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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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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是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况且现在公司正忙得焦头烂额,顾盛渝几乎分不出时间去胡思乱想。
当时她固执地拒绝了家里的帮助,自己应聘进了广告公司,是以并没有人知道她的背景。她的手上正有一个Case,同样得忙得目不交睫,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策划、创意都还能撑下来,顶要命的是要去和客户洽谈,实实让人头痛。
譬如现在,在人间玄八和营销部小赵陪客户吃日本菜。她原来就有些奇怪,像人间玄八这样的日式餐厅,餐具精致讲究,绘着墨竹古印,地砖间嵌镶着灯盏,颇有禅意,怎么看都比较适合情侣朋友的聚会。
传闻中某些客户会有些不妥当的举止。在这样色调低暗的餐厅,看着几杯清酒下肚后慢慢靠过来的中年谢顶男,顾盛渝虽然表面镇定,心下倒底开始打鼓。小赵虽然在营销部,但却是刚出大学校门的女孩子,已经明显地手足无措起来。
“苏总,您有什么吩咐?”
“你们这儿的灯光太暗了,替我把壁灯打开。”
“好的。您稍候。”
门外光亮辉煌,赫然站着苏慕锗。
仿似白烂言情里的桥段,男主角无所不能,即使关山万里,亦能飞奔而至。
这一瞬,逆着璀然而亮的耀目光束,苏慕锗面目模糊,仿佛从光源深处走来。她只觉得那样刺目,逼得她喉咙发紧。
苏慕锗并不看她,只是朝着她的客户走去,笑着打招呼:“果然是谢总。他们这里灯光太暗,我看了半天还是不确定,只好叫他们开灯了。”谢总受宠若惊,立时站起来:“苏总真是好记性,在下万分荣幸,万分荣幸啊。”
苏慕锗客气地点头:“哪里哪里。”一扭头,好像此刻方看见顾盛渝,惊讶万分:“小渝,你怎么在这里?”
谢总自然是个人精,忙道:“顾小姐与苏总有故?”
苏慕锗笑着道:“小渝是顾总的妹妹,自然是认识的。”
顾总指的是她的大堂哥,顾盛楷。顾盛楷通跨官商两界,又是顾家的长房长子,风头正炙,做事雷厉风行,更兼苏慕锗这一层关系。这顾盛渝看起来娇巧玲珑,原以为不过寻常小女儿娇态,却是大有来历。
谢总已是汗湿重衫,却连动弹一下都不敢,刚才还以为大名鼎鼎的苏少居然会记得他,蘧然万分,现在想起来他刚才说“我看了半天”,更是心惊胆战,只盼着脱身,忙道:“难怪顾小姐这样能干,那这笔合同就这么定了吧。”
顾盛渝连忙起身,伸手:“多谢谢总照拂。”
谢总哪敢多握,稍稍触碰便急忙收手,勉强笑道:“哪里哪里。”又道:“今天有点不舒服,想先走一步。”
苏慕锗点头笑道:“那谢总就先回去吧,我负责将二位小姐安全送回家。”
谢总一面躬身口念“有劳有劳”,一面匆匆而逃。
看到谢总的身影已经不见,苏幕遮的脸色蓦地低沉。
身旁的小赵察觉到氛围不对,急忙说:“小渝姐,我家就在附近,就不用麻烦了。”又向苏慕锗点头后匆忙离开。
偌大的包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外头的壁灯一点点暗下来,只余地上的灯盏闪闪烁烁,仿佛夏夜里的萤火虫,看不真切,衬着庭院里翠竹映在纸门上的摇曳风姿,这样宁谧寂静,甚至听得到外面夏虫的饮风啜露声。一时静默,仿佛谁都不愿开口打破。
最后还是苏慕锗转身向外走,他的步子很急很大,顾盛渝怔了一下,忙跟出去。因为过道上亦只亮着地灯,她又穿着高跟鞋,几次踉跄,但苏幕遮并不回头,她也如憋着一口气似的并不出声,终于跌跌撞撞的走到了门口。
门口的侍者早已将车开来,恭敬地将钥匙交到苏慕锗的手上,而后悄悄退下。
雪亮的车灯大开着,照得四周亮如白昼。他们两人僵立在门口,已经引得进出的人疑惑张望,看苏慕锗的脸色已然铁青,如果她敢掉头就走的话,估计人间玄八的客人便可以看上一出免费好戏了。她这几日忙如陀螺,加之晚上这么一闹,早已疲倦万分,不愿旁生枝节多惹事端,略略沉吟便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的位置。苏慕锗并未想到她如此配合,反倒有些怔愣,随即便也上车,终究面色稍霁。
苏慕锗今天开一辆阿斯顿马丁,顾盛渝在心里暗暗撇嘴,骂他腐败,不过也承认这车坐着真是舒服,比起她那辆马自达M6压根就不在一个档次上,而且她手笨脚笨的,当初练了好久才敢颤巍巍地上路,开车反倒是活受罪。
