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黑龙的梦境（中） ...
-
“‘报恩’？呃，可我好像没有需要帮忙的……”
听到她鼓起勇气提出的衷请，那位好像无所不能的神使倒有些犯难似的思忖着，左手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右手所执的神杖顶端晶体偶尔闪动着奇妙而温和的亮光，和神使本人的笑容一样浅浅的，温柔但并不会灼热到刺眼。
垂下的尾巴展示出她并不希望外露的失落；不，是用失落掩饰她从被时间抛却了的漫长沉睡中苏醒以来，就盘踞在内心里无法抹消了的焦虑。
“啊，对了。”神使就像能看穿她的想法似的，忽而淡淡地笑起来，虽然瞎了一只眼睛，那只平凡的右眼却洋溢着双倍的温暖，有点沙哑的声线不减话中诚意，“我在‘圣山’上的隐居之处还有个孩子，如果可以的话，能拜托你在我外出的时候替我看护好她，不要让她乱跑么？
“那孩子有点特别，小时候还沉默寡言的，最近两年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好动了。如果她闹你，你嫌烦的话大可不必理她，只要看着她在木屋里待着就好；如果她要在山里闲逛，就把她在天黑前‘捉’回来。如果她有什么异常的情绪和举动，你就把情况详细地告诉我……
“木屋里有一间搜集了现世各地资料的书房……有需要的话，屋子里的一切你都可以用。这样可以拜托你看家吗，会不会太麻烦？”
虽然她在被封印前也没什么看孩子的经验，也仅仅对同族幼崽的特征比较了解。但是——
“龙，有恩必报。”
黑龙小幅度地上下摆了摆尾巴，代替点头表示答应。
而且，将自己的孩子和住处托付给她，根本就是换了种方式予她恩惠。黑龙眨了眨金灿灿的双眼，一阵清风摇曳了面前的黑斗篷和垂下的几缕雪白长发，将神使藏在衣袍下的纤瘦身姿悄悄描摹出来。
小少女长得并不很像神使，那张有三分男孩子气的俊秀小脸起初确实难见笑容，气质更和总挂着风轻云淡的亲和笑意的神使天差地别。但禾苗一样的纤细身材好歹让黑龙找到了这对身世不凡的母女之间相像的地方。
“这孩子名叫‘影’，我不在的时候她就麻烦你了。”神使说着，顺手在自觉地躲到她身后的小少女柔软的发顶摸了一把，那双天空般干净空然的眸子一下子睁圆了，小家伙脸上露出受宠若惊似的微妙笑容。
像是发现黑龙在看她，女孩又将目光迎上她的视线，很乖巧地笑了笑，有点腼腆，甜甜的天真的，但不知为何黑龙从中感到某种潜藏着的热切。
虽然这感觉很莫名其妙，最初的日子里，梦境里女孩永远戴着的那副微笑面具下，笼着她的越来越炽热的视线，却总让黑龙恍惚间看到过去曾亲见过的几只溺死在大河的低级物种。平日里移动得相对缓慢、看上去笨笨蠢蠢，悠悠哉哉地在草原上嚼嚼草、水洼边舔舔水晒太阳的食草兽，在被凶鳄咬住下拖并行将溺死的时刻，会爆发出难得一见的生的希望，和力图挣脱命运的强大力量与决心。
不过这错觉没有持续多久，黑龙很快就发现，神使果然说得不错，初见时的规矩和乖巧很像是这孩子一件随时可弃的外衣。过了最初几天，神使一下山，女孩就彻底“野”了起来。
她会从天还没全亮开始往山林里跑，不知在哪折腾了一天后，在鲜红的残月都湮灭了的后半夜回来换掉沾满泥泞污渍的短衣短裤，然后就着破旧的沙发倒头就睡，等到早上睡醒起来又一头扎进山里“撒野”。或者根本就连续一两天都不出现在木屋里，当凌晨黑龙去找她的时候，才在一棵有枝条旁逸出悬崖的大树下找到正大摊手脚呼呼大睡的小少女。
“你怎么躺在这里？”黑龙在悬崖边盘旋一阵降落，由于紧挨悬崖的山顶面积有些小了，龙的大半个身子趴在上面，脚爪扣在悬崖上坑凹不平的岩石缝间，如从远处看很像快要掉下去了的失足巨兽。但事实上她哪怕真会一脚踩空掉下去，会飞也不在怕的。
小少女可能是听见了她的话，可能是被就探在自己斜上方的龙首喷出的闷热呼吸弄醒了，睁开眼，与灿烂的龙瞳对上视线，有点迷茫似的却又分明清醒地眨了眨。
“真美……”
