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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倾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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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黎羽说:“那个收银员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两个人共同寻找着那台黑色的三叉戟。明弈倾听着她慢慢说话的语调,平静的像微风一样。
黎羽边走边说:“我的第一份工作不是臻霓文化的助理,是一家连锁小型商超的收银员。一开始我对待工作很热情,结果被别人利用。”具体过程黎羽已经忘了,“超市蒙受了一点损失,我就被老板开除了。”
“当时也是夏天,我值完最后一趟夜班,凌晨四点。我就站在河堤上面迎风流泪。丢掉工作不敢回家和我妈说,辛苦大半个月最后只拿到了四百块钱。”上班没满一个月,扣掉了超市的损失后的工资。黎羽把它们揣在兜里,甚至不敢拿出来数,怕宽阔河面上的风把仅有的几张钞票刮走。
“我就这么站着不动到天亮,直到把旁边一个晨跑的路人吓了一跳。”黎羽突然笑起来,她说,“那个大爷停下来,他以为我要跳河。我说不是的大爷,我只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人能倒霉到像我一样的地步。”她那时候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如果真的是锦鲤体质,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爷很热心,听完我的经历也没有嘲讽我,而是开导我要乐观一点。他撩起他的裤腿,给我看他的假肢。原来他年轻的时候因公受伤,提早退休之后仍然坚持跑步。他说,人这一辈子,能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事情不容易。他最喜欢跑步,就算是老天爷不允许,他也非得坚持下去不可。”
“想好做什么事,认准了就去做。”大爷这样说着,身影跑远了。黎羽在原地独自思考,在浅薄的焦虑和脆弱的自尊碎裂之后,她还剩下什么。她有健全的四肢、正常的大脑,姣好的容貌;她会跳舞,会唱歌。也许社会阅历稍显不足,但年轻恰恰是她的一切可能性的源泉。她在努力寻找自己的出路,她需要向上。
明弈看过黎羽的简历,上面显示她曾经就读于一座国家顶尖水平的舞蹈学院,但教育年限不够。他猜测她可能是肄业或者休学中,遭遇了什么家庭变故吗?
“虽然后来我还做过品牌服装导购,网红饮品店员,等等。可是再做第二、第三份工作的时候,那种初生的热情就消失了。不,与其说没有热情,倒不如说这些工作在我眼里只是过渡。”机械地从事能被机器人取代的工作岗位又如何?她和机器人并不一样。她有限的热情只留给完成梦想。
现实的冰水只是浇熄了物质条件堆起来的篝火,却不能完全熄灭梦想的火种。黎羽认准的目标支撑着她渡过一开始的精神低谷时期,她坚信自己有生之年一定会登上一次舞台。对黎羽来说,成为偶像就是她的自我实现的需求,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中的第五层。
虽然找工作会受到学历限制,工作时也没少遭到横眉冷眼,以至于黎羽感觉自己的棱角在被生活的绳锯切磨,但是她觉得这样何尝不是一种对心性和体力的锻炼?
黎羽迅速地成长起来,学会观察别人,处事变得圆滑。她坚信自己存在的价值。质地温润坚韧,价值高昂的和田玉籽料,在被人捡起之前,也一直被玉龙喀什河的水流冲刷着皮壳。
虽然错过练习生的招募,偷偷练习时还被人发现;但好在结果是好的,从臻霓文化的管理助理到决弈科技的虚拟偶像演员。黎羽被锦鲤气运笼罩着,现在她看到了希望光环,她似乎离梦想只有一步之遥。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莫名其妙。”黎羽说,“也许你对我这类人的想法和生活不感兴趣。”她大概在墟霓市里算是底层人民群众了。
“没有,你错了。”明弈打断了她,“不要预设我的立场。”
“对不起。”黎羽从善如流地道歉。
“城市的部分岗位必然需要廉价劳动力。”明弈说,“你觉得科技园区办公楼里的人们光鲜吗?但事实上,他们的薪水也要扣税,支付昂贵的房贷和车贷。人们要养家糊口,要存款理财,能有剩余消费购买奢侈品都已经是很不错的水平。”
“同样是被剥削压榨的劳动力,靠脑力或者体力的区别,仅此而已。”明弈有潜台词,黎羽想成为的偶像艺人也是一样的工作性质,不论成名与否,始终要给经纪公司背后的资本打工。社会阶层已经隐隐固化,矛盾问题根深蒂固。偶像注定会被包装成精美的商品贩卖。
顾忌到这些想法太冷酷,明弈把话吞掉了后一半没说。不论怎么说,成为偶像对黎羽来说似乎很重要,这好像是她的梦想。梦想是一种看起来无法被亵渎的事物。明弈觉得他应该给追梦人一种尊敬。
三叉戟静静地卧在他们面前,车灯应声闪烁,自动感应的后尾盖徐徐升起,明弈把黎羽手上的购物袋子接过来,一起放进后备箱,后尾盖缓缓合上。
