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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零陆 ...

  •   大海。
      波涛汹涌的大海。站在海岸,近处清浅,愈远愈渐渐层染得更深,直到与淡泊的天交于一线,仿佛那海就只有这么大,却又仿佛它大到无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海,曾经只是小时在傲的故事里听过,我问他大海是什么样子,他便领我登上雪连城头,指着城外那永远不变的绵亘白锦说:“大海便是这样的感觉,仿佛无穷无尽,你永远都到达不了彼岸的悲凉。”那时我努力抬头看他,在他会笑的眉角,第一次看到忧伤。
      几声凄清的海鸟鸣叫,将我惊回现时。回看明郎,不知何时,他静静地屈身蹲在沙滩上,写写画画。柔和的沙在金色阳光下发出温暖的光,细碎地在他指间游走。
      双蝶翩跹。几滴泪滴落,湿了沙,深了色。
      “明郎。”我低头轻唤。几缕发垂落,正拂着他仰起的眉眼。他迷惘的眼里氤氲这水汽,像刚刚降临这个世界的干净的赤子。
      “念奴,你回来了。我刚刚在胡思乱想,你变成蝴蝶飞走了;我也忙变成蝴蝶,可是飞得比你笨,怎么飞也追不上你。”他伸出一只手,努力去够我的脸。
      我忙躲开:“明郎,你又痴了。我不是念奴。”
      一语惊醒梦中人。
      水汽刹那消散,明郎微觉羞涩,垂首低语:“雪姑娘,我……”
      “咱们起来,走吧!我得着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小岛纵横十丈见方,周边是一围明晃的沙滩,中间耸起一丘,大约有三层楼阁般高,山上蓊蓊郁郁,由下及上一层一层氲开像极一副山水画卷。绕过山丘,背阴一面,果见漫山遍野蔓延着藤蔓,若刚出浴的美人的发。蔓是极绿的,叶更绿,浓得似是要滴下来的绿蜡,挨着长蔓密密地生着。哪里是山洞的入口?我正像念空寂之地,忽又想起玄天源说过不能用“辟”字诀的幻术。便扯起一跟蔓,挽一挽袖子,顺蔓向上爬,不时按一按周边,是否是空穴。爬到半山腰,忽听明郎轻唤:“雪姑娘,小心一些!”低头瞧他,他双手遮在眉眼上,也望向我。
      我笑笑。便在这时,找到了那穴的洞口,掀开蔓帘,幽幽的红光透出。招呼明郎:“喂,你也上来吧!”
      明郎听后,便也拉着藤蔓,矫捷如山中之兽,三两下爬上来,随我入洞。
      好一处洞府!真如宫殿一般。四周皆为石壁,奇迹般散发着柔柔的淡粉的光,将四周映得明亮。入内便绝似一处厅堂,及三人之高,百步之宽,正对有一座宽而大的石椅,两侧各有一列石凳,均铺有兽皮,但大概有些年数了,都发暗发黄。想玄天源说起此处原是碧落世旧都,这里大概便为君臣们议事之所了吧!壁上凿有石穴,向内探身,又是别有一番洞天。只见炊具灶器,一应俱全,桌椅橱床,应有尽有,果如玄天源所言,是个藏身的好处所。“在没有更好的打算之前,便住在这里吧!”向身后明郎轻言。见他微微一点头,便转身去厅堂取了一块兽皮,权作抹布,又在洞府一角寻到一眼活泉,洗净抹布,转身又回穴室,擦起那些年久不用、蒙了灰尘的器具。
      明郎在一旁看了一阵,忽而问到:“雪姑娘在家里不曾干这些活什吧?”
      我一手捻抹布,一手撑在床沿,向右抹去,厚厚一层灰便缩成一线,然而再向左抹,些许湿灰却又随着抹布回走,重占了净洁。我微微发窘,便用力再一抹去,却卷得周边燥尘飞扬,呛得我微咳了一声,红了脸:“平日里见春云、夏阳她们是如此抹桌子的呀!”