小少女呢喃出声。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地缩缩脖子。
天空般的眸子眨了眨，然后又眨了眨，蓝宝石的主人忽然冲龙一笑，有些俏皮却不露齿，带着和初见那天相似的腼腆。
“早安！你是来陪我一起看朝霞的吗？”
黑龙一呆，扭过纤长的脖子抬头，太阳正在山的另一面艰难地攀登，而高处漫天的云，乃至就缭绕在身边的雾带似的云烟，都被染上了一层瑰丽的金粉。
天空像只倒扣的碗，而碗壁上纹着成片连绵的霞光，细看，金粉间并不只是单一雷同的色彩，每一处云和云的接缝、似整还缺的云团轮廓又晕染了各异渐变的辉光。
悬崖之下是翻腾的云海，悬崖上空又是迷蒙的云霞彩纹。一大一小的身影一趴一躺贴在崖岸，云海包围中好像已在天上，可悬于她们上方的苍穹又那么高那么远那么多彩，仿佛藏着永远也抵达不了的另一个世界。
在这高远辽阔的天空环抱之下，即使是庞然大物的龙也显得好微小啊。
“是很美。”黑龙说道，“但我是来接你回去的，你不能总在山里过夜。”
她尽量措辞委婉。如果说在看过这样的光景后心里毫无触动，是不可能的。
但她以为自己没说什么，女孩却瞪大了眼：“你来‘接’我……‘回去’？”
龙发出一个鼻音，算是应答。而女孩不知为何高兴坏了，当即从地上跳起来，张开双臂就给龙首一个大大的拥抱，也不顾臂弯圈起的龙嘴一张，就能露出尖利的巨齿将她咬得粉碎。
龙吃了一惊，这孩子怎么回事？
“只是带你回木屋而已。”龙微微抬头一拱，小少女就松手跌坐在地上了，“而且龙可不会让人骑在背上。”
果然，小少女是误会了什么，听她这样一说，眼睛里顿时黯了一黯。
“是不是……妈妈叫你来的？”她试探着轻声问。
的确是奉神使的要求。龙想着，但她想起最近梦里偶尔会出现的这孩子，懂事听话和腼腆而标准的微笑，活像个人偶，和整天在山里玩的“野孩子”形象好像毫无关联。可是此刻她知道了这孩子在山里也就是看着这样凄美而孤独的风景，心里忽而有些软下来。
“神使说要我看护好你。我觉得你在山里过夜，不安全。”
龙不说谎。所以她选择简省地概括真相，应该也足够委婉了。
小少女果然被这模棱两可的“概述”给引导了，又高兴起来：“没关系的，我不怕冷，山里也没有动物敢接近我。”
“但你睡在这种地方，”龙意有所指地一甩尾巴，本垂在崖下的尾巴尖在女孩眼前露出一角又沉没，“翻个身摔下去怎么办，难道你和我一样能飞么？
女孩愣愣地望着龙尾出现又消失的断崖口，那个方向看过去，依然是一大片的白茫茫，随后又将目光移向龙的两只大眼睛。
“我不会飞。”女孩低声回答，望着她目不转睛，看上去有些怔怔的，傻傻的，“你要带我飞回去吗？”
黑龙晃晃身子，金黄的灵力光“嗵”地在周身空气中爆出，一系列的闪光和白烟之后，一位黑发金瞳拖着尾巴的年轻女妖赤足点地，落在女孩面前。
这会儿黑龙还不怎么使用化形术，女孩是头一回见她化形的模样。在这山里化形当然没有衣裳可穿，凛冽的风划过娇嫩的肌肤，皮肤上几处敏感的地方便被细鳞覆上。
“好厉害！”女孩的眼睛都亮了。
黑龙走近她，弯腰伸出一只手：“我陪你走回去。”
小少女抬头看着她，越来越明亮的天空和彩霞在她的身后游移流动，即使没有展露笑容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璀璨的金眸和温润的脸庞也足让女孩深受触动。
女孩抬起手，却犹疑着缩回，就像刚破壳的幼崽对外面的世界好奇又恐惧，既迫不及待地想要投身其中又畏缩着逡巡。她小心地瞄瞄龙漂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那双眸子就像金子一样一动不动地等着她采取，小少女这才试探地将手指缓缓摸上对方的指节。
有一瞬间，龙感受到她们手指相碰肌肤相触时激起了灵力波动。龙有些小小的惊讶，眼前小少女体内的灵力似乎远比面上看上去的深不可测，在她的印象里，低级生物（包括人类和那些所谓的“妖怪”）的灵力远不如龙族的深厚，还经不起她的一击才是，可这看上去和平凡人类没什么差异的女孩在她们相触的刹那泄露出的灵力，竟似乎能和她的恰恰抵消。
