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香樟繁盛如昔

4、004

　　外面突然昏天黑地，禅房里却安静下来。下雨了，只听见悠长的钟磬声。罗雀安排人排查棺木里的蹊跷，他依旧守在棺椁旁，即便只剩一个空棺，他也不忍离弃。

　　“会长，棺木里只有刻纹和一套衣衫了。”

　　张日山捧过那套黄地牡丹花罗纹衫裙，他手指轻轻抚过花罗纹上绷开的金丝线，他暗暗叹了声气，眼眸里是藏不住的哀伤和担心。

　　他的迢迢，去了哪儿，时过境迁八十年，这个世界变化不停，危险也无处不在，他的迢迢会不会出事会不会受伤。

　　“暗下派人去找，不要声张。”

　　罗雀点了点头，打散手下人去找。

　　张日山站在门槛前，望着倾盆而下的山雨，雨水清流顺着垂下的屋檐瓦房落在青石板地上，溅出水花沾湿了捧在手上的衣衫。

　　“迢迢，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张日山急急忙忙回了新月饭店，他浑身湿透了，很是狼狈，似乎是冒着大雨赶回来的，但他也顾不了更衣梳洗了，急匆匆地冲进尹南风的房间。

　　木门被重重地打开，背对他坐在梨花木摆椅上的尹南风听见开门声，眉心紧蹙，神情很是不耐烦。

　　“张会长，这儿是新月饭店，不是你家，就算我留你在这儿暂住，你也该有点礼貌敲门进来吧？”

　　尹南风缓缓起身，抻了抻裙子，转身来见张日山浑身湿透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淋了雨回来，罗雀呢？”

　　张日山可没有这么好的心性，宋迢迢失踪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惴惴不安。他向前几步扶住尹南风的肩膀，温热的鼻息打在尹南风的脸上，气若游丝般，微微喘着虚气，道：“迢...迢失踪了，你借我些人吧...”

　　尹南风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仔细留意他的神色，“迢迢？宋姑娘的尸首不见了？”

　　他摇了摇头，“是....是迢迢，复活了。”

　　说罢，张日山浑身卸了劲儿，脑子一浑整个人软在了尹南风跟前。尹南风被他这一下吓的不轻，失声叫了一声。“张日山，张日山你醒醒！”

　　怦怦....怦怦....

　　日山....日山啊....

　　嘿嘿，佛爷，你可把副官让给我了，可不许耍赖！

　　迢迢，今夜江源之上，只亮我的莲花灯，只拥我的心上人....

　　那一年秋天，起风了，天越来越冷，街道两旁梧桐树上叶子焦黄，间或落下一两片来，满地打滚，飞得老远。

　　那时张日山随着佛爷进了长沙那座诡谲的矿山探查真相，在里面好几天都没出来，宋迢迢每日都跑去佛爷府邸探问，次次都无果而终。

　　一天，宋迢迢一如既往地跑去佛爷府邸，管家说佛爷他们还没回来，还请她改日再来过。正当宋迢迢失落地往回走的时候，正碰上从二爷府上回来的尹新月。

　　尹新月随佛爷来了长沙之后就一直闷得慌，二爷家的丫头正病着，她也不方便日日上门叨扰，见正巧碰见宋迢迢，也好寻她做个伴儿了。

　　尹新月向来是活泼开朗，是大大咧咧的北平姑娘的爽朗性子，来到长沙无亲无故地正缺人陪她，宋迢迢却是个温婉可人，慢条斯理的江南姑娘性子，但二人这一动一静的，还颇是投缘。

　　“每天听管家他们说，有一个姑娘成天跑来府邸上问事儿，我好奇了好几天总算见到本尊了。”尹新月赶紧招呼人端茶倒水好好招待，生怕怠慢了自己的小伙伴。

　　“早该来拜访的，无奈之前次次错过。”宋迢迢腼脸浅笑，礼貌地捧过茶盏，杯里的茶花被泡的肥大起来，载浮载沉的，她掀开盖抿了一口。

　　“之前总听佛爷夸你，说张副官修了好几辈子的福气，有你这么个温柔体贴的夫人，不像我成天在他耳边吵吵嚷嚷的...”尹新月低头绞着裙边，正碎碎念着。

　　宋迢迢惶惶摆摆手：“不不....我还不是他夫人呢....尹小姐说笑了。”

　　她们正说着，门外有人迈了进来，一身仆仆风尘，俩军装男人缓缓走来，走在前头的人操着寒寒的喉咙打趣道：“副官啊，人家宋姑娘还不承认是你夫人呢，这样说出去可有辱人家姑娘的门楣。宋姑娘啊，你要是不喜欢张副官，改日我替你寻几个家世优秀长相俊俏的男子，一一地站在你面前任你挑选，如何啊？”

　　二人一看是张启山和张日山两人回来了，尹新月忙跑到张启山身边，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小声提醒：“他们小两口还在这儿呢，小心说话。”

　　宋迢迢愕了半天，讶然道：“你....你回来了。”

　　张日山笑道：“我回来的可真及时，刚踏进府邸一步，就丢了个夫人，你说呢？”

　　张日山嘴上占便宜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撩人于无形之中。宋迢迢还比张日山小上几岁，才双八的年纪，果然规规矩矩地红了脸，她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补救，期期艾艾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咱们还未行礼，自然算不得是正经的夫妻。”

　　“迢迢啊。”他缓步走过来，拉住了腕子将人拥入怀中，他的笑容里有逗趣的味道，眼波在它脸上兜了个圈，“你这是提醒我早日跟你行礼，嗯？”

　　宋迢迢脸红到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笑吟吟地冲他弯弯眉眼，有怪罪的意思，“那你还不准备聘礼来提亲....”

