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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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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大雨。第四号影室。
瓢泼的大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看起来大有继续下个一天一夜的架势。
方兰新透过玻璃窗看着断线珍珠般的雨点砸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河,也不知流向哪去。她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从短款小夹克兜里掏出一粒花生,捏碎,高高地抛起,却又忘了去接。
那粒花生就落在地上,“叽里咕噜”的滚出去好远,被一只穿着十厘米高跟鞋的脚踩碎。
“娘希匹的,方兰新你能不能做个人了!”
燕子的声音在静悄悄的屋子里响起,方兰新这才回魂,她扭头看向站在屋子正中的燕子。
燕子正在收伞,黑色的雨伞伞柄上刻着个微不可见的“燕”字。她今天穿了一条紧身连体短裙,露出雪白一双腿,脚上蹬着一双红艳艳的高跟鞋,显得整个人冰肌雪骨,看起来美艳极了。
当然,这种美艳只在她不说话的时候。
方兰新再从兜里掏出一枚花生,捏碎,抛起。花生在半空中划出好看的抛物线,被一只雪白的手凌空一兜,截了胡。
燕子把那粒半道截胡的花生扔嘴里嚼了两下,便“呸”的一声吐出来,“坏的。不是我说方兰新,你魂还在不在?这花生已经坏掉了。你知不知道坏掉的花生会有黄曲霉素,吃了会发烧呕吐啊!”
方兰新朝燕子眯眼做个笑意,“安了,我钢铁肠胃,没事的。”
燕子疾步走过来,到了方兰新跟前弯腰探头,认真瞧她的脸,“这看起来也不傻也不痴,怎么就半死不活的样子啊。方兰新,我要是你就当面问清楚,现在这样子算什么啊,分手了?”
方兰新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燕子双手捧起方兰新的脸,大力地捏起她两边脸颊,“你别不说话啊,咱这破影室本来就苟延残喘的,就指望着你来热闹热闹了。可是你瞧瞧,上次的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说你之前休假就休假吧,我们权当你们小情侣闹别扭;可都三个月了,你回来却这样三魂丢了七魄的样子;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也不说,怎么着我也算上次事件的目击者吧。是,黥面自.爆了对你打击很大,不过我不相信你是因为黥面自.爆了才这副鬼样子的。”
方兰新继续朝燕子眯眼笑,看起来像只小狐狸。
燕子只好放开手,郁闷地踹了椅子一脚,“行,你就不说吧。反正你和那位大作家怎么样与我燕子都无关,与第四号影室也无关。你就作死吧,最好放跑优质男,给广大女同胞们一个机会。”
方兰新站起身来,目光跃过燕子看向窗外的雨,也不知是在和燕子说话,还是自言自语,“我要出去一趟。”
“喂,喂,方兰新 ——”燕子看着方兰新从她身旁走过,拿起了她放在门旁的雨伞,推开玻璃门大步流星地走进雨帘中,不由恨恨地再踹一脚椅子,“娘希匹的,这个沈平什么来头,我们的小狐狸都快变成蔫头鸡了!”
蔫头鸡方兰新一路走进雨帘之中,穿过一条长街,脑袋里空荡荡的也不知在想什么,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已经站在沈平家楼下。
在心底暗骂一声自己没用,方兰新撑着伞,透过越来越大的雨幕抬头看向那扇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窗子。
窗子紧关着,甚至窗帘也是拉上的。方兰新还记得那个落地窗帘上的花纹,然而有什么用呢。
她叹了口气,没勇气上楼,只是转身朝来路走去。
其实燕子说得不对,她方兰新并不是没有问清楚,只是问清楚了又能怎么样?
方兰新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过。
雨越下越大,那扇紧闭的窗子后窗帘被微微掀开一点,窗帘后的人长身玉立,将整个人隐在黑影里,然而目光灼灼,即便屋子里没有开灯,依然不减他身上的半点华光。
沈平目送方兰新离开,直到那娇小的身影彻底在他视线里消失,他捏着窗帘的手指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如果细看,就会发现他浑身都在轻微的颤抖着,看起来无比痛苦。
有一万次沈平想要冲出去拉住方兰新的胳膊,想把她拥入怀中,然而他不能那么做。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什么都不能做,也许,也许再过几天方兰新就会彻底忘了他。
其实那样也好,至少他不会连累她,幸好他还可以像现在这样默默地保护她。
沈平知道自己决不能将方兰新扯入更深的漩涡。
雨点敲打着窗发出声声脆响,沈平缓缓地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他将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已经深深地刺.入肉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屋子里,沈平嘴角慢慢地爬上一抹笑意,又痛苦又快乐,又克制又放.纵。
拐出沈平家再走一百多米有一间小小的蛋糕店,方兰新远远的就看到蛋糕店外的玻璃橱窗上贴着个小男孩。
他看起来八九岁年纪,身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套北城重点小学的校服,身旁放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动也不动的贴在玻璃橱窗上,就像张贴纸。
方兰新走到他身后,先是轻轻咳嗽了一声,收起雨伞与小男孩的雨伞并排放好。
方兰新,“小朋友,想买蛋糕?”