小少女也感受到了从指尖传至体内激荡的灵力波动，和龙有截然不同的惊喜。
——没错、没错！她们是一样的呀！
黑龙不动声色地缩了缩手指，而女孩则欣喜地握上去，和刚才的情形反了过来。
“你和妈妈一样叫我‘阿影’就好啦；可、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由于龙族的名有与灵魂相联系的言灵，一般不会随便告知他者，想了想，黑龙很轻很快地用龙语发了一下自己名字的音。
结果小少女有点羞涩又很兴奋地紧了紧她的手，站起来：“那你叫我‘阿影’，我叫你‘小天’，好不好？”
黑龙的眼色有点异样，竟然用如此随意不庄重的昵称唤一头伟大的龙？她摇头。
“小天，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结果根本不听她的嘛。黑龙暗自苦笑。
龙不知道小少女的想法，在她看来，小少女完全是个很容易哄笑也很容易失落的小孩子，情绪变化比山里云气的流动还快，时而沉默得如初见时那样像个没了主人操纵的提线木偶，时而热切得如喷发的火山。至于强盛得有点怪异的灵力，毕竟是神使的女儿，还从小就在灵力充盈的圣山里乱跑，天赋超凡倒也不足为奇。
神使是个肩负着重任神通广大，又十分温柔的人。她的女儿则是个思维跳脱、任性天真的野丫头——黑龙的笔记里这样记录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神使离家的时间很长，留居山中的时间却很短。从黑龙留在山中算起，神使第三次离家回来，带了几册最新版的现世历史地理图册回来。
“这几天阿影有什么反常的表现吗？”和过去两次一样，神使回来之后寒暄了两句就例行公事地问，“她听话么？”
“她很好。自从告诉她不能在山里过夜，就乖乖地回屋子睡觉了。”黑龙想让她安心，“您大可放心，虽然她脾气怪了点，但还是很听话懂事的。”
尽管出于客套给阿影说点好话，也不违事实的态度，黑龙自觉说得没错也没什么太特别的地方，神使却挑了一下眉：“‘脾气怪’……？”
“只是小孩子心思多而已，也没有胡闹不讲道理，说的话她也听的，她是个好孩子。”
神使沉默片刻，点点头：“听话就好。”顿了顿又道：“你不必勉强自己和阿影亲近，如果她要咬你……我只是打个比方——反正如果她闹你的话，你不要纵容，不理她就是了。”
一旁的木桌上，站在悬杆上小憩的黑色怪鸟忽然细细地叫了一声。
那只怪鸟也有一双金澄澄的眼睛，但是偏红，瘦骨嶙峋的架子覆一层大得古怪的羽毛，看上去很是丑陋诡谲。不知为何，那只叫不出名字的怪鸟让黑龙有种既亲切又恶心的感觉。
阿影扒在神使身后的窗户外，抿着唇，面无表情地偷窥着屋内的景象。黑龙一抬头，视线从神使的肩头穿过，恰与她的对上。仿佛无机质的空洞眼神看得黑龙微微蹙眉，但下一秒，那孩子像被她的视线给灼伤了似的，稍稍一怔，眼睛里罕见地透露出有点激动又忧郁的复杂光彩，低下了红扑扑的脸，转身跑开了。
怪鸟又叫了一声，神使也像心有所感地转头用余光瞟了一眼窗口，但此时并无人在外边，便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辛苦你照看阿影了。这是些现世的历史图书，你平常无事，可以拿去瞧瞧。”
黑龙接过图册，感激地望向神使，神使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像山谷间的风，笑意再明显不过却捉摸不透，还有些微冷，哪怕近在咫尺，也不会让人感到太亲近。
那天黄昏，黑龙照例进山找阿影。
神使在的时候，阿影真是懂事极了，作息很规律地从早上太阳升起时离开，傍晚太阳落下时回来，或者还有窝在书房呆上一整天不说话的时候。而神使不在的日子里，就好像她和黑龙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她总是要在那个看朝霞、夕阳和星星视角都很好的悬崖边等黑龙来接她回去。
