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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深院月 这是第几回 ...

  •   窗外的树上,新叶嫩绿得像能透过阳光。柔韧的树枝在微风中摆来荡去,喜鹊踏在上头,喳喳地叫着。几只早出的蜜蜂伏在盛开的迎春上,伴着低低的嗡鸣吸吮蜜汁。
      窗子里很幽静,一缕烟气从鎏金铜炉里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散逸出优美的曲线。铜炉对着一张棋盘,棋盘两边都坐着人,左边是慕少艾,右边是谈无欲。
      他们刚手谈一局,胜负各自了然于心,并没有于此多言。
      “弃天帝之乱后,一晃已过了二十年。”药师拿起一旁的烟管,却不抽,“老人家我还有命下棋聊天,实在是上苍垂爱。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这里究竟是人间还是仙山。”
      刀戟戡魔又勘龙之后,慕少艾就另找了一个地方退隐,一面逗鸟一面等猫,闲来炼药,还兼制风铃,生活十分有味。
      谈无欲拾起一枚棋子放入罐中,“祸兮福所倚,药师几番生死,如今结局圆满,亦是该然。”
      “呼呼,说得好,说得妙,药师我从前忙的要命,正当休养生息。”慕少艾伸一个懒腰,表示同意,“不过同样是几番生死,有的人却不能坐在这里观棋饮茶,也难说圆满。”
      谈无欲没有答话。一时间,他们心头都浮现出同一个身影。
      “你没去找过她吗?”慕少艾吸一口烟,问。
      “无。”谈无欲看向药师,“我相信总会有再见之时。”这是自他退隐以后,二人第一次会面,慕少艾的邀约,不会只为一盘棋。
      “啊呀呀,我应说你太自信,还是该说,不愧是谈无欲。”慕少艾带着心知肚明的笑意,“羽人也该回来了。”
      话音落下,羽人非獍就从屋外走进来,他眉宇间的愁绪淡了些许,步态身姿更加稳重,令人注目的是他臂弯间抱着的一个孩子。
      那是个女孩,六七岁的样子,长发纯黑,如锦缎,眼睛碧绿,但没有神采。整个人像朵花儿,却是纸上的绘画、水中的倒影,徒具美丽的外形而缺少灵魂,只有胸口的起伏表明她还活着。
      虽然如此,那张脸也脱不去记忆中的模子,只是眉眼变得青涩,轮廓线条回归稚嫩,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同样的外貌。
      望舒待在这样一具幼童的躯壳里,任任羽人非獍抱着,用没有焦距的眼神平视前方,不朝任何人看,一语不发。她成人的形貌天姿灵秀,现下尽管成了痴呆儿童,仍然可怜可爱。
      慕少艾说,是重游故地的羽人非獍在桃树下发现她的,当时她已经是幼年体态,举着荷叶在头顶遮阳,极类山精鬼魈。
      “羽仔用尽办法才把她哄回来。”
      尽管知道事态严重,慕少艾还是忍不住笑意,“那可不是他擅长的事情。”
      “只是,”慕少艾抽一口水烟,叹息随着烟气一起飘出来,“她又少了一魂。”
      缺少两枚主魂,望舒的意识呈现断崖似的崩塌,连维持幼儿程度的心智都勉强。羽人把人放下来,她就在地上站着,一动不动地。
      谈无欲走过来蹲下来和她对视,但是对方没有一点反应,好像在看他,又好像透过他看对面的东西。于是他抬起手在她的眼前拂了一拂,这次望舒把视线凝聚在面前舞动的手臂上,等它停下来时,就恢复原样。谈无欲马上和慕少艾借了一根银针,在针尖凝聚真气,作势扎向望舒的眉心。
      这次望舒把眉头皱起来,她缓慢地伸出手挡在前额,缓慢地做着驱赶的动作,同时缓慢地往后倒退。
      这明显地说明,除了生物的本能,望舒其他作为人的部分几乎什么都不没剩下。
      “看来你们还需再次盘桓些十日,把冷水心叫来如何?”慕少艾说。
      羽人照顾望舒很尽心,但确实有不便之处:她又不是一个真的小孩子。而且她和谈无欲的关系也让慕少艾不能放手去检查、测试,只能先把家属请过来。
      药师说的没错,不过谈无欲心中有更好的人选。
      下午,怒斩就出现在这间屋子里,不同于当年那个凌厉的少女,现在的她平和多了。她带着丝巾遮掩喉间的伤口——她故意没有去医治,所以还是不能说话,见了谈无欲,就向他点头致意。
      接着出现的是惠比寿,是慕少艾叫他来的,这位小老头自从丧妻之后一直很郁郁,不过幼子尚在,他也渐渐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怒斩了解了情况,就给望舒擦拭身体、更换衣服,给她梳头。然后惠比寿则和慕少艾联合诊断,结果是,如果没有奇迹,望舒就会保持这个状态,直到魂魄和躯体再次分离。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一轮圆月从西边的树梢间升起,移动到天空的正中央,明澄的月光从周围浮云的缝隙里透出来,勾勒出云朵的边缘曲线。
