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沉水香

4、第 4 章

　　顾盛楷满意地看到苏慕锗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将杯中的芝华士默默饮尽，垂手将杯子搁在面前的案几上。
　　“顾盛楷，你今儿看来是不打算谈这生意了。”苏慕锗伸手点了点散放面前的合同书，仿佛漫不经心。
　　“这点钱咱俩又不是非赚不可，少它不少，多它不多的事儿。” 顾盛楷哪能就这么放过他，目光灼灼地追问，“倒是你，就打算这么逃避下去？”
　　苏慕锗伸手拽开领口的纽扣，随后将合同书放入公文包中，修长的手指锁住搭扣，发出轻轻的“哒”的一声，在安静的包间中显得分外清晰。他慢慢坐直身子，瞥了一眼顾盛楷，突然嗤笑道：“诶，顾盛楷，我说你怎么做人哥哥的呢，你就这么想把你妹妹往我这儿推啊？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吗？你什么时候看见我想安顿下来了？你难道不知道别人怎么说我们的么，女人、车子、钞票，纨绔子弟而已。”
　　顾盛楷头痛地按着额角，终于忍无可忍：“苏慕锗，那些女人再像小渝，也不是小渝。我们这么多年的发小，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非得逼我说出来是吧。”
　　他看着苏慕锗的脸色变幻不定，最后渐渐铁青，突然觉得心里大快，这么些年来看着这两人一路的别扭僵持，让他在一旁干着急上火，这下终于是出了口气了，当然，自己心里的这些小九九可不能让别人知道，毕竟他可是形象正面的人民公仆，代表着人民政府的公信力啊。
　　看见苏慕锗默然无声，他只好轻咳一声，劝道：“再说钟昊前儿不是结婚了吗，这次小渝回家也就没什么可以和家里置气的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苏慕锗微微侧过头，依旧不发一词，顾盛楷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仿佛一瞬间疲惫不堪，外面盛传的苏大公子，杀伐决断，风姿卓然，如今却是这样灰心倦怠，似乎连空气都飘散着萧索的气息。
　　顾盛楷十指交错，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长长地叹气：“真是的，当时就不该让小渝去念那所高中，要是好好的直升，就不会认识那个钟昊，也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苏慕锗终于转过头来。他半倚在椅背上，在灯光的照映下，神色似乎已经平静，眸底波澜不惊，仿佛已经从刚才的低落中恢复过来，一如他平时的从容镇定。
　　他只是淡淡地道：“你明白的，这个从来不是关键。”
　　顾盛楷只觉得头上快要爆青筋了，这人怎么能这么油盐不进呢，平时无论是和多么固执的对手谈判，都不至于这样难缠。
　　他几乎就要抓狂：“我说你们怎么会弄成这样，你刚出国的时候小渝还常常缠着我打听你的情况，结果你回国的时候，你嘛，旁边的女伴一个个得换，她呢，为了个钟昊和家里闹，什么都变了。”
　　“小渝也是莫名其妙，都不知道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又臭又倔，清高得像什么似的。”
　　“你家那时候提出来要结婚，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渝又跟那小子结束了，本来大家都挺高兴，小渝开始也没怎么反对，突然不知道怎么听说了他要结婚的消息，结果又和家里闹翻了。”
　　“是我头脑一时发热，”苏慕锗打断顾盛楷的自言自语，轻笑着自嘲，“是我不自量力——我以为他们已经结束了——原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将外套搭在手臂上，然后提起公文包，看着表情挫败的顾盛楷，语气平静，字字清晰：“就这样吧，你放心，我会找时间和小渝说清楚，让她住回家去。”又转向案几上面顾盛楷的那份合同书，沉吟了一下，微笑道：“至于这笔合同，只好下次再说了。”
　　顾盛楷长出一口气，苦笑着说：“本来还希望能让你叫我大哥的，结果还是占不了这便宜。”
　　苏慕锗低低地笑出声：“胡说八道。”

　　从Lan出来和顾盛楷分开后，苏慕锗回到自己的车上，发动机传来短暂的轰鸣声后，车内重归安静，在路上平稳滑行。苏慕锗素日并没有放音乐的习惯，此刻却觉得这安静徘徊在车中，仿佛暗流涌动，让人莫名的心烦气躁。他于是顺手打开车载音响，里面正好有一张以前随手搁置的CD，音响是原配的，并没有去改动，音质却也不错。几乎没有停顿，音乐便随着钢琴前奏如水般缓缓泻出，悠扬飘满车厢。

　　I say love, it is a flower, and you its only seed.
　　………………
　　It's the dream afraid of waking ,that never takes the chance.
　　………………
　　那样美的和声，却都是无可奈何，仿佛开到烈烈似火的花朵，灼灼其华，却是那样无望地等待着最后的寂寂湮灭。
　　车窗外是连绵退后的灯火星海，好像那天他把惴惴不安的她送回宿舍，一样的灯火璀璨。封闭的车里仿佛还留有那日她淡淡的气息，有一点点的甜，就如一枚汁液饱满的水果，或者是小时候吃过的糖果，带着轻微的可可脂的味道，随着音乐回转萦绕，一丝一丝，固执地流连不去，难以摆脱，也割舍不下。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痛楚挟着烦躁一波波地袭来。他蓦地打了方向盘，直走高架，随即按下车窗，夏夜的风呼啦一下灌满车厢，吹散了歌声，只剩支离破碎的旋律在空中断断续续地飘荡。他踩下油门，性能良好的跑车瞬间提速，敏捷地在车流中穿行，超过一辆又一辆车，耳边只有嗖嗖掠过的风声，他几乎是带着一种麻木的快意看着指针慢慢指向两百……
　　就这样算了吧，他已经如此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