小男孩这才舍得离开那扇玻璃橱窗,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方兰新,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有对陌生人的怀疑与不信任。
方兰新指了指橱窗里陈列的一排排小蛋糕,和蔼可亲地问道:“哪一个?”
小男孩犹犹豫豫地伸手一指,方兰新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做成吉普车样子的小蛋糕。
“很喜欢?”方兰新问。
小男孩抽抽鼻子,大力地点点头,旋即又摇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回答道:“我快过生日了。”
方兰新,“哦哦,那姐姐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不如这样,姐姐买来送给你呀。”
小男孩,“不要。”
方兰新,“为什么不要?”
小男孩,“我妈妈说了,不可以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方兰新弓腰凑近小男孩一点,问他,“所以你要等妈妈给你买,是么?”
小男孩重重地点头,“我妈妈说了,如果这次考试我得双百过生日的时候就可以要礼物。”
方兰新,“所以这是你准备要的生日礼物?”
小男孩,“当然,我最喜欢吉普车了,我爸爸就有一辆红色的吉普车,特别特别漂亮。我最喜欢坐爸爸的吉普车了。”
他突然目光一黯,就连声音都低了下去,“可是现在不行了。”
方兰新,“哦?为什么不行了?”
小男孩,“妈妈说不可以让别人看到我们和爸爸在一起。”
小男孩扁了扁嘴,一副要哭了的样子,“姐姐,我觉得爸爸不要我们了,可妈妈说不是那样的,但是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爸爸了。上一次看到还是天特别黑的时候,妈妈和我像坏人一样躲在墙角,远远的看了一眼。爸爸身旁好多黑衣服的男人,他们围着我爸爸,不让人靠近,我都没看清爸爸。”
小男孩大力地抽下鼻子,委委屈屈地说道,“我都快忘记爸爸长什么样子了。”
他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落下来,方兰新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小男孩,小男孩却没有接,“姐姐,我不哭。妈妈说我已经长大了,男子汉不哭鼻子。”
方兰新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你妈妈说的对,你的确已经是小小男子汉了。不过姐姐也相信你妈妈说的,你爸爸并不是不要你们了。”
小男孩听到这句话立刻振奋起来,他眨巴着一双蓄满了泪的大眼睛,无比童真地看着方兰新,“姐姐也这么觉得么?可是,爸爸为什么不回家?”
方兰新揉了揉太阳穴,这才轻声说道;“姐姐觉得,你爸爸一定非常忙。他很辛苦的,要努力赚钱等你过生日的时候给你买吉普车蛋糕呀。”
小男孩这才展颜,他眼里还有晶莹的泪珠子,却特别开心的朝方兰新敬了个队礼,“姐姐,我今天入队,这个队里敬给你,谢谢姐姐陪我说话。”
他突然歪头认真地打量了一会方兰新,然后神秘兮兮地说道:“姐姐,你也要坚强哦。”
方兰新怔住,小男孩已经继续说道;“姐姐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可是姐姐一直皱眉头。姐姐,你也要像我这么坚强,等我过生日的时候请你吃蛋糕。”
方兰新在脸上做个笑意,“好吧,姐姐也会像你这么坚强,到时候和你一起吃蛋糕。对了,
天要黑了,小朋友要在天黑之前回家哦,别让爸爸妈妈担心。”
小男孩这才抬头看一眼天色,他调皮地一伸舌头,迅速拿起雨伞,“谢谢姐姐,我要回去了,蓝姨还在家里等我呢,姐姐再见。”
话没说完人已经一溜烟的冲进雨里,奔跑中雨水溅在他裤腿角上,他小小的人撑着一把极不相衬的大伞,又滑稽又可笑。
方兰新,“蓝姨?”
小男孩没回头,只是声调远远的传过来,“是我家佣人阿姨,我最爱她啦。”
方兰新目送他身影消失,再看一眼那辆吉普车蛋糕,想起小男孩的样子觉得心情好像没有那么低落了。
她拿起雨伞撑起,目光从伞柄划过,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糟了,小男孩拿走的是燕子那把雨伞。
方兰新并不是个小气的人,可燕子却是个特别小气的人,她的东西绝对不可以弄丢,否则不说杀.身.之.祸,光是未来日子里的耳根不清净她方兰新也受不了。
方兰新看着小男孩身影消失的方向,有点头疼,看来明天还要去找一下小鬼头换伞。
雨似乎小了些,方兰新收回目光的时候,眼角余光无意瞥见对面街角似乎有个女人正随着雨水飘来荡去。
鬼魂?
现在天还没黑,能在青天白日下行走的可不是寻常鬼怪。
方兰新不由警惕起来,然而等到她定睛再看的时候,那个随着雨水飘荡的女人却又不见了,她甚至没有瞧清楚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女人的样子和穿着。
只是从那女人方才出现的地方,慢慢的荡漾开来一股香气,方兰新很熟悉那香气。
是生犀点燃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