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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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起，宋迢迢于心不安，成日忧心忡忡的，张日山外出去了一趟吴山居，安排罗雀留在新月饭店替他护着宋迢迢。他心里总觉得委屈了宋迢迢，只是九门动荡，他不得不抽身前去平息，只好先冷落宋迢迢一阵子，日子还长，以后总会赔偿她的。
一日清晨，天降小雨，满世界皆是湿意。
宋迢迢一如既往地呆在房间里，对着桌案上个个精巧的锦盒翻阅书籍，一日下来时间太长，总得找点事情做做消遣，她就到香料市场买来一堆稀奇古怪的香料，翻书温习着老本行。
“沉香四两，檀香一两，麝香一两，龙脑半两，马牙香一分研磨...”
门被咿咿呀呀地推开，她缓缓抬起头，见是罗雀站在了侧厅玄关外。
“是你啊。”她将手中的铜勺放下，偏头看他，“什么事？”
“解老板请你见面，人已经在外面了。”
宋迢迢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她换了件红水仙的对襟长衫和白色裙子出门，在斜风细雨里撑开一柄伞。解雨臣已然在门口候着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看上去精神稳重。
他背对大门而站，望着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石阶上，他听见身后脚步声，见是宋迢迢，微微鞠了鞠，“夫人。”
宋迢迢也点头回礼，“解老板找我？”
“这几天张会长正忙着协会里的事儿，怕是抽不出空陪夫人吧，想着夫人旧时喜欢看戏，又正巧我最近收了一间老戏楼，请了有名儿的京剧班子登台，就来请夫人瞧瞧，权当解闷了。”
她大概听别人说起过，九门解老板解雨臣曾跟着二爷学唱戏，人称解语花。以前在长沙的时候，每逢二爷在梨园开唱她都会去捧场子，一场不落，如今时过境迁了，再也无法再见二爷当年风华绝代了。
虽下着雨，但二人选择了步行去，尚未走目的地，遥远的钟鼓锣镲声便涟漪一样的荡漾开来，万籁空灵，仿佛唤醒了心中沉睡多年的梦魇。帝都胡同穿插交织，走进一蜿蜒小巷，少有人烟，平时人迹罕至，然后拐进一逼仄的院落里，安置着一排木凳，正对着的则是一座似有悠久年龄的老戏台子。
金黄的琉璃瓦在依旧颜色通透，敦煌飞天彩绘的藻井，朱红色的院落门，这古色古香的格调，使人油然而生庄重之感，戏台子下摆了数十盆杜鹃，娇艳欲滴。
“没想到繁华之下还有这么一处戏台子，难得啊。”
宋迢迢正站在台前，出神地打量着戏台子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未曾过足眼瘾，噌噌的锣镲声伴着鼓点渐快渐慢。解雨臣请她到檐下坐下欣赏片刻，还让人煮一壶雪域金丝来。
每响起这些熟悉的韵律，脑海中总浮现一些无法串连的片断，戏后的昏黄灯光、如血的胭脂、兰花般的玉指、黛青的眼眉、巧笑的美人、震天的锣鼓、如泣的胡琴、登台又下场的古人，这似乎有点戏梦人生的幻觉，让人陷入这种幻觉中不能自拔。
“听说夫人经常看尊师唱戏，夫人喜欢听花鼓？”解雨臣捧起茶盏抿了一口，开口问了一句。
“以前还在江南的时候，坊前便有个戏台子，每日都会有戏班子来唱皮黄，《春闺梦》中的小夫妻俩在“南梆子”的曲调中，如花间双蝶一般，戏舞连连，最后水袖一搭，一切尽在不言中，胡琴和锣鼓相衬，妙哉。”一提起这些宋迢迢立马来了兴致，手搭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跟着鼓点敲着。
解雨臣嘴角扯了扯，“我虽跟着二爷学唱戏，但始终学不到精髓，记得二爷当时唱了一曲《贵妃醉酒》，用醉态藏起幽幽闺怨的杨妃，一个卧鱼便能讨下满场的好。”
“记得以前红府内屋种的都是红水仙，外屋子有杜鹃花树，已有百年，开花的时候花团锦簇，非常好看。”宋迢迢看着台下簇簇杜鹃，已被雨水压弯了枝茎，蔫蔫的已失了花期最好容颜。“物是人非了，念想只能留在心底了，如今也只能着一身红水仙了了思念了。”
她低头抚了抚长衫上的红水仙，转而又抬头看戏，嘴里轻轻跟着咿咿呀呀地哼唱，满腔柔情如那涓涓的细流，直钻进人心里。
戏毕，鼓声渐弱，仍绕梁回音。
“今儿这出《西施》夫人可还喜欢？”解雨臣清淡微笑，回首望向意犹未尽的宋迢迢。
“史书皆或叹西施或责吴王，来来回回不过都是有情人不得眷属。”宋迢迢不知哪儿来的悲伤，她半含着泪凝视着戏台子，微微叹了一声。
“虽然范蠡不及夫差，但至少夫差对西施是倾心以待。”解雨臣侃侃喟叹道，“夫差倾一国为西施一笑，何等深情。若夫差只是将西施当作玩物，吴国怎会灭国？”
宋迢迢似乎听出了他的话中有话，蓦地抬头，目光似流光清浅掠过他，“解老板有话想对我说？”
解雨臣往朱色柱子上靠了靠，偏头看她，“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会长对夫人不比夫差对西施要少，只是夫人要明白，如今的九门早就不是当年风华正茂的九门提督，如今的九门协会仅凭着老一辈的薄面维持明面上的好脸色，暗地里勾心斗角的事儿数都数不尽了。”
宋迢迢心里突地一动，却只沉默以对，片刻复又如常微笑，“我理解....”
