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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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日山抱着宋迢迢进了房间，亲自打了手巾让她擦脸。她在洗漱的时候，张日山就在旁边看着，仿佛怕他一眨眼就飞走似的，目光满含深深的眷恋。
宋迢迢解开衣领擦洗脖子，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我.....我在擦呢，你转过身去。”说着起身推了推她，“转过身去！”
张日山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总觉得自己在做梦，这梦做了八十年了，恍然见告诉我梦想成真了，我竟有些不信了。”
她只是笑，“那你掐掐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宋迢迢说话的时候，唇角轻勾的时候，张日山一直忍不住心酸，不愿在她面前掉眼泪，叫她心里负担，便转过身吩咐人：“罗雀，将人将换洗衣物拿来。”
张日山将人搂进怀里，他只有抱着她，让她坐在膝上。张日山也几天没合眼，现在一点也不觉得累，唯恐相处的时间太短暂，睡觉都变得奢侈了，他不敢。
过几天就是宋迢迢生辰，本来张日山想着今年也还是在济云寺守着棺陪她一起过，如今团圆了自然要摆一座大席洗洗阴冷晦气的，结果那桌备好的席晾那儿了，最后也没去动。叫人端了小菜来，简单用了两口，两个人便在床边上歪着。雨后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中天，照得人心上亮透的。宋迢迢让张日山枕在她腿上，她一下下捋他，一切仿佛像以前一样。
“你还记得么，未行礼之前，我一直不承认我是你夫人。”她低头看他，“可是现在我恨自己当初没有早点遇见你。”
他嗯了声，“为什么？”
宋迢迢咧嘴笑，露出淡淡的笑，“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咱们在一起的日子便会更多，咱们之间的遗憾也会越少，我恨自己的踌躇不定，怀疑你对我的心意，竟让我们折了这么多时光。”
“若是没有你，我或许会替佛爷守着古楼，碌碌一生。”他有些落寞地说，“如今咱们用不着担心被迫分开了，也不必经受大风大浪。迢迢，以后有我陪着你了，咱们再也不分开。”
“再也不分开了....”
他还想同她好好亲热一会儿，她却捂住了他的眼睛，“咱们有的是时候，不急在一朝一夕。”
他也实在是累了，想着略歇一歇，结果一觉便睡到了天亮。
今夜的梦，很甜很甜。
宋迢迢却睡不着，她已经睡了八十年了，此时此刻，她只想静静陪着他，就这样，陪着。
还记得八十年前，那时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祖国河山支离破碎，九门上下正众志成城，齐心抗敌。张日山想着上战场之前，给宋迢迢一个正经的名分，他带着聘礼礼金上宋府提亲。
张日山恭恭敬敬地上门说亲，礼金聘礼丰厚大方，颇有面子，他朝宋老板深深鞠了一躬：“宋老板，我此次上门便是为了我与迢迢的亲事。张某虽是佛爷身边小小一副官，但对迢迢的心意是情深意切天地可鉴的，还请宋老板成全。”
宋老板起先因张日山的礼物和颜悦色着，可是他一提要娶宋迢迢，顿时脸就拉了八丈长，断然道不成：“我家迢迢才十六岁，如花的年纪啊，你虽是张大佛爷身边红人，风光显赫的，但你终究是军人，是要上战场的！你若是在沙场上有个三长两短的，这是要迢迢替你守寡啊，我只有迢迢一个女儿，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张日山明白宋老板爱女心切为父的苦心，只是他爱惨了宋迢迢，自然是不肯就罢的。他也横了一条心，无论如何要求一回。可能让旁人们知道，不免咋舌惊异，觉得他为情昏了头，可他顾不得那许多了，倘或这趟能争取娶到迢迢，即便失尽了颜面也值了。
“还请宋老板成全！若我真遭遇不测，我张日山名下的所有都归迢迢所有，她若要再嫁人我也不会阻止，若我能活着回来，定当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迢迢过门！”
宋老板竟是一口回绝，狠狠道：“迢迢是什么心性我最清楚，她这般倔，认定你便是一辈子的事儿！她被爱情蒙蔽心智，她不懂的做不了决定的，便由我这个当爹的做主了！迢迢我是不可能嫁给你的！你想都别想！”宋老板冷冷瞧了他一眼，“副官对迢迢的心意心领了，副官请回吧！”
宋老板走的毫不含糊，店小二跑了几步回头看，轻声道：“老板，张副官是个杠头，在店门前跪着呢！这眼看就要变天了！”
“他爱跪就跪着吧，丢的可是张家的脸，迢迢或许会怪我这个爹，但以后她便会明白我的苦心，走吧！”
中秋之前便已经入了秋，但变天时依旧有闷雷阵阵，从天的这头滚向远方。宋迢迢在府里闺阁坐在配香，忽的一阵风卷过来，风里夹带了雨星吹进了房间。她正起身关窗，瞧见店小二正匆匆跑进了府。
