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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满庭芳 曾记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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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株怪桃树,总也不开花。
每年三四月,春风从不迟到,即便在这杳无人迹的荒郊,断垣残壁上爬着的蔷薇也开得热烈,低矮的灌木丛里掩映着野生月季的花苞,一树树的杜鹃正是初绽时候,山樱却是已经谢过,只留地上点点粉色花瓣。
一众或喧闹或爱静的芳菲客里,只有那颗桃树是个例外。它的高度远超其他同族,粗壮的枝干分出一蓬蓬细枝,太阳不断升起又落下,却没有一根末梢有一丝绿意。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桃树有零星一点模糊的意识,它知道有熟悉的气息常来看顾自己,然后水会来,阳光会来。
但是开花依然太危险。它蜷缩在根系的泥土里,世界上所有信息在一砂一砾间传递得分明,无论是花上坠下的一颗露水,还是云与月与日相互遮掩而变化的光和影,它也感受得到,永无止息的马蹄震动,鲜血滴入地中的味道。只有越向深处,逐着地母的怀抱,世界才因混沌未开而宁静。
它无意识地呢喃一声,正要再度睡去,忽然听见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有两种,一者轻一者重,两个人走到树底下,停下了。其中一个人头发像海藻,眉间刻着朱印,背着一把剑,另一个人发色红白相间,衣服也是红白相间,整个人像个火把。这种组合,除了剑雪无名和吞佛童子,苦境再找不出第二对。
“自你醒来,已经过去一年,此时才来探看。剑雪你说,是否太过薄情?”吞佛童子眼神依然晦暗难明,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喜怒莫测。
“我以为,她自会复生如常。却听说十几载不见变化。”剑雪解释一句,疑问一句,“莫非元气不足?”
他伸出手来,按在树干上,注入几许魔气。
望舒与魔神同出一源,而异度魔界又是魔神所创,无论表面是神是魔,本质都属同宗。所以剑雪的魔气可以补充望舒的能源,只是随着体内神魔二气占比失衡,头发、眼瞳的颜色有所改变。
从前就建立过一次通道,此回重连,也是驾轻就熟。剑雪仔细感受手下传来的细微颤动,嗯了一声,“她不愿意醒。”
“既然如此,就不必醒吧。”吞佛童子背手说,周身隐隐蒸腾起火焰,“免得许多人挂心。”
剑雪竟然没拦,任飞舞的火星灼伤了枝干末梢。
它感到一阵疼痛,而骇人的高温还在继续逼近,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那一瞬间,生与死的界限分明,它永远告别无生无死的混沌而踏入生的领域。
桃树的意识顺着枝干攀爬,游走在每一根导管和细胞之中,先是枝干透出隐隐绿色,继而探出许多蜷曲的新叶,然后慢慢展开。
吞佛收起真气,和剑雪交换一个眼神,二人在树下站立片刻,桃树依旧固执地停在这个状态。
“走吧。”剑雪先转过身去,“既已抛却混沌,成人或早或晚。”
吞佛意味不明地看桃树一眼。
两人离去之后,夜晚来得很快。
春天的山夜并不安静,总是有咕咕的鸟叫声和沙沙的虫鸣。圆月当空,清辉遍洒的夜半,远处传来枯枝和青草被踩踏的声音,随着鸟被惊起的拍翅声由远及近,一个熟悉的人影慢慢由影影绰绰变到清晰。
他和上个月相比没什么变化,和许多年前相比也没什么变化,依旧身姿如鹤,眼神疏淡,只是看向桃树时有些许愁绪,月光照在他披散的银发上。
也许是由于晚风的缘故,谈无欲一出现,桃树的枝桠就有些不安似的,他走得越近,枝桠末梢就抖动得越厉害。
谈无欲走到树下,仰起头来,没有因泛绿而战栗的细枝而惊讶,倒像早就料到似的。既没有像往常一般带水壶或锄头,他只是背着一张琴,然后将它放在地上,一撩衣袍坐下了。
抛却净手、焚香这些往日必有的礼仪,背对着桃树,谈无欲按了按琴弦,右手司声,左手司韵,弹出了第一个音。
桃树陡然一震,枝与叶颤动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好似正在侧耳倾听。此间此刻,鸟不飞,虫不鸣,玉蟾驻足,流风亦静。籁俱寂,为即将来到的琴音宁静。
琴声从弦上腾起来,其音段肃,却怀抱悲伤,正像他的内心,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汹涌。
这是在向失去且难以再得的灵魂说:世事皆艰,命途多舛,我何尝不知,今时回首已是百年之身,叹芳华转瞬,没于涛涛浊浪之中。
夜凉,树叶上滑下晶莹的露珠。仿佛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飘散在空气里。
琴音一转,就变得风而雅,回环宛转,含蓄深情。
这种轻柔的振声一挨着桃树,它就和受着火燎一样,感觉既甜蜜,又痛苦,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来,让它再无力与时节对抗。一寸寸失去冷淡的心,地母的呢喃也越来越远。树冠里不住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火焰里木头烧着的毕剥声,又像是烟花炸开的噼啪声。那是新叶在展开,花蕾在绽放,一朵一朵,一枝枝,一丛丛,继而飘落一片落在琴弦上,随乐声震动。
清筝向明月,半夜春风来。
弹琴的人按着那片花在弦上,转头去看,眼前已是花盛如海。树上坐着他等的人,长而黑的头发缠了几绺在树枝上,光裸的脚踝从粉色的衣衫里垂下来,那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正向他看,却是笑中带泪。
她终于抓住了那缕春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