      望舒站在中庭里,凝望着被暗云簇拥着的圆月,眼睛闭上又睁开好几次,很困的样子。旁边怒斩端着碗给她喂几勺桃汁——她只肯吃这个。
      慕少艾和谈无欲坐在房间里看着她们。
      “你打算怎么办?”慕少艾问。
      “我想,是否因为如此,她才不许我去找寻。”谈无欲答非所问地说。
      慕少艾不表示疑问,也不反对,只是不说话,他知道谈无欲会自己调适。
      过了一会儿,谈无欲说,“我明天带她回无欲天。”
      但是到了第二天,他们没能按时启程,因为有一位意料不到的客人到访。
      来访者带着琴、背着剑,三层头饰高耸而庄严,服饰主以紫、黑两色,似碧山来人、矫矫只鹤,正是六弦之首。
      苍、谈无欲、慕少艾、羽人非獍同为正道中流砥柱,自天荒不老城之后没有再见过面,此时相聚,众人均觉欢欣,但都感到他来的时机如此巧合,恐怕另有玄机。
      与众人见过礼后,弦首主动开口解释疑虑,他是受已故同门赭杉军的托付,特地来探看望舒的。
      “昔日赭杉军为望舒姑娘所救,曾为她制过一张命牌。上次青梗冷峰一别,命牌上的命火从此黯淡,却在昨日忽而亮起。是以突然造访,唐突了。”苍拿出一个紫色的小袋子搁在桌子上,示意将命牌归还,了解这段因缘。
      玄宗道术种类繁多,这种探看□□具制作也相当简单,但是无论用哪一种方式实行,必须拿到对方身体的一部分,譬如指甲、血液。赭杉军使用的是头发,这一点苍不便讲出。东西在袋中,谈无欲一看就会明白。
      不过旁观的人却未必明了,譬如惠比寿。
      “这位道长。”小老头扶扶眼睛,“弦首你送这样东西来,是有啥用意,能否明确说出来?”
      苍的回答相当神棍,“没什么,只是一阵东风。”然后他站起身,和谈无欲对视一眼,就告辞离开。
      他的话语、举动,都暗示谈无欲心中猜想正确,二人心神照会,便不再多说。
      苍刚离开,谈无欲也带着望舒出了门。大人牵着幼童的手,一前一后,方向却不是朝无欲天去的。
      路越走越远,景色越来越深,最后狭长的黄土地面完全没入灌木丛,再看不出方向。
      他们就在这里停下来,谈无欲看着面前矗立的桃树,阳春三月,这棵树却一片叶子都没有,树皮皲裂出扭曲的缺口,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
      这地方从前叫做不见天日,后来又变成好人帮。然而江湖风波纷扰,这里也难逃被遗忘的命运,渐渐隐没于丛生的草木中。
      苦境类似的地方不胜繁几,而此地的特殊之处是,望舒曾两次降灵于此。说明这里的地气多少与她本人相合。
      谈无欲和苍都同意这样的观点,望舒目前其实在慢慢散魂。而魂魄离体的时间不可捉摸,下一次也许是在明天,又或者间隔数年。
      有一种方法,就是人为将所有魂魄聚集到一起,封印到合适的容器之中,等待魂魄自行恢复为一体。眼前的桃树保存着望舒的血元,召唤魂灵的媒介,苍也已送来,附着魂魄的桃花枝,谈无欲正携带着。
      现在只有一桩事情:她必须再死一次。
      没有人能代替,只有谈无欲才有资格下决定,以及动手。
      让人尽可能快地断气,刺击反而是下乘;由于这副躯体要还要提供养分,不能不考虑毒素残留的影响。谈无欲此刻的想法全凭理智,好像另一种声音完全不存在一样。
      望舒默默站立并战栗着,直觉模模糊糊地告诉她,有什么将要发生,她的视线凝望在树干上,身体不停地发抖,两行泪水从脸上滑落下来。
      和所有生物一样,她也本能地畏惧死亡。但要获得新生,须得先遁入死地,只是现在的望舒不会明白。
      一双手摸住女童纤细的脖颈,她的一声尖叫还卡在喉咙里,脑袋就向旁边一歪,栽倒在地上。
      那一刻的感受,谈无欲毕生难忘。非生理性的眩晕一股脑儿地涌上来,他咬破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完毕了召灵、聚灵的法术,将魂魄封印在桃树里,然后将尸体埋到桃树下。
      布下防护的法阵之后,刚才压抑住的疑问不住回响在谈无欲心头:如果望舒自己来选,她会怎么做。是托身天地,回归混沌,还是陪伴在他的身边?
      这个问题等于问,望舒选择自己还是他。一个人没有办法准确揣测另一个人的想法,谈无欲也不能。
      唯一能给出答案的人已经陷入转生前的沉睡中,而他等着亲耳听到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深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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