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老歌》魇晴

10、壹拾

　　因被封了声，几乎是毫无反抗地，我与明郎被那些人抓起，送入了监狱。
　　四方狭窄的一间一间小室，没有人喊冤，没有人呻吟，只是在那经过的一扇又一扇铁门上的小窗里，会看到一双又一双或悲愤或绝望的眼睛。我与明郎分别被推入相对的两间牢狱。我隔着铁门上那扇窗看他，在那一边的牢里，他被窗上禁锢自由的铁栅分成一条条的脸焦虑不安，似乎是在问我怎么办。明郎，我不知道。
　　假如因为无法解决，不能动用幻术逃狱，那么……。
　　我没再看明郎，而是搜搜全身上下，看看念奴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可以帮忙。
　　有了！
　　从头上拔下，一根雕制粗糙、但是很结实的银簪。现在，只是祈求天快黑下来。在或许会有人带走明郎之前。
　　***
　　碧落世。
　　一过穿越之门，玄天源的白发白眉立时又变成了黑色。他跳下车，急急匆匆地向那处山洞跑出。没见阿承出来？他出什么事了？那可是仙府，传说中有地仙护着……
　　掀开藤帘，果有一条巨蟒守在门口。心里一惊。身后跟来的手下纷纷逃了，自己却奇怪地没有念及自身安危，只是在想是不是阿承被这蛇怪缠着了？于是更急地迈入洞中，巨蛇却没有扑来，反而让到一边。
　　阿承还在，太好了。
　　只是被一道莹蓝色的墙隔在另一边，颓废不振地跪倒在地上。见自己来了，马上爬了起来，兴奋？提醒他担心？阿承张着口，似乎在大声呼喊：“哥！哥！”但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再转头去看那蛇，恨不得把它撕了。但还是先求它 ：“您可是这里的地仙？敝弟若扰了您的清修，小子在此代他向您陪个不是，求您放过了他吧！”是够低声下气的了，即使是面对祖父那个厉害的怪老头，威严的父亲，甚至暴躁的先皇，他也不曾如此低声下气。心里也在想着，如果不答应，那么拼上命也得救阿承出来！
　　谁料巨蛇看了他一会儿，竟在地上写字：“你可叫玄天源？”
　　玄天源愣怔了，末了，答：“小子正是。”
　　于是巨蛇向晶墙点头，那墙霎时化作碎片，正如满天星辰降落。
　　玄天承奔出，扑到玄天源身上，竟像小孩子一样地撒娇：“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那个臭女人，突然变得很厉害，我……我……”
　　“好了，好了。阿承，咱们回家。瞧你，多大的人了。”玄天源笑着。
　　***
　　入夜，耀彻天地的白一点一点被浓而厚的黑吞噬。这奇怪的织云世竟没有当空皓月或者点点星子。有的只是一片黑漆，从窗外或许可以看见谁家灯火，但也是影影约约，摇摇曳曳。我只能模糊分辨自己的一双手，全凭触摸去找门栓。这牢门，虽然锁在外面，栓却在里面。既然无论怎样都不会有声响，何不用力将门栓弄断？
　　“没用，没用，别犯傻了，小姑娘！”
　　蓦地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我心口一紧，转身，倚门，一手紧握银簪，以作唯一的防身之器，然而却是什么也看不见，窗外朦胧昏暗的光毫无阻挡地映进我的瞳中。
　　只有那声音恣意哂笑：“没用的，小姑娘！这天牢里关过多少人？有多少人想逃出去？用了多少手段？还不都照样困死在这里？你就天真地以为手里的银簪子能弄断韧铁铸的门？”是一把苍老而凄凉的声音，或许已被困在这里许久了。但白日我怎么未见到他？
　　“莫说白日，只要我不想，小姑娘你是如何也见不到我的！小源儿、小承儿已带人将这天牢里里外外搜了不知多少遍了。不是照样连我的影子都没摸着？啊哈哈哈……！”
　　他能猜着我的想法？我试着去想一想：“您是谁，老人家？”
　　“老人家？谁许你叫我老人家，小姑娘？”声音变得尖锐，似是生气了。“瞧你，至多也不过十六、七的样子，叫我声‘大哥’便可了。怎么能叫‘老人家’？”
