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梦遥》南苑狐狸

5、第 5 章

　　鹰击长空，狂风掠地，苍茫云海间一轮圆日正缓缓落下，一裘衣女子正坐在地上望着塞外数年如一的长河落日，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在落日的余晖里一人正缓缓走来，云髻高耸，乌鬓低垂，脸胜芙蓉多娇，眸似烟波含情。她走至裘衣女子面前，微微福身道：“久听陛下提及义成公主，今日总算得一见了。”那裘衣女子抬起头来，望着眼前国色天香的美人，她离开洛阳远嫁之时这美人不过九岁，如今她已过不惑之年而她却容色正好，真不愧是萧皇后。裘衣女子起身缓缓道：“哪里还有什么义成公主，那是前朝的旧事了，如今我们都是可汗的妻妾罢了。”
　　听到“可汗”二字萧皇后微微皱眉道：“可汗的身子，如今怕是......若是可汗......”
　　义成听后眉头轻挑：“父死子继，兄死弟承，我们都是可汗的东西，他去了自有人来继承。”
　　父死子继还要继承自己父亲的妻妾，这在汉人眼里是多么荒谬，竟被义成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饶是萧皇后已有过数位夫婿，也不由心惊。看着眼前美人苍白的面容义成笑了，这十二年的时光里，塞外风霜的洗礼之下她娇嫩的容颜早已不再，只有那双眸子还恍若当年，在这一笑之下宛如万朵桃花盛放，萧皇后一瞬呆了，倒不是因为义成眸中桃花，而是因为她抱住了她，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放心吧，我既从那姓窦的手里保了你过来就定会护你平安，万事有我呢，嫂嫂。”
　　白柠自床边的凳子上醒来，一看表已经快8点了，她不由皱眉，这梦是越来越清晰了。如今白先生已经度过了危险期转入了普通病房。但是家属的工作却更重了，需要亲自陪护，白柠舍不得白太太幸苦便早早让她回去了。本来宋靖坚持替白柠守夜，但他每天加起来睡不到五个小时，所以也被白柠撵了回去。
　　“小柠啊，你妈呢？”见白柠醒了，白先生忙问道。
　　白柠揉揉眼，笑道：“爸，我说你都老夫老妻了，每天念叨着我妈，你害不害臊？”
　　还没等白先生回答，就听病房门口传来白太太的声音：“一个小丫头片子，每天埋汰自个儿爸，你说你害不害臊？”
　　白柠抬起头，看见了白太太以及许久未见的杨蔓，杨蔓冲她吐吐舌头，那眼神中分明写着“你看你，被训了吧！”
　　白先生看见杨蔓来了喜上眉梢道：“小蔓来啦！”
　　白太太瞪了白先生一眼，拉着杨蔓走过来，杨蔓放下手里的东西，对白先生笑道：“本来老早就想来看您的，但是公司有个大项目一时走不开，我想着白柠身边有人了怕是也用不上我，就晚了几天，叔叔您可别怪我。”
　　听了杨蔓的话，白先生和白太太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宋靖，这两天多亏了宋靖忙前忙后否则只有白太太和白柠两个女人怕是绝对忙不过来。
　　白先生乐呵呵地道：“是，小宋这个孩子是真不错。”
　　白太太难得没拆自己老公的台道：“可不是吗，人又踏实又勤快，话少但是靠得住。”
　　白柠一时间有些害羞，忙拉住杨蔓道：“走走走，我们别打扰二老秀恩爱了，我还没吃饭呢，你陪我吃早饭去。”说罢，不由分说地将杨蔓拉走，杨蔓被拉的一个蹴踘，差点没摔了抱怨道：“大姐，您慢点，我穿的高跟鞋。”
　　二人找了个安静的早餐店坐下刚点好菜，杨蔓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追问白柠关于那个“喜欢的人”的事。白柠舔舔嘴唇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她对宋靖的感情很奇怪，既像一见钟情又像日久生情，恍然间又有一种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他的圆满之感。白柠想了想决定从头说起：“你记得几个月前宋清越的事吗......”
