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
-
清晨，别居内。
张日山难得一日安眠，先头在浮玉山上淋了山雨，就有些着凉风寒，在被窝里缩着，浑身上下都松泛了。他睡得安稳，嘴角竟微微翘起，仿佛在梦里梦见了什么心心念念的事。
在梦里，他回到了长沙城，那时的长沙正在战时，四处都有日军外寇扫荡，城里城外人心惶惶，人人都在奔波逃亡。
战前，九门提督决定先撤走百姓，让大家都暂离长沙好不受战争波及。莳花馆自然也开不下去了，宋迢迢正安排伙计拾掇拾掇，往后便各奔东西了。
宋迢迢将剩余的银两都发给伙计们了，她低头摩挲着几个银元，分给每个人，她笑的很开心：“以后大家好好生活，咱们缘分到这儿，后会有期了。”
“谢谢少东家....”
她朝伙计们挥挥手，“大家都走好吧。”
离别之际总少不了眼泪，宋迢迢背过身去，倔强地抬着头不让自己流眼泪，她憋得眼眶同红，牙齿紧紧咬着嘴唇。
“少东家再见....”
“后会有期...”
“都快走吧，走吧走吧。”
站在柜台旁的张日山默默看着这一场景，心中感慨万千，他心疼地扶了扶宋迢迢的肩膀，轻轻将她的脑袋托在自己肩上，在她耳边安慰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的，等战争消停了时局稳定了，莳花馆还能重新开张。”
宋迢迢紧紧攥住张日山的手，憋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啜泣着，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哭腔，“战争无情，谁也不知道会怎样，或许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
“那你呢？”张日山轻吻着她的额头，低垂着眼眸看她，“你打算去哪儿？回江南老家还是去广东暂避？”
宋迢迢吸了吸鼻子，摇摇头，她牵住他的手，十指紧扣着，她道：“我哪儿也不去.....我要陪着你....”
“傻话，这儿这么危险，不能留在这儿。”张日山打断道，他知道战争的残酷和可怖，他又怎么忍心让宋迢迢留在长沙让她目睹着血洗府城的惨状呢，在他心里宋迢迢是至纯至净的，是他想私心守护一辈子的。
“如今哪儿还太平啊，我不想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我也不舍得让你离开我身边。”张日山顿了一下，叹息着吻了吻她的手背，“但是更不能让你有危险。”
宋迢迢低眉浅笑着，她从袖管里掏出两块玉牌，她挑了一块儿，替他收进怀兜里，“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父亲以前在浮玉山上做过扫地僧，还俗之后才来长沙做生意的。我也曾想过，若是莳花馆开不下去了，我便上浮玉山出家算了，只是意料之外，让我碰见了你。”
她说红了脸，又道：“我打算到浮玉山清修，日夜为你祝祷祈福，保佑战乱尽早平息，保佑我的夫君早日平安归来。”
他听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敞开了双臂将人搂入了怀里。他一直觉得宋迢迢是温室里长大的花儿，有着书香人家的文化和教养，也有着生意人的精明伶俐，他觉得宋迢迢弱不禁风，是个手不能扛肩不能提的小女子，可是她这一番话入了耳，他觉得他的迢迢变了，多了一份气度和付出，他的小姑娘长大了。
宋迢迢侧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指在他眉心抚了抚，想把他眉心熨平了。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一回，满意地笑笑：“等战事平了，我等你来接我，回家。”
可是短短两年而已，宋迢迢无故染病，还未过二十岁生辰便病故了，年轻轻的姑娘早早地便躺进了冷冰冰的棺材里，独留张日山一人，独享百年孤寂。
张日山仍然记得头七，他颠簸千里赶上浮玉山，几次折返，日夜兼程，现在回想起来都只是为了要见她。
那日风很大，下着小雨，他步履蹒跚一步步爬上浮玉山，风吹的他睁不开眼睛，他三步两步跌跌撞撞，咬着牙忍酸爬上了最后一层楼梯，当他迈上最后一个坎儿，眼帘映入一片哀寂时，他崩溃了。
他只听见悠长的磬声在风雨中飘荡，看见佛殿前漫天的白幡，众僧人皆跪坐在棺椁前诵经。
张日山双眼紧紧盯着殿中的棺材，声音嘶哑，几乎无法出声，她心爱的女子死了，他的心肝也碎了，他过了佛殿门槛，扶着棺椁哭的撕心裂肺。
“阿弥陀佛....张施主，斯人已逝，请您节哀。”
张日山没有理会她，他跪倒在棺椁前，抚抚厚重的棺盖，回头看见敬元师太，哑声问她：“迢迢真的在里面么？”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张日山要去推棺盖，可是平日里的倒斗高手在此时此刻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来，他推不动。
同行的还有佛爷夫妇和齐八爷，八爷对着棺椁叩了头，上来帮他，他才看见棺内的人儿，虽然已经大殓，但她的容貌还如活着的一样。