　　我听着诧异，大哥？他的声音大概有我们雪连城那些老臣中最老最老的那一个般苍老吧？便试着想了一下，“您贵庚？”
　　“雪连城？你是从那里来的？啊呀呀，听说那可是个好地方。就是一片宁静小城，城外冬雪夏花，白白地似海，比这混浊的织云世白得干净的多了！”声音兀自兴奋，絮絮地说着雪连城之景，仿佛他曾眼见一样。
　　我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这到底是什么人？竟能如此明彻地洞察我的心思？竟知道雪连城？！手里的簪子越握越紧，甚至开始期望曼瑟娜再出来一番。
　　然而只是这么一想，那声音有变得不满了：“谁许你直呼我女神之名？我尊贵的女神会显神来护你这下等姑娘？瞧你这土气打扮，是别的地方来的吧？能让你进天牢已是抬举你了！——啊！不好！小源儿他们又来了。”
　　他忽然这么一说，只见牢外狱卒屋里有了光亮，有几个可以说话的人走进来了！我忙趴上窗看，天，一定不要是带走明郎的。只见走来六个人，领头的胸前写了一个“狱”字，毕恭毕敬地领着路。身后两个，一个是今日见的那个玉人一样的大祭司，紧跟着也是玉人一样的人，与大祭司有几分像，只是眉眼间更有些桀骜，怎有些玄天承的感觉？只是不似以往见他的戏谑，到有些气急败坏。后三个人应该是随从了。
　　那个像玄天承的人斥着狱卒：“该死，不是说了不许往那个房间里关人吗？”是了，是玄天承的声音！
　　狱卒诺诺：“少祭司，只剩两间空牢了，没办法。已是请示过银大人的。”
　　“好了，阿承，没关系！”应该是玄天源的人开口，“那老家伙，怎么这么多年了还赖在这狱里？”
　　我只听“噗嗤”一声，身后一声怪笑：“啊哈哈！小源儿，你大哥不待在这里还要待在哪里呀？啊呀呀，怎的要用‘赖’这样难听的词？——小姑娘，你认识小源儿和小承儿呀？不会是因为惹了他们才被关起来的吧？唔，几年没陪他们玩了，脾气见长了！”
　　这时，门“咔”一下被打开，玄家两兄弟进了来。只见玄天源一作揖，道：“祖父，您如果闹够了的话，请回家！”
　　玄天承却只是气咻咻地望着我，向玄天源道：“哥，赌下要抓他们的人是我，谁许你插手了？”
　　“阿承，祖父在这里呢，你怎么先管起外人来了？祖父是要生气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祖父一生气，就喜欢唠叨，一唠叨就是成日成日的，直到太阳落了山，梦话里还要‘臭孙子，臭孙子’地骂呢！再者，就算祖父脾气好，祖父他也是长辈，你得尊敬他，不得没大没小！”玄天源的最一翕一张，看似在教训玄天承，怎么一口一个“祖父”，到像是故意的！
　　那个声音本自打他们进来就沉静着，此时却像是终忍不住而咆哮了：“小源子，你管谁叫祖父？我说了，我是你大哥！大哥！大哥！”
　　却见玄天源因声定位，急急出手向声源射去！只见空中多出一柱细血，顺着空气流下，在黑夜里越发阴森，那声音阴恻恻一笑：“小源子，你果是不安好心。好在我躲闪得快，不然就被你夺了命去！”
　　“阿承，关上门去！”玄天源命令着，“自是不能将你留下，谁让你时时刻刻想着当皇帝？若不是一直看不见你，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么？”
　　玄天承听到命令转身去关门，却被一股无形的力推了回来！
　　声音嗤笑：“小源子，那个娃娃皇帝给了你什么好处了？值得你为他对付自己的亲人？”
　　“皇命不在我们这一脉。你也是幻术师，没有以此问过天？”
　　“唔，原来小源子也动过私念啊！——那你也应知道，皇脉也离了他们镜家一脉了。为何你又不早点投了真主，好当开过功臣，免亡国之辱？”
　　玄天源不再说话。我与玄天承都听愣了。镜家是现织云王室，皇脉已离了他们？也许这意味着又一场动荡不安，又一次民不聊生？
　　声音轻语：“小源子，你以为小小一盆炭火可暖一个冬天？小小的你可挽回镜家的败落之势？”
　　“尽力而为之。”玄天源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