　　尹新月见状，非常有眼力见地拉走张启山，“你好些天不回来担心死我，走走走，咱们也叙叙旧...”

　　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空气凝结在二人亲密的相拥之间，张日山有些幽怨地望着她：“几日不见可否想我了？”

　　宋迢迢羞到寒毛乍立，半偎在他怀里，讪讪道：“嗯，想了。”

　　他爽朗笑起来，眯着眼，咧着嘴，半真半假的直勾勾地看着她，道：“迢迢，你不是要聘礼么，我若给了，你可是要嫁我的。”

　　宋迢迢偏偏头，眨眨眼，只当做没听见。

　　张日山跑上楼捧来了一个麻布包裹，宋迢迢掖手站在楼下侯着。张日山把包裹递给她，宋迢迢有些迟疑，觑了他的神色道：“这就是聘礼？”

　　他眉心舒展开来，解开了包裹，里面是一套精美的衣衫罗裙，笑笑道：“这件衣裳是我求了佛爷托人做的，是南宋时期的黄地牡丹花罗纹，以金丝线缝制，清新雅致，非常合适你。”

　　宋迢迢低头端详，手指轻轻抚摸过缎面，随后她凑近嗅嗅，是圣檀心的气味，这种脂粉香以玫瑰、苏木、蚌粉、壳麝及益母草等材料调和而成，有花果香味又有些许脂粉香，媚而不俗。

　　“圣檀心的合香方法甚难，你竟然能染到衣服上，果真有心了。”宋迢迢温婉轻笑，脸上绽出明媚笑意。

　　张日山又一次将人揽入怀里，可是顷刻间眼前一切灰飞烟灭，天地间疯狂陷入漩涡一般。他伸手一揽却扑了个空，他四处张望着，寻找着宋迢迢的身影，只是她的影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怎么抓都抓不住。

　　“迢迢！”

　　张日山在睡梦中惊醒，醒来又是一身大汗淋漓，坐在床边的解雨臣见他醒来，连忙给他端水。

　　“好些了么？”

　　张日山才从梦里缓过神来，接过水杯抿了一口问道：“没事，你怎么来了？”

　　“尹南风告诉我你出了事，你当然得赶来了。”解雨臣担忧神情大现，“听说夫人的尸首不见了，怎么回事？”

　　“昨儿有盗墓贼上了浮玉山开了迢迢的棺，我今早赶过去发现棺里只剩下一套衣衫绣鞋了。”张日山侧头看向桌上的衣衫，“然后发现了棺底被刻满了符纹，你看这个。”

　　张日山掏出手机拍下的照片，递给了他，“你看看这个神像是什么？”

　　解雨臣肃了神色接过，低眸认真查看，他嘶了一声，似乎想起来了什么，“这是...佛像吧，像是印度佛教里的嗅香神。”

　　“嗅香神？”

　　“嗅香神即是乾达婆，是印度宗教中的一种神灵，不食酒肉只寻香气作为滋养，会从身上发出香气。”解雨臣细细讲来，“紧那罗同乾达婆皆是宗教地狱道中的神灵，至于在刻纹中出现我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关联。”

　　“地狱神灵，和亡灵咒，又会是谁想要复活迢迢？”张日山愈发奇怪，向来知道宋迢迢存在的人少之又少，又会是谁这般关注他的旧事呢。

　　“你先安心休息，寻找夫人的事儿我来帮你就是。”解雨臣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安心吧。”

　　——

　　傍晚，铅云低垂，天色晦暗，蜻蜓打着旋儿贴着湖水面上飞过去了。似乎酿着一场大雨。忽的电闪雷鸣，轰轰烈烈的焦雷自低回的天际滚过，带来的闪电照得天际刹那明亮如白昼，忽忽的风吹得窗子“啪啪”直响。

　　一个穿着素色亵亦麻质长裤的女子躺在小巷里的一处铁皮箱子堆里。从天幕缓缓砸下的雨滴落在她惨白的脸上，一下两下的，砸的生疼。

　　她缓缓直起身来，望着周遭陌生的环境，一半害怕一半懵的，她静静蜷卧在角落，顿时眼眶温热，终于是无助沉默地哭了起来。

　　四面只是一片水声，落雨潇潇，清新甘甜的水气四散弥漫，只余洁净的天水冲去这世间的污秽。她扬起脸，看着缓缓压低的天幕，喃喃道：“我...这是在哪儿....”

　　“这里是八十年后的世界...”

　　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只觉得在她耳边萦绕盘旋着。她惶惶地四处张望，却始终看不见人影。

　　“宋迢迢.....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

　　她咬着牙，心里泛上一阵恐惧，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指了指自己：“我没死.....”

　　“我给你第二次生命自有我的理由，你将有时间过你想过的生活，做你想做的事，找回你的爱人。但是我给你的命，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宋迢迢不解，“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从现在开始，你的第二次生命开始了。”

　　话音刚落，天边就响起一阵闷雷，打破天穹的沉寂，雨越下越大，似乎要洗掉所有的污垢。

　　宋迢迢紧紧蜷缩着，冰凉的雨水浸湿了亵衣，冷的刺骨，她却倔强地咬牙关忍着，抬头看着天边落下的雨滴。

　　“我的....第二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