“夫人的委屈，解某能理解几分，只是夫人也该理解会长的难处才是。”云淡风轻的他载着满腹心事，语气轻松，像是讲述一件无关自己的事一般，“霍家他们抓着夫人的事儿不放，无非就想趁机打压穹祺公司，夫人也不用太担心。”
她徒然握紧裙上的红水仙纹团，生生地硌着手也不觉得，只是痴痴惘惘一般出神。
宋迢迢神色渐渐平伏下来，仰头看向解雨臣，“解老板一言，迢迢记住了。”
“只是小小谈天罢了，若是得罪了夫人还请夫人莫放在心上。”解雨臣又浅浅淡笑，眸光温柔，“日后夫人要是闲，打发人通知我一声，这戏台子定准时为夫人敲锣开戏。”
小聚后，宋迢迢想一个人静静，便推了解雨臣相送的好意，只身顺着原路往回走。天穹降着小雨，绵绵无声的，四处雨汽雾气弥漫，围绕着青墙黛瓦。
她只顾着低头沉思者解雨臣的话，一时出了神，也未曾发觉该拐弯了，便直直地往前走，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已经走进死胡同了。
宋迢迢拍了拍脑门，尝试让自己神思清新，摇摇头正往回走时，一个黑色的人影便直直地站在弯处，衬着阴雨天，格外的唬人。
“宋迢迢，别来无恙啊，重生的滋味如何啊？”
她正好奇是何人时，这话一入耳，那日的记忆便被抽了回来。宋迢迢想起了醒来那天，也是这样的阴雨天气，一把神秘的声音在耳畔盘旋，她想着这档事，心头被提拉了起来，战战兢兢的，怯怯地往后退了两步。
“是你...”
“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你的恩人了？”那人笑声朗朗，哈哈笑着，“也是，你跟张日山重逢，小夫妻蜜里调油似的，自然把我忘了。”
宋迢迢心里慌，连声音都在打颤，“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恩人啊。”那人道，“说起来，你们夫妻重逢，张日山该谢我不是？你可是她魂牵梦萦八十年的女人啊，你说当时他看见你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啊？高兴坏了吧？”
宋迢迢不懂，手指紧紧握住伞柄，骨节分明，指腹惨白，青筋显露。
“那你说，如果哪一天你又遇不测，张日山是不是该肝肠寸断啊？”那人仰天长笑，极尽癫狂，始终背对着她，难以看清他的真面目。
“好好珍惜你们的时光吧，张日山的好日子，该到头了。”
说罢，那人洋洋洒洒地消失在了弯处，待宋迢迢跑过去时，早已经人去楼空了。
——
暮春初夏的时节，一袭轻薄的衫衣不能阻止清瑟的凉意轻拂，正巧新月饭店后院玉簪开得浓，那清甜香馥如雨渐落。
宋迢迢怡怡然站在在廊下，发如乌亮的软绸落在背后，无数细小甜香的的无瑕花瓣就这样如蝶轻轻栖落在发间。
过了午后，宋迢迢又一个人坐在桌案前调香，有人敲了敲门，她没有抬头便请了人进来，就见听奴小心翼翼奉了一副托盘上来，上面用锦缎覆盖住，宋迢迢不由笑：“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样子小心端着。”
听奴喜眉喜眼的笑：“张会长刚从吴山居回来，入了好东西，赶紧就让我先送来给夫人瞧瞧。”
托盘上是几盒精致的香料，饶是宋迢迢见多识广，是香料老手，也不由呆住了。
一盒是上好的沉香，气味疏忽而来，疏忽而去，悠然变化，香料虽多却没有任何一种香气可以与之比拟，故沉香乃天地之合香。一盒是黄金甲，听闻取一片存于盒中，片刻再开，凉意扑面而来，直探百会。其香如兰似麝，花香与蜜香甜美杂糅，细品之下还有果香清凉。
她含笑收下，不由微笑：“这样好的香料极难买到，以前也只瞧见过一两次，如今到了自己手上，还真的像做梦。”
宋迢迢的笑意渐深，因为看见听奴身后踏步进来的张日山，他的气色极好，瞧她捧着香料盒子爱不释手的，笑道：“你终于笑了。”他走过来轻吻她的耳垂，叹息道，“这几天委屈你了。”
她摇摇头，低声道：“没有。”
他眼神中略过一丝惊惶，似乎是害怕和急切，他握住她的手：“那天的事委屈你了，让你受这般的流言蜚语，我心里实在难受。”
宋迢迢摇头，“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的。”
张日山不再说话，只紧紧搂住她，他的体温驱散了些许春寒，温柔道：“等事儿结了，咱们就回长沙过咱们的逍遥日子，我们再也不分开。”
她不再说话，伸手挽住他修长温热的颈，偏头打量着他：“我看上的男人，果然不差。”
张日山温柔抚摩她的鬓发，笑容渐深，温柔拥抱着宋迢迢，“能瞧上你的男人，当然不会差。”
“我们会一直这么好么？”宋迢迢抬起眸子，较劲儿似的盯着他，似要听到他的肯定才肯罢休，“会么？”
“当然。”张日山眼里满是坚定，他拥住了人，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谁也不可以伤害你，若是谁有这个歹心，我便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