      “若是平日居室,勤于打扫,这么擦也无防。但这里灰积得太厚,需得这样。”明郎从我手里抽过抹布,轻慢抹过,三两遍,顺同一个方向,果然干净了。我去瞧他的眼睛,见他神情专注,竟不似在做粗活,反像是在细心培养心爱的花朵。转而他微微一笑,提起的嘴角却略带苦涩:“别看念奴那么贪玩,做起家务活来,可是又快,又好。”
      “念奴姑娘,她,自应是好姑娘。”我一时语塞,“——我去去就来。”转而又去取一块兽皮,抖净落尘,浸湿,又回去,也学着明郎的样子,两人一齐打扫,些许时刻将屋子整理洁净。我出洞打些山间野味,拾些干柴燥木,生火做饭。
      等饭做熟,用石盘盛了,端上石桌,笑向明郎:“清蒸山味,绝无素色油香。”
      明郎撕下一只山鸡的大腿,狼吞虎咽起来。我浅笑看着他,被他察觉,脸红了,嘴却不曾停下,声音便有些模糊:“我……别看,别看。”说着别过脸去,却又道,“雪姑娘的手艺太好了么。你,怎么不吃?”
      大量耗用念力又加一番打扫,我的确已经饿了,但直接用手抓这山味却与我自小学习的行为教条不符,又想这逃亡不知何时是个尽头,有些习惯还都得一一改来,便也扯下一条鸡腿,终有些忸怩,还是送进了嘴里。
      “姑娘应是大家出身吧?”明郎忽问。
      “那到不是。只是自小被人收养,那里规矩繁琐些。”
      “姑娘若是不介意,可不可以讲讲你的故事?”
      故事?我怔住,良久,才开始讲,讲傲第一次把我高高抱起,讲小时雷雨之夜我窝在他怀里的安心,讲他教我咒术、幻术还有很多,讲他骑那匹叫“踏雪无痕”的白马去城外无限的天地;但却未讲那生生世世他主我奴的血之盟约,未讲他令我去做的肮脏的事。讲着讲着我自己已深深陷入回忆的旋涡,一点一滴地挑拣傲的好。忽然暗涌而来的思念铺天盖地。
      “这种感情,也叫作喜欢么?”明郎只是幽幽地吐出干净的字眼。
      我默然,因了不知。
      ***
      何为喜欢?
      傲呵斥过我:“雪晴,你不可以有‘喜欢’这种感情。你会为感情所累,可能一开始会开心,可是,不用多久,你就会流泪。”
      所以,不可以喜欢。
      我抱着雪白的小兔,歪头问他:“傲,什么是喜欢呢?”这件已被几要忘却的过往,铭刻在很久以前,那时,我还小。
      傲便捏住了我怀里小兔的颈,大力震碎他幼小的身躯。我生生怔住,那是他去年送我的,我最爱的宠物。一股巨大的暗伤自心底翻滚涌出。泪如苦涩的双泉。
      “雪晴,你明白了么?这就是喜欢,这就是喜欢而受的伤。”
      ***
      所以,不可以喜欢。
      不可以喜欢傲,因为会被他伤害,会留泪。
      那不是他要的傀儡,不是能为他处理好每一件事情的助手。他要的傀儡,应冷漠、无情,不可以怜悯,不可以被羁绊。
      可是,我对傲,究竟是什么感情呢?
      不可以是喜欢,不可以是爱。只可以是,忠诚。
      ***
      不可以有怜悯。
      目光由回忆徒然转回现实,茫然变得锐利起来。看着面前的明郎,杀意再次涌上。不可以有怜悯,忠诚,杀了他,才是对傲的忠诚!“明郎,那不可以是喜欢的。”我轻轻低语,一手捻起冷蓝气丝,随时都会射出。
      他的双眸,还是婴儿般的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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