她是盛装的，穿的是临走时张日山送给她的黄地牡丹花罗纹蜀锦的罗裙，大衫大带，明丽可人。当初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她也是这模样。
张日山探出指尖去触碰她，冰凉的，没有温度，他以为的错觉终于清醒过来，他的迢迢真的死了。
他紧紧搂住她，前仰后合，眼泪滔滔而下。宋迢迢神色安详，这样摇动依旧无声无息，温柔得毫无生命力。一种回天乏术的悲哀像笊篱似的，紧紧抓住张日山的心。
佛殿里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哭声，令人动容，众僧人低下头，又响起一阵低沉的诵经声。
此时的张日山在梦境里痛苦十分，当时的场景再回想起来还是如万箭穿心一般，他满额大汗，猛地一下才从梦境中抽离。
张日山吓得直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慢慢平复着心情。他侧过头看了看钟表，这才松了口气，思绪尚未从梦境中完全抽离。
“哐哐” ，一阵闷闷的敲门声传来，张日山揉揉太阳穴缓解疼痛，一边道了句“进来”。
来者是罗雀，他步子急促走进房间，朝张日山微微鞠躬，“会长，出事了。”
“又怎么了？”张日山语气有点不耐烦。
“刚刚收到消息，昨日有盗墓贼潜入了浮玉山济云寺中，偷偷进了夫人的禅房，今早打扫的僧人发现夫人的棺椁被挪开了一道口子，连忙就把消息报到我们这儿了。”
“什么？”
张日山听后雷霆大怒，二话不说便掀开被子下床径直往厅外走去。
“马上出发去浮玉山！”
—
庄严沉穆的寺院，被一不速之客打破了宁静。禅院里钟鼓声荡漾，令人心静，但此时的院落里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张日山步履匆匆，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山，只见禅房古木前围着三五个僧人，正打探着昨晚事情的细节，敬元师太见张日山等人来到，连忙招呼上。
“阿弥陀佛，实在抱歉，是寺院上下出了纰漏，才让贼人如此猖狂，阿弥陀佛....”
张日山摆了摆手，并不过多问责，他道：“什么情况？”
“今日打扫的僧人一如既往地上山打扫，发现妙尘禅房的门敞开着，锁也被撬开了，僧人瞧见妙尘棺盖被挪开了，二话不说便告知了贫尼，尚未入内检查过。”
张日山眉头紧锁，点了点头，“师太辛苦了，这边有我们就好，还请各位回避。”
师太深信张日山为人自然也不会为难他，让众人都退回山下回避片刻，留下张日山一行人处理。
罗雀将门关上，只见张日山正低头凝视地地上的脚印子，啧啧不屑道：“这人还真看得起我，装备齐全来开我的东西。”
“不错，棺盖是被探阴爪撬开的。”罗雀指了指棺盖上被撬开的痕迹，“只是棺盖太重，他一个人挪不开。”
张日山神情愈发凝重，有一阵不好预感蔓上心头，他大步走近缓缓挪开棺盖，然而开棺那一刻他见到不是宋迢迢的尸身，而是一件黄地牡丹花罗纹的罗裙袄子，还有一双红绣鞋。
“迢迢.....”一瞬间，张日山软了双脚跪倒在棺椁前，额头抵在棺盖上，呓语喃喃地念着宋迢迢的名字。宋迢迢尸首失踪，无异于让张日山又一次失去心上人，锥心刺骨的痛瞬间钻进骨髓蔓延全身。
“夫人尸首不见了...”罗雀也觉得奇怪，他觉得很是蹊跷。“容属下冒犯，让我看看夫人的棺。”
张日山的神思陷入昏聩，嗒然无声，沉默地点了点头。
罗雀朝张日山鞠了鞠躬，走向前去探棺材里的秘密。他的手顺着棺椁尾端向下抚去，只觉得坑坑洼洼的，似乎是刻纹。他走到一段查看，棺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异形文字，随后他掀开平铺在棺木里的袄子罗裙，棺木底也有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刻纹，遍布棺木底部，刻纹中央还有一幅刻上去的神像，精细华美，栩栩如生，像和刻纹交错让人眼花缭乱，触目惊心。
“会长您看！”罗雀目不转睛地巡视着棺底的刻纹，“您看这是什么？”
张日山闻声，起身探头一看，他俯下身子细细观察。他伸手去抚棺木上的刻纹，像是一些咒语，刻纹从头端延伸到尾端，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楚。
“这是....亡灵咒。”张日山喃喃道。“古人相信人能够死而复生，并且将咒语刻在亡灵书上，等待着复活。”
罗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会长你是说，有人将亡灵咒刻在夫人的棺椁之上，是想要复活夫人？”
“早期有部分佛教信徒相信，亡灵在进入极乐世界前，要先进入冥界，要面对各式的恶魔，甚至黑暗。这些恶魔都有着狰狞的外相和丑恶的言行，它们通过阻挠亡灵通向极乐世界，而控制该地区，甚至这一带的神灵都非常害怕，只能诵读亡灵咒语来保护自己。”张日山缩回了手，抚了抚下巴，若有所思，“每一年我开一次棺，都不会移动触碰迢迢的尸体一分，想必他们就是知道我的习惯，才敢在棺底动手脚。”
“那现在...尸首不见了，是不是代表...”
“迢迢，复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