今夜却是分外凉快。她素来不喜欢开着空调,按低车窗,夜风呼啦一声灌满车内。北京的道路两旁皆是高大的槐树,此时正是花开时节,密密簇簇的黄色花穗拥满枝头,香气绵长,轻柔微凉,夹在风中,一缕缕地扑面而来。她只觉得这样熟悉,仿佛小时候他们坐在槐树下面玩,叫他摘槐花给洋囡囡当饭吃,他爬到树上摇下来的大捧大捧的嫩黄花朵,香气四溢。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微微颤动,投下浅浅的弧形阴影,眼下是掩不住的疲倦青黑。其实她睡觉的样子一直很稚气,会蜷缩成一团,就像一个孩子。
他其实很想摇醒她,痛骂她一顿。
如果今天不是他恰好看到她匆匆穿过马路的时危险的样子,悄悄开车跟在她后面来到人间玄八,他几乎不能想象后面会发生什么。他站在他们包间门口,看她硬着头皮喝日本清酒,看她故作镇定下的惶恐,怒火渐炽。他知道她那时固执地要求出来工作,以为她对社会的现状有足够的认识,以为她不会今天这样愚蠢的举动,两个女孩子单枪匹马去和这种混迹已久的无赖签什么单子,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她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他的脸颊,恍如蝴蝶的触须,轻柔微凉,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她的脸上有微醺的淡红色。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无端端的冒汗,几乎打滑。
恍惚像她16岁那年,她中考,他高考。其实在高考前家里就决定了要让他出国,他依靠自己的实力考取了MIT的全额奖学金。出发前夕,他请一帮发小吃饭。那时她嚷嚷着要去吃西餐,结果牛扒切开来还满带着血丝,她笑着对他说:“慕锗哥哥,你惨啦,听说美国那里吃的比这儿还生呐。”语笑晏晏,翦水一般的瞳眸,仿佛汪在水里的黑色珍珠,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无法自抑。
那时她剪着短发,重点中学对衣着打扮最是严苛,一般的女孩子只是苦恼,远离了梦想中的长发飘飘,她对这些一直是无所谓,其实他觉得她短发也很好看,发丝蓬蓬,茸茸似一朵蒲公英。
那时候大院已经拆掉,他们各自住在自己的新家里。他送她回家,那晚月色真好,亮堂堂似水银铺满一地。他们一直在讲话,直到以后他已经记不得他们都讲了什么,还记得路边槐花铺天盖地的香味,还有她蹦蹦跳跳,手舞足蹈的样子。那天他们都喝了一点红酒,她皮肤如白瓷,衬着两颊微醺的酡红,弯了眼睛大笑,他差点不敢直视,只觉得无端烦乱。
最后终于把她送到她家门口,他几乎要松气。她却低低地说:“慕锗哥哥,你以后会不会忘记我们?”她偏过头,眼角分明晶莹一闪。她一个晚上都笑得那样没心没肺,他以为她不会难过。
他几乎无法自持,微微低头,他尝到了她唇上红酒醇厚的味道和她清冽的气息。
从此,再名贵的红酒都寡淡无味。
去美国后,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虽然生活不愁,但是各方面的适应也耗费了他很大的精力。但是从那一天开始他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尽管他用忙的理由来敷衍自己,但其实他清楚,他只是不敢,不敢面对她的态度。他会给顾盛楷打电话,旁敲侧击地了解她的情况。
等到冬天她的生日,他终于鼓起勇气给她打了电话。隔着一个太平洋,电话的音质不那么好,有点沙沙作响,她的声音仿佛有点模糊。刚接到的时候有明显的惊愕,随后她含笑的清脆声音透过细细的电话线,咚咚地敲击他的耳膜。
她说:“苏慕锗,我告诉你,我们班有个超级大帅哥哦。”
她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他,怎么办,你不要告诉我哥哥啊。”
她说:“他叫钟昊,名字很好听吧。”
她那样兴高采烈,仿佛一个藏着秘密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要和人分享,而他,只是她眼中的倾听者,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哥哥。
从那以后,她开始叫他苏慕锗。从那以后,他知道了钟昊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