:“如今的陛下,是个好皇帝。药师哥哥,我想和你在太平盛世里相守,但更想守好这盛世的海晏河清。”
说完转过身去,不再看李药师,李药师握紧手里的扇子,不语。半晌倏得打开,看着上面提的字,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却调笑道:“说自己是佳人,真不害臊。”
杨子钰没有回头却笑道:“将来的史书,就算着墨不多,也定会有我杨子钰的一笔,当然称得上佳人。”
文人墨客挥斥方遒,将军武士浴血沙场不就是为了将名字刻上史笺吗?面对子钰这份豪情,他又能说什么呢?既然你想要长安盛世那么我就算拼死也要将它抢来,再见那日将它赠予你。
李药师转身离开,强撑着的少女终于倒下泣不成声。
红衣佳人白衣友,朝同歌来暮同酒。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扇面上的那一束桃花,开的正好。
隋文帝亲手将盖头覆于少女的凤冠之上,送她上了马车,驶向了未知的远方。
“药师哥哥,从此大漠与长安,此去经年,便是永别。”
世事轮转,又岂是人所能预料的?那并不是李药师与杨子钰的永别。白柠看着杨子钰先后嫁了四位夫婿,看着她冒死欺诈始毕可汗,解了杨广的性命之危,看着她从窦建德手里要人从乐寿接回了萧皇后,看着她在大漠风雨飘荡三十年终于结束,等到了她的药师哥哥大破突厥,浴血来到了她面前。
萧皇后在杨子钰身边发抖:“子钰,怎么办?那李将军来了,我们是杨氏的遗孤,会不会,会不会?”杨子钰挑眉冷笑一声:“我自嫁入突厥那日起便已抱了死志,多活一日少活一日,于我而言没什么相干的。”萧皇后闻言直接哭出了声,美人哭的梨花带雨,就算是女子也无法狠下心肠。杨子钰神色舒缓了些,拍拍她的手道:“安心吧,我总会护你的。”
李药师大破突厥,转瞬就来到了可汗的营帐,他挥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入帐中,他等这一天等了足足半个甲子,已经一天也等不了了。杨子钰看着她的心上人,身上带着浓浓的血腥气向她走来,对那倾国倾城的萧皇后视若无睹,对她伸出手道:“子钰,我来接你回家。”
萧皇后诧异地看着杨子钰与眼前的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杨子钰似笑非笑道:“将军,你要带我走?你可想好了,带着我这杨氏遗孤,前朝余孽,你在李唐的天下可还能做人?”
将军一把抓住杨子钰,他已然不是当年不足弱冠的少年,怎会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你叫我什么?将军?”说罢神色又温柔下来“这些不用你管,你跟我走就是了。”他眼睛瞄着一边的萧皇后,神色危险,杀意浓重:“倒是这皇后娘娘,容色倾城,怕是回去会再起祸端。”
杨子钰挡在萧皇后的面前,盯着李药师手中的剑道:“将军,这剑可还是当年的泣风?”
李药师点头,当年的少女红衣飘摇,月下执剑而舞,美的惊心动魄,三十余载他都不曾忘怀。
杨子钰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道:“可否借剑一观?”李药师不疑有他,将剑递给杨子钰,白柠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喊一声不要,可是这只是回忆罢了,谁又能听见她的声音呢?杨子钰接过李药师手中的剑,无视了剑上的鲜血,置于唇上轻轻一吻,素手轻扬调转剑尖,笑着将剑插于自己体内,一时间鲜血飞溅。
“子钰,不要!”萧皇后和李药师一同奔至杨子钰身侧,却被李药师一把推开,他接住了她,她还在笑着,三十年的大漠风霜染白了她的鬓角,只有那双眸子还如从前那般清亮。
李药师捂住她的伤口,想要大声喊“军医”却被杨子钰颤抖着捂住了嘴,她笑着说:“药师.....哥哥,答应.....我。”
“好,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你别说话了,军医!军医!”听到呼唤的士兵冲进了营帐“将军!”
而他们的将军已经没有时间理他们了,杨子钰咳嗽了几声,声声带血:“没用了,在你来前我就......吃了.....毒药,救不了.....了。”李药师何等七窍玲珑心,转眼就想明白了杨子钰为什么这么做,他哽咽道:“你是,为了我?”
白柠暗暗皱眉,却转眼也明白了,李世民安能不知李药师与杨子钰的关系?更何况当年他还是杨广的伴读,杨子钰用李药师的剑自刎,不过是让所有人以为她是死于李药师的剑下,帮他向李世民表忠心罢了。
杨子钰强撑着道:“答应.....我,照拂好,我嫂子。”
李药师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萧皇后一眼,道:“好,我答应你。”
杨子钰笑了:“杨氏丢.....天下,太狼狈,我.....我为它......挣最后......一口......气!”
她望着李药师还想说句什么,张口却没了声音,随即释然地闭上眼,任凭生命流逝,她实在是太累了,这个怀抱好温暖她想好好地睡一觉。
闻讯而来的军医急忙查看杨子钰的情况,叹了口气对李药师道:“将军,义成公主已经去了。”
李药师颤抖地手轻抚杨子钰的脸,她的血怎么那么多呢,怎么擦不干净呢?她最臭美了,不干净会发脾气的。
闻讯而来的将士也好,军医也好,都听到了杨子钰最后一句话,无不动容。谁曾想隋朝杨氏最后一点阳刚与血性居然出现在一个女子身上,这是多么讽刺而又可敬。士兵们对视一眼,集体俯下身去为这烈女子鞠了个躬,甚至将军鸣礼炮以公主之礼下葬都无人置喙。
白柠感到一阵切腹之痛,随即而来的窒息感淹没了她,她回到了忘川河畔,奈何桥边,桥边有个少女呆呆地靠在桥头,白柠知道,那是杨子钰。杨子钰盯着过桥的每个人的脸看,一次一次地失望,白柠想和她说话,她却看不见也听不见,她执着地在那里等,等过了千余个春秋。白柠一直陪着她,直到有一天她不想再等了,掬起忘川水一饮而下,白柠看着少女踏上了奈何桥,走过了往生路,在路的尽头,她与那少女终于合二为一。
白柠睁开眼醒了过来,眼前不是忘川河而是李茂担忧的脸,李茂见她醒来,一瞬间眼睛亮了:“小柠,你醒了,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白柠揉揉额头:“我怎么了?”
李茂道:“我就告诉你,下面缺氧让你不要下来,你非不听我的。刚走到棺材前你就晕过去了,可吓死我了!”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道:“我也背不动你,就只能让你在这儿歇一下,你要再不醒,我就只能叫人过来,可那就被人发现我私自带你来这儿......”
白柠看着李茂瘦弱的身体,冲他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们回去吧!”
李茂愣了:“你不是说要看尸体?”
白柠摇头:“罢了,不看了,我们回去吧!”
李茂扶起白柠,腹诽道:“自己说要来看,又不看了,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白柠知道他在腹诽什么,可是已经没有力气去解释什么了,她刚刚恍若过了上一世四十余年的时光,与忘川河畔千年等待,分明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梦,她却感受到了梦中人的锥心之痛,毕竟,梦里人就是她自己啊!她现在想见宋靖,想得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