这时节的雨，眨眼工夫就倾泻而下。店小二跑上阁楼的时候，淋得落汤鸡似的，哆哆嗦嗦朝东一指，“张副官正在咱家店前跪着呢，小姐快去瞧瞧吧！”
宋迢迢被吓的不行，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做错了什么竟要跪下，她担心的不行，叫侍女取伞来。
她走得太急，一路小跑不得不停下歇一歇。抬头看，远处水雾蒸腾，她撑住膝盖喘气，带着哭腔说：“下这么大的雨，怎么能跪……”
自己的男人，到底自己心疼。自打她知道了九门中事以后，他有任何委屈，宋迢迢比他还难受。他是铁骨铮铮的军人，竟在这里弄得这副狼狈模样，叫她心里怎么好受？
她艰难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继续向前，转过小巷，见莳花馆店门前果真有人跪着，一身军装吃透了雨水，雨水顺着帽檐流下。他任何时候都是军人的样子，脊梁挺得笔直，即便风吹雨淋，他也是宁折不弯。
她接过伞走到他身边，他抬起眼望她，沉沉的眸子里满布阴云，她哭不可遏，他消沉得说不出话来，怎么同她解释，他只能哑声说对不起，“时至今日我才知道，自己竟这样无能。”
宋迢迢的手紧紧扣住伞柄，扣得指尖发白，抽出帕子替他掖干脸上的雨水，惨然笑道：“我不怪你，我也不在乎这些虚名，只恨我们没有生在和平年代罢了，就算无名无分我也不后悔。”
她要陪他一起跪，被他喝止了，“你若是淋病了，你爹爹怕是更容不下我，我的无能又怎么让我替我担？就算我允了，佛爷也会怪我无能的。”
宋迢迢不愿意，要去找爹理论，张日山在她身后喊着，不许她去。暖阁里传来吃茶说笑的声儿，宋老板正乐呵呵地作乐，早忘了有人跪在门口。小二说老板正在谈生意，宋迢迢可没这么好心性等他，小二无力劝阻。愕着两眼看她一脚踹开了暖阁的门。
暖阁里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戴着西洋眼镜，留着金色头发胡子，几人像是在交易什么，宋迢迢定睛一瞧，锦盒子里装着的是鸦片膏。
“混账！”宋老板恼羞成怒。“没大没小的，看来爹是太惯着你了！”
宋迢迢瞧不起自己爹爹，国难当头，多少人因为战争流离失所，他倒好，正安逸地发他的国难财，还跟外国人卖鸦片膏牟利。“爹爹好兴致，你在这儿喝茶数钱，却叫我心上人在店门前跪着！”
“迢迢，爹爹正谈生意，待会儿再说？”宋老板退了一步哀求道。
她冷眼瞪他，“日山若是跪坏了，怕佛爷就会抄家伙上门讨说法了，我也不会原谅爹爹！”
宋老板连忙叫人把张日山请起来，一旁拉过宋迢迢到一边，小声呵斥着：“你可是大家闺秀，张嘴闭嘴的男人成何体统！”
宋迢迢冷哼一声：“那是我喜欢的男人！当初爹爹让我攀张家的高枝的时候，可没说不能是张副官，如今我爱上了张家的人，您先倒反悔了，可是不叫我活了！”
宋迢迢被自家老爹气哭了，站在那儿抹眼泪，里面几个外国人也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宋迢迢委屈坏了，“爹爹从小就疼我，把我当大家闺秀教养着，家里曾经出过风波，娘走得早，咱们好日子来得晚，爹贪点钱过怕了穷日子女儿都能理解！只是爹早该知道国将不国，战争迟早要来，又为何要让我同张家亲近？只是为了给您发国难财图方便么？您这不是救我们这个家，还是毁了我们！”
宋老板看着女儿，一字一句道：“你只想着张副官，你可曾想过自己？你才十六岁，是爹的宝贝儿，爹希望你不要像爹一样过穷日子，爹希望你后半辈子都能够幸福安生啊，长沙九门数张家最胜，爹自然想把最好的给你，希望你能有一个好归宿下半辈子就不愁了！张副官虽不比佛爷，但怎么说也是个官儿，护你一世周全不成问题。只是如今九门同日本人作对，就连佛爷也被陆建勋挤下台，往后长沙谁做主都说不定，与其这样倒不如就罢，总不叫以后东窗事发让你受了张家的牵连，爹都是为你好啊迢迢！”
宋老板说了一通，爱女心切的情绪满满。宋迢迢哽咽着，她抬起泪眼：“爹爹就不愿信九门一回，信日山一回么？”
“你是我唯一的女儿，爹赌不起！”宋老板想了想，“他若是有运气，战争过后他若是没死，爹再考虑你们的亲事！”
宋迢迢落落魄魄地下了楼，远远见张日山冒雨跑了回来接她，帽檐上的雨水顺着他鬓边的头发往下流淌，他扶住她的两臂打量她，“你爹没为难你吧，我跪会儿没事儿，你若是因我冲撞了你爹，我心里过意不去。”
宋迢迢扑进他怀里，轻轻哽咽着，“日山，我们回家。”
宋迢迢再也没说什么，拉着张日山进房洗漱，她亲自打了热水，替他擦背。他长年在军队里，身上一丝赘肉也没有，掬起水淋上去，水珠在肩背上分散坠落，虽然长期血搏沙场伤痕累累，但那肩胛显得线条分明。腰背上的纹身遇热渐渐显现出来，她笑着，亲了一下，“我看上的男人，果然是最好的。”
他回过身来，一把抱住了她，“迢迢，其实你爹说的对....”
她垂下眼，斟酌一下才道：“我不会后悔的，我会等到你凯旋那一天，等到你来娶我那一天。我相信你，相信佛爷，相信九门。”
张日山灼灼看她，心有不舍不忍却不知如何开口：“迢迢....”他用力握住宋迢迢的手。
“迢迢，在战争之后，咱们的事终究要有个决断。你一定等着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娶你过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