他们回到车上。“承认自己是一个普通人好难啊。不过呢,”黎羽的情绪在一小团的车厢空气中发酵,“不管我是谁,我迟早会顺顺利利地、光鲜亮丽地走到舞台上去。”以虚拟人的形象又如何,那也是她。
黎羽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匣子为什么关不上了,这些事她很少和别人说,面对明弈的时候,所有的忧虑反倒被忘却了。她不会去想明弈会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也许她的直觉告诉她明弈不是那种会轻视和肆意嘲笑别人的人;也许她潜意识知道她和他成为朋友只是巧合,事实上两个人的圈子除了工作之外根本不重合,所以她不用顾忌;总之她说了出来。
在离开那座神圣的学府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是一条锦上添花的道路。她的父母把她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命运的飓风刮起来的时候,她险些被撕成碎片。
“你会实现梦想的。”明弈少有地鼓励人,这话他说得有些不熟练,于是干脆闭上嘴启动汽车。三叉戟从停车场中脱离出去,独自驶上那条离开的螺旋车道。
“谢谢你。”黎羽知道他的意思,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可是说出去的话没办法再收回来。她感到懊恼,开始嫌弃自己为什么如此多愁善感和矫情。
一路无话,明弈又把音响打开了,黎羽听着舒缓柔和的音乐,熏风从没合严的车窗漫进来,无形地浮过她的脸。黎羽开始犯困。
黎羽告诉明弈的街道地址落在墟霓市一片有名的老破小集中的街区中。市区地皮价格昂贵,没有开发商愿意承包,街区保留下来。明弈在小区周围绕了一圈,发现街道异常狭窄,车开进去也显得困难。
小区紧邻着一个高端商业购物中心,明弈只好把车开进这家商业中心的地下车库。空车位不多,而且比较难停。不过对明弈来说不是问题,车辆顺利腾挪倒退,停稳熄火。
车内氛围灯亮起,它是八个颜色自变的灯,明弈调成蓝光,中控台染上一种淡淡的科技感。音乐在路上就被关掉了,车里很安静,副驾驶座传来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明弈不用扭头也知道黎羽睡熟了。
他微微后仰,头靠在座椅头枕上,闭目养神。黎羽还是没动静,明弈忍不住睁开眼看她。幽蓝色的光束铺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映着珠光般晕开的妆容,往常那双极擅传情达意的眼睛此时闭着,更加显得她睡颜静谧。明弈有一瞬间看得入神。
黎羽脱离梦境,从蓝色的幽光中醒过来,她还有些恍惚。鼻尖嗅出混杂的味道,是香薰,不止一种。舒缓的车用香薰,清冽的男士香水混合着异性的荷尔蒙激素。
黎羽偏头看旁边的男人,她的眼睛还不能完全睁开。他神情专注,正在使用平板电脑看含有图表的文档。蓝色的氛围灯光隐约映出他腕表上漂亮的珐琅花鸟。黑色触控笔尖划在亮度最低的屏幕上面,发出细微的声音。她看不清更多的内容。
触控笔在明弈的手上转动了一下,他说:“你醒了?”
黎羽顿时从一片混沌中找回了清醒的头脑,她饱含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睡着了。”她的手指遮掩式抚上嘴角,还好不是湿润的,第二个动作是按压手机电源键,时间显示19:40。
明弈语气平平地说:“下车吧。”他把电脑和配套的触控笔收好。腹中饥饿让黎羽记起来,火锅!
两个人从车尾箱拿出食材,装着冷冻生鲜的塑料袋渗出冰水。他们穿过马路上的人行道进了小区,黎羽在前面领路,明弈跟着她在同一个模板浇出来似的楼房中穿梭。
楼道昏暗,黎羽在包里翻找钥匙,明弈示意黎羽把手上的购物袋给他:“不要放地上。”黎羽照办,无意碰到他冰凉的手指。她抿了一下嘴唇,总算把钥匙拿出来,在锁孔里转动两圈,开门进去。
黎羽在玄关换上家居拖鞋,她给黎母发了报平安的微信,想了想又加了一条:“有个朋友来吃饭。”她抬头说:“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吧。喝水吗?”
明弈点头。她接过他手里装满食材的袋子,去厨房忙活了。他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在超市买的一次性鞋套穿上,关上门打量这里。
一眼看上去也不杂乱,因为物件太少,乱不起来。瓷砖地板,朴素的漆木家具,大面积粉刷成白色的墙壁,唯一的装饰是一束塑料假花,插在小餐桌的花瓶里。阳台的花盆是空的,没有绿植,除了一张藤椅,剩几件薄薄的衣服在衣架上微荡。两扇房间的门都关着。一股潮湿的气味从地板上升腾起来,衣架上挂着他见过的白底霓虹灯图案帆布袋。
黎羽走过来往餐桌上放了一杯水,又匆匆走回去了。明弈拿起来喝了一口润嗓。他把杯子放回去,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的面积也并不大,站着黎羽一个就刚好,明弈进去就显挤,他倚在厨房门口。黎羽正淘好米放入电饭煲,设置好超快速模式。她听见脚步声回头,明弈声线慵懒地问:“刚刚在车上,你要让我看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