因此这一次也是一样的，黑龙很自然地降落在悬崖边，半趴在温顺地抱膝挨着树干团成一团的女孩身边：“回去吧，神使在等你。”
女孩的目光黯淡，好像把自己缩得更小一团了：“小天，你是不是受了妈妈的命令才来陪我的？”
“没有谁能命令龙。”黑龙算不上安慰地说道，“哪怕是神使。”
阿影很勉强地对黑龙勾勾嘴角，她的鼻头和眼圈有点红，但并没有流泪哭泣的迹象：“你真好。”
黑龙稍稍晃晃脑袋，算是摇头：“龙都是这样的。”
毕竟龙可是十分伟大又高傲的远古造物。
“龙也很好。”阿影又很苍白地笑了笑，眼圈依旧很红也不见泪下，但黑龙感觉到周身的灵力波动陡然变得异样起来，风暴一般紊乱而癫狂，仿佛下起了一阵无云之雨。
当爪边有道金光难以抑制地被灵力乱流带动起来，迸射而出，黑龙愣了一下，看着小少女的目光更加沉重而复杂。
“阿影，回去吧。”她想了想，没有提太久不回神使会等急的云云，而鬼使神差地说道，“我们一起。”
阿影点头，小小的一团似乎蓬松了一点，但抬脸望向龙的表情依然莫名地有些戚然：“小天，你也愿意陪我一起的吗？”
“嗯。怎么了？”
“如果不是因为妈妈的要求……你、你会喜欢我吗？”
黑龙有点莫名其妙，虽然不太明白女孩突然要她表衷心的缘由，但好歹也看出女孩这时的不安，比起惹她不高兴，要把人尽快带回去还是顺着她的意好：“我说了，龙不会听从别人的命令，或是什么要求就忤逆自己的心志。”
阿影望着她，陷入了沉默，只是伸出手去，有些犹疑不定地，试探性地去触碰龙的脸。
她的手靠近时，黑龙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灵力“风暴”的中心好似在逼近自己，爪边的金光断了线缆而漏出的电流般“嗞嗞”地闪烁不停，因狂暴的灵力乱流的威压她竟然有点想逃。
但不知是因上古龙族的高傲自尊作祟，还是为了让阿影信服自己早些回家，她终于没有闪躲。为了压制自身有点失控倾向的灵力，爪尖陷进了岩土，抠出两道深痕。
小少女的手碰到鳞片的刹那龙动了一下，小手也为此一滞，但龙首没有别开的意思，金瞳依旧沉静地注视着她，小少女得到了默许，将整个手掌轻轻柔柔地贴了上去。
瞬间，刚才弥漫在空气中的灵力乱流的威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内躁动乱蹿的灵力也安静平息了下去。
好像一切不安的都被驱散，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两个……只能感受到彼此的触感。
黑龙凝望着小少女，只感到女孩的手小小的、软绵绵的还温温热热的；没了狂暴的灵力作祟，这孩子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类女孩而已。
“小天摸上去凉凉的呢。”
女孩终于露出毫无芥蒂的天真而愉快的笑容，月光似的漂亮干净。
神使和她的女儿之间气氛有些微妙，大概是神使总是外出执行任务，顾家少了和女儿之间的交流不够多的缘故吧。神使的女儿缺少朋友，有些孤独。其实抛开她们异于现世凡生的灵力天赋和生存环境，也不过就是对普通母女而已。
——黑龙在笔记里这样记录。
其实这样的情况，她并不是不能理解。梦里恍惚回到自己同族的时代，她看到自己的父王掠过长空，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吼令大地上的所有低级生物都为之颤抖，而尚还幼小的自己只能缩在其他非亲非故的长老身后，跌跌撞撞地试图效仿他飞翔。
在她的梦境，或者过去所有同族的梦里，亲子家族是不可能不出现的固定对象之一。不仅是亲属是一出生就在身边的重要前辈，也因为亲子之间生来注定不平等的关系，被龙族认为与神主所创造的世界之间有某种隐秘的关联。
神使和阿影之间，也只是很普通的长辈为了工作不大顾家而已。被神使搁置在一边守家，也缺乏同龄朋友的阿影渴望有人陪伴她玩，很正常。
“小天……”