　　听完白柠的话，杨蔓的反应完全出乎白柠的预料，即使擦着粉底，也能看出她此刻脸色之差，杨蔓内心泛起了惊涛骇浪，难道八年前的事情重演了？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杨蔓望着白柠，半天扯出一个笑来：“白柠，胡说八道什么呢？”
　　白柠半是疑惑半是担忧地望着杨蔓：“怎么了？”
　　杨蔓道：“宋清越根本没有什么孪生兄弟，我很确定他是独生，你别是出现什么幻觉了吧？”
　　白柠手里的豆浆掉到了地上，服务员看到了忙过来打扫，她手忙脚乱地对服务员说对不起，终于收拾好了之后道：“蔓蔓你别吓我，宋靖和宋清越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孪生兄弟又是什么呢？”
　　杨蔓伸出手摸白柠的头：“小柠，是不是你最近精神压力太大，我认识一个心理医生他......”
　　白柠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宋靖的照片，那是宋靖在店里学着做咖啡的时候白柠偷拍的，她递给杨蔓道：“你看，拍摄日就是半个月前，我没骗你，他真的和宋清越长得一模一样。”
　　杨蔓接过手机，看着白柠拍的照片，的确和宋清越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宋清越的确已经死了没错，难道是宋清越真的有什么孪生兄弟？可是不应该啊，她记得葬礼那天，宋清越那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母亲哭得泣不成声一直在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去了我可怎么办？”杨蔓盯着照片，突然注意到什么，她将宋靖手臂的位置放大，分明早餐店里人来人往温度很高，她却感受到一阵寒意，忍不住开始冒冷汗，8年前的事，真的重演了。
　　白柠看到杨蔓瞳孔突然放大，然后惊魂不定的表情担忧地问道：“蔓蔓，怎么了？”
　　杨蔓犹豫了半晌到底要不要告诉白柠，最终还是决定说，因为即使她不说白柠只要给宋清越的爸妈打个电话就能问清楚了，这事根本瞒不住。她指着照片上宋靖手臂处的位置道：“你记得当年宋清越为了送小敏去医务室摔了一跤吗？手臂上还留了个疤，我记得很清楚他那个疤就在这里，就长这个样子。”
　　白柠如堕冰窖，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千年女尸，她夜夜缠身的梦魇，宋清越根本没有孪生兄弟，那么宋靖究竟是谁，死去的宋清越吗？而自己呢？自己又是谁？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杨蔓和白柠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杨蔓试探地问道：“白柠，8年前的事，你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
　　白柠抬起头看向杨蔓，8年前，是她高三那年，她似乎生了场大病，所有的记忆都变得影影绰绰，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但是这并不妨碍白柠抓住重点：“那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然后被我忘掉了，和......宋靖....清越有关是吗？”
　　杨蔓摇头又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叹了口气道：“白柠，忘了就忘了吧，你以后离这个宋靖远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白柠脸色惨白地笑笑，如果没有什么千年女尸和梦魇的事，她可能就会听杨蔓的，可是如今谜团太多了，已经由不得她了，她有种预感如果她选择逃避那么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况且这事还牵扯到宋靖。她将千年女尸的事与自己的梦魇一起讲给了杨蔓，听过后杨蔓整个人都不好了，陷在了呆楞中不知该如何反应。白柠问道：“蔓蔓，你告诉我，8年前我究竟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杨蔓吞了口口水，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高三那年，我们学校和二中一起办了一场篮球赛，那场篮球赛里有个二中的男孩叫吴岑，你还记得吗？”
　　白柠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是记不清了，她只能摇摇头问道：“有点印象，但他是谁？”
　　杨蔓道：“他是你男朋友。”
　　白柠惊讶地抬起头，道：“我交过男朋友？”
　　杨蔓点头，叹了口气道：“那场篮球赛过去没多久，你们就在一起了。你当时和我说的话与你半个月前给我打电话说自己有喜欢的人的时候说的话一模一样。”
　　“蔓蔓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当然知道我喜欢他，既然喜欢他当然要告诉他。”
　　白柠似乎在记忆里听到了这两句话，她闭上眼恍若回到了8年前。
　　“吴岑加油，二中必胜！”周围是二中女生热情的加油声，篮球场上有个男孩子，他身材高大，身手敏捷，像是一头小豹子穿梭在赛场上，半场结束后小豹子窜了下来，却没有去自家阵营而是走到了隔壁一中那里，用篮球服擦了一把汗，对坐在前面的白柠道：“同学，你好，我叫吴岑，篮球赛结束了我能不能请你吃烧烤？”
