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空蝶逝水 幻影浮花 听最后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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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莲峰上听残雪，有颗粒一样的融化声。
洞窟里没什么变化，一具老僧的尸骨，盘坐在墙角；半池冷水，飘着萎缩的圆叶。
望舒在池水边坐下来，倚着池壁环抱膝盖。这不是第一次临近死亡，但是每次感觉都相当难受。
一切开始于第一个错误，然后连着一个又一个错误，最终积重难返。当年谈无欲错拔一缕魂，就是扔给她的第一个考验。
彼时苦境对望舒不重要，正义或者邪恶于她也没有意义，不论四境满目疮痍还是毁灭殆尽，她只要完成一件事。不过，在既定时刻到来之前，她有片刻的自由，在尽到义务之后，她是毫无价值的躯壳。
正确的选择是立刻下杀手，毕竟毫无反抗能力的谈无欲很难见到第二次，又满心狡诈，不是一纸婚约就能收拢住的。当时自己看着他躺在雨水地里，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到底还是有一丝触动。
那和怒斩濒死时投来的一瞥很像，对生命的眷恋和挽留都在不甘的眼神或挣扎的动作里。而谈无欲的情况更多点有趣，他一心一意、不遗余力，所有光彩都凌厉在超越自己的师兄上，与其说是嫉妒，更像在展现自己的存在。
所以她忍不住拿开压着蝴蝶翅膀的树枝，任由它振翅而飞。
这一瞬间的软弱就是错了，人偶是不需要有感情的。但就是有一缕无形的丝线把她的心系住了，万水千山，飘荡的灵识还是默默然地把这里选做归处。
耳内的声音渐渐变小，那些细小、无止休的絮语慢慢低下去，直至完全安静。
变化的光影模糊出人影的轮廓，贴在她的视网膜上；流动的风气捎来一卷被吹淡了的落花生馨香，混着冰雪的锋利。
到底是能见最后一面，上天总爱戏弄她，坦途末路是悬崖，毒药里一丝糖，只是从前她不明白罢了。对于悲喜剧的相互回环，世上只有一个正确答案——无欲则刚。
望舒用手撑起脸，将已经朦胧的眼睛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何必来呢？”
谈无欲没有回话，他站在洞口，身前是黑石地，身后是积雪。他和以前大不相同了，锋芒敛于内，泰然现于外，不过仍然是世间难寻的人，但望舒已经可以用看待工艺品的心情去欣赏，他身上不再散发以往那种令人目眩神迷的魔力。
与此同时，谈无欲也看着望舒，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长发尽墨，瞳色幽深，嘴唇是异常的青黑色，眉间魔气缭绕。身上灵氛不再，反而像乌云后的月影。
“我来，是求一个结果，也求一点缘分。”谈无欲说，“你都想起来了？”
“每一次我都会想起来的，每次死之前。”望舒低声说，“因为我失败了，所以受这种折磨。现在你也守护着这片土地，难道不责怪我吗？”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谈无欲走入洞口，停在她身前一丈。
“你能代表谁来原谅我？玄宗，道境，还是苦境？”望舒嘲讽道，“这场大劫中每一桩死亡都有我一份，就因为我没有做一个提线木偶。当年应该先杀了你，随便嫁个不相干的人；或者撇下羽人，去封闭魔界的入口；最不济也要对一剑封禅和剑雪无名不闻不问，尽早留下讯息。”
一口气连说几句话，望舒有点气喘，只得按着胸口慢慢呼吸。视野里开始笼起白雾，这是视觉缓慢流失的症状，看什么都影影绰绰的。
她的怨恨是双重的，谴责自己，诘问上天。没人能评判她是可恶还是可怜，谈无欲也不能，他只能问，她是不是要一走了之。
望舒的回答是，剑雪需要回来。她这么说，是因为想让剑雪回到人世，毕竟此身非我有，而对谈无欲，则意味着失掉了劝阻她留下的理由——失去剑雪对与吞佛童子的合作很不利。
二人静默片刻，望舒苦笑一声，“要行济世宏愿，就没有自我的余地。这道理你应该已经明白。”
这话又是在劝他了，家国天下，何必儿女情长？
谈无欲却说，“既然你说，天命已尽。那去与不去，已可自主。而说到后悔，谈无欲也有一桩遗憾，一句违心之言，半生天涯。”
望舒眨几下眼睛，摸不准他的意思，双颊却无法抑制地涌上血色。
当年谈无欲要去方外天界搞事，想与望舒谈和离，刚一表态，她就面色大变，继而杳然无踪。事过多年，二人方再重逢，但是望舒却缺魂损魄的，过去的事只记得一鳞半爪，更认不出他来。直至今日，谈无欲结合各方猜测，她极可能去了道境，并因此受伤，但他不能肯定自己毫无过错，因此一直怀着心虚和愧疚，避而不谈。
“当时不得不去道境，你不用自责。只是天意如此，令人徒叹奈何。”望舒咳嗽两声，指着身旁，让他过来坐。
谈无欲便挨着她坐下，隔着衣物能感受到体温。
“我当时确实想着回来揍你一顿——你讲话实在气人。但我明白，你是担心我又不愿意承认，是不是？”望舒虽然是问他，但是大有一种“不用回答我也知道”的意味。
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脑袋发沉，耳朵里针刺一样地疼。望舒就把头搁在谈无欲的肩上，倒是终于又肯靠着他了。
这时洞外又落下雪来，尘事一样、纷纷扬扬地，衬得洞内更加安谧、宁静。
在一片寂然之中，谈无欲听见耳畔的呼吸里渐渐带上尖细的风鸣，知道不能再拖。
“你向来滴酒不沾，因为一杯就倒，所以只醉过一次。”谈无欲目视前方，提起一个好像无关紧要的话题，“我曾趁机问你，如何杀死你。”
望舒的眼睛睁开，片刻又闭起来，“你为什么这么有信心？即使……你也未必留的住我。”
“因为相信上天待我不薄。”
“可是，它待我却很刻薄。”望舒轻轻地说，“别费力气来找我，但看缘分。”
“若我拒绝呢？”
“那我绝不会苏醒。”
谈无欲只好握一握她的手，表示屈服。
望舒脸色苍白，意识飘飘荡荡，已经陷入死亡前的迷离中。
“其实，我隐约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成功不了，就算件件听命，也总会有什么……来妨碍。”
她又模模糊糊地呓语几句不清楚的话，最后吐出一句“我好不甘心”，就没了声音。
刹那间，耳边的呼吸声、肩膀上的重量、微凉的体温、手里的肌肤触感全部消散，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好像刚才坐在这里和他说话的人从来都不存在，只是一场虚幻。
谈无欲独坐半晌，对着光秃秃的石壁，像是想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想。他站起身来，看见莲池里枯叶又逢春，一枝含苞的黑莲，正静静矗立着。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空蝶逝水 幻影浮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