忽然被手臂环绕住腰身，黑龙浑身一颤。化形后的身子更柔软也更敏感，而相对的，对灵力和气息的感知却比原形要逊色一些，集中注意在笔记上，她没及时留意到身后悄悄靠近的来者，被吓了一跳。
“阿影？”
肌肤被单薄如云的布料擦过，温暖的热度猛然从四面八方笼罩上来，小少女的热切的呼吸喷洒在光溜溜的颈间，微微隆起的胸脯贴在没有鳞甲保护的背上，灵活如蛇的双臂绕到小腹前，甚至尾巴也被两条柔软的大腿欺压着无奈地贴在木地板上。
阿影从她背后抱住她慢慢跪坐下来，肩抵着肩，耳鬓厮磨，如果此时有第三个人看到她们的坐姿，不可能不觉得有点暧昧。
“你在看什么呢？”
黑龙在身后人抱上来的刹那就惊得把笔记扔到一边，现在就近从地上捡了一本记载古妖族神话的书。阿影像真对她手上的书有兴趣似的，下巴轻轻搁在黑龙的肩上，探出脑袋看打开的书页。
“别闹，阿影。”黑龙合起书，耸了一下肩，把阿影的脸向后方推开，“你不是不喜欢看书吗？”
黑龙在这个“家”住了半年多，已经摸清楚了小少女的一些“习性”，比如她只在神使在家的时候才可能安安静静地待在书房里一整天。而有时黑龙要用书房的时候，神使又会把女儿打发出去给她一个清净地。
坦白说，当龙发现阿影显然越来越“黏”自己——心理及肢体接触意义上的——之后，她就有意识地想要避开阿影。不管是从对神使请求保证的避嫌，还是自己不喜麻烦事的本能躲避，从多种角度上考虑，她都越发期望神使能在山里待得久一点。
尤其最近，阿影对她实在是太亲密了点，让本来就偏好独处的黑龙有些无所适从。
被稍稍推开的小寄生虫又贴了上来，温热的吐息烧燎在颈窝，甚至余温波及了显眼的锁骨：“我没有不喜欢看书呀，只是识字不多。而且小天喜欢看的书，我也很想知道内容。”
她竟然不怎么识字？黑龙有点纳闷了。本来她沉睡近万年，也对现世的语言和文字一概不知，都是由神使点拨的，虽然不排除她有龙族非凡的学习能力和语言天赋的加成，但短短半年过去她就已经能把现世通行语言的常用字词认个七八成，读只偶尔带点插图的字书也不成大问题了，阿影怎么会连字也识不全？
但紧贴在皮肤上的柔软湿热将她刺激得浑身一震，强把她拔出疑惑。
“……你要干什么？”
她侧过脸去，只见阿影扒在自己肩上，微微张口，小小的虎牙已经露出来了。被抓现行的嫌犯眼神迷茫了片刻，而后如梦初醒地打了个激灵闭上嘴巴，开始乱移视线，顾左右而言他：“小天能把书上的内容读给我听吗？”
黑龙忽然想起神使提过一两次，阿影胡闹得厉害时可能会咬她。她当时只觉得那是神使胡乱举的例子，想提醒她阿影这孩子撒起野来有多没边，或者把女儿还很小一点也不懂事时做过的“好事”拿出来重提，恐怕神使对自家孩子的成长没有多少概念……毕竟，一般把自己孩子托付给一头猛兽，应该担心自家孩子被咬才是，哪里会有担心猛兽被自家孩子咬的呢？
但看起来，阿影刚才似乎真的要咬她一口。
怪怪的。
“如果你能和我保持距离的话，可以。”
闻言，阿影依然圈着她，没放手也没吭声。
过了半晌，见怀里的人也没动静，女孩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看上去还有点惶恐似的胡乱解释：“小天、小天你不要讨厌我，我会控制住的，不会弄痛你……只是最近妈妈快一个月没回来了，我又好喜欢你……你不喜欢的话我跟你保持距离，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这一通前言不搭后语听得黑龙更加莫名其妙了。
老实说，自从她从一本现世的医学科普小册子上看到，现世的研究公认凡生的大脑是凡生躯体意识的产生和保存地之后，她不是没怀疑过神使的女儿脑子有点问题。
再往这个方向一细想，黑龙突地恍然大悟，发现迄今莫名其妙的很多事都迎刃而解了，比如阿影可能是真的没有足够的学习能力吧。
黑龙后来把这一条也写上了笔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黑龙的梦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