　　在一片起哄声中白柠有些羞恼，但是看着男孩的面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愣是排不出个字丑寅牟，最后只好点了头。
　　“你叫吴岑，是不是因为你家住五层啊？”
　　“小柠，我买了隔壁街你最喜欢吃的冰激淋，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仿佛还能看到少年的笑容，能感受到他的拥抱。
　　白柠自回忆中醒过来，急忙问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杨蔓，道：“后来，大概三个月之后在上课你突然晕倒被送去了医院，医生检查是怀孕了。”
　　白柠道：“我怀孕了？”
　　杨蔓点头：“当时是我陪着你去的医院，那是白阿姨和白叔叔特别生气，白叔叔一直逼问你那个男生是谁，你不肯松口。”
　　“那个杀千刀的小王八蛋是谁？你告诉我，我扒了他的皮！”记忆中的白先生总是一个长不大的老顽童，一直都是和颜悦色的，从未发过这么大脾气，白柠吓坏了，可是不敢把吴岑的事告诉他，那件事是她自愿的，没有谁强迫谁，她爱自己的少年，她要保护他。
　　“爸，对不起，我不能说。”
　　脸上一阵火辣的疼，白柠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掉下来，可是她不能说。
　　白柠感觉脸上一片湿，她伸手一摸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眼前的杨蔓担忧地望着她，白柠声音沙哑：“然后呢？”
　　“白叔叔打了你一巴掌，却没想到把你打晕了过去，当时我们都吓坏了，医生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不太正常，建议去做一个彻底的检查。”杨蔓咬咬嘴唇，偷瞄白柠一眼道：“其实，吴岑的事，在你昏迷的时候，我悄悄告诉了白叔叔，对不起。”
　　白柠摇摇头：“没事，你是为了我好，道什么歉呢？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事？”后面的事，白柠完全没了印象，她只能模糊记起白先生似乎打了她一巴掌。
　　杨蔓道：“后来你一直昏迷不醒，医生做了全面检查，后来发现......”杨蔓说不出话来，手在不住地颤抖：“发现......发现，你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生命体征，但是他却一直在吸收你身体的养分，一直在长大。”
　　没有生命体征，一直在长大？自己怀的那是什么？鬼胎吗？杨蔓没有等白柠开口便继续说下去，她现在不能停，那件事太过于惊悚她怕停下来自己就没有勇气再复述第二遍了：“你刚昏迷的时候，白叔叔让我给吴岑打电话叫他过来，不能说你的真实情况，只说你生病了在课上昏倒了。吴岑听了就要赶过来，白叔叔气不过去医院门口等，结果吴岑赶的太急在医院门口出了车祸，当场死亡。医生后来联系吴岑家里，但吴岑的爸妈说不可能，还咒医生不得好死，他们说他们儿子早就在四个月前因为煤气中毒死在了家中，尸体都火化了，怎么可能再在马路上出车祸。”
　　白柠双手颤抖：“你是说吴岑在和我交往之前就已经死了，和我在一起的吴岑不是真的吴岑，就和宋靖的情况一样是吗？死了的人又活了过来，还都来到了我身边，是这样的吗？那后来呢？”
　　杨蔓点头，她抓住白柠颤抖的手：“你一直昏迷不醒，医生把那孩子拿掉之后的一个星期你才终于醒了过来，然后关于吴岑的事，甚至整个高三的事全部都忘了，我们也都没有再提，就说你生了一场大病。”
　　白柠点头，后面的事她就有了记忆。杨蔓看着白柠奇差的脸色道：“白柠，那些事过去就让它们过去吧，吴岑也好宋靖也好，一个已经死了，一个你离他远点，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我们就当它们不存在好不好？”
　　吴岑，鬼胎，失忆，千年女尸，梦魇，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单拿出来冲击力都很大，合在一起却还好，至少白柠没有被吓到神智不清的地步，她仿佛看到事情隐隐指向一个源头，说不定连白先生出事都和这个源头有关。
　　“不论吴岑也好，宋靖也好，他们其实就是一个人吧！”白柠道：“他们又为什么找上我呢？肯定是和那千年女尸有关。”恐惧有、慌张有但更多的是心疼，那个依附在吴岑与宋清越身体上的人究竟是谁呢？他又为何这般执着于她呢？是梦境中的那个少年吗？少女口中的“药师哥哥”？
　　杨蔓道：“白柠你.....没事吧？”
　　白柠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李茂的电话：“李大哥，我有事麻烦你，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我爸出事的那个墓？”
　　李茂道：“你去那儿做什么，这不和规定。”
　　白柠勉强笑道：“不是说千年女尸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吗？我就是好奇。”
　　李茂道：“可是.....
　　在白柠的软磨硬泡下，李茂终于答应今晚带白柠下去去看那千年女尸，但是一定要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白柠透过早餐店的玻璃，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她有种预感，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而这个故事，马上要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