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号影室》晏晏十方

14、第十四章：

　　沈平没有说话，他只是垂下眼帘，样子看起来又委屈又无辜。

　　方兰新最看不得他这副样子，硬着心肠移开眼，再次问道：“沈大作家，不如你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深吸口气，脸色很难看。沈平终于抬起眼帘，直视着她的眼睛。

　　沈平：“如果我说，你就相信么？”
　　方兰新：“只要你说，我就信。”
　　沈平：“如果我说，我不是凶手，你愿意相信我么？”
　　方兰新：“我信。”

　　她不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朝门外走去，人已经走出了大门，又回头，看着屋子中间儿站着的，犹犹豫豫的沈平，方兰新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来：“走吧，咱们回家。”

　　沈平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几乎痛得他无法呼吸。他原地站着，定定地看着方兰新伸出的那只手，就好像很怕那只手会把他一下子拽进万丈深渊。

　　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却终于还是忍不住，朝那只会把他拽进万丈深渊的手的主人走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可这并不远的距离沈平却走了好久。

　　他呼吸几乎就要停顿，最终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触到方兰新指尖。只是轻轻一触，就让沈平难以抑制的浑身颤抖。

　　方兰新顺势抓紧了他的手，叹气道：“怎么像个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完全可以江湖不见，干嘛折磨自己。”

　　她拉着沈平的手往外走去，俩人并肩直走入夜色深处。一路无话，沈平只是任由方兰新牵着他的手，任由她带着自己走，好像无论方兰新把他带到哪里去，他都心甘情愿。

　　哪怕就算方兰新真的将他带入万劫不复，他沈平也会甘之如饴。

　　方兰新当然舍不得将身娇体柔的沈大作家带到万劫不复中去，方兰新只是带着沈平回到了北城少年宫后，沈平的公寓。

　　方兰新本来是个路痴，偏偏沈平的家只是来过一次，她就记得一清二楚。她拉着沈平上楼，走过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走廊，然后站在门口等着沈平开门。

　　过程中她一直都没有放开手。

　　沈平开了门，方兰新就脱鞋子进屋，熟悉得好像回到了自家地头，直到此刻方兰新才松开握住沈平的手。

　　沈平怔了怔，立在原地。
　　方兰新：“我去洗手间，你不会也要跟着吧。”
　　沈平：“……”

　　方兰新从洗手间的门后露出半个头来，俏皮的朝沈平眨眼：“给你三分钟，我肚子很饿，一会我出来，就要看到晚饭。”

　　沈平推推眼镜，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方兰新关上洗手间的门，后背靠在门上，心中一片灰暗。她双手拇指大力地按压两旁额角，觉得不能再想下去，越想越头痛，越想越糊涂。

　　她打开洗手台上的水管，放出水来，在“哗哗”的水声中，方兰新索性就着冰冷的水洗了两把脸。

　　然后对着镜中的自己，鄙视道：“方兰新你个怂货，你到底在怕什么？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我都快不认识这样的你了。”

　　拿起毛巾擦干了脸，方兰新对着镜子拍拍脸，做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笑容，这才振奋了精神走了出去。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饭菜都是沈平在方兰新睡着的时候做好的，如今只是微波炉里加热就好。方兰新脱掉羽绒服坐在饭桌前，沈平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她对面。

　　沈平帮方兰新盛好了一碗白饭，然后就开始给方兰新夹菜。方兰新目光扫过去，桌子上的几道家常小炒恰恰都是她的最爱。

　　沈平对她的了解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方兰新闷头吃饭，觉得感冒病毒干扰得自己脑袋也不灵光了。她把沈平夹的菜都吃光，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别看着我吃，你也吃，你又不是我的男仆，干嘛不吃饭。”

　　沈平：“好。”

　　他端起饭碗食不甘味地干噎米饭，方兰新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又叹了口气：“你放心，我真的相信你。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

　　沈平豁然锁定方兰新的眼睛：“就算全世界都说我是错的，你也相信？”
　　方兰新：“我信。”
　　沈平：“为什么？”
　　方兰新：“不为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觉得我应该相信你。”
　　沈平：“兰新，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方兰新：“不怎么样，骗就骗了吧，你总有你的理由。再说了，那些都是后话，现在又何必想那么多。既然将来的事无法预料，我们何不抓住现在。”

　　沈平长久地凝视着方兰新的眼睛，他一双漆黑的眼中翻滚着浓烈至极的情愫，那双眼眸里是有两团小火苗的，熊熊燃烧的小火苗直要将方兰新烧个灰飞烟灭。

　　沈平端着饭碗的手越来越收紧，差点就把那只碗当场捏碎。
　　方兰新为他夹了一筷子油麦菜，放到他碗里：“吃菜，别干噎白饭。”
　　沈平鼻子有些发酸，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对方兰新全盘托出，可是，他不能。
　　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是深深地望进方兰新的眼中去，声调沙沙地：“兰新，我们认识不过三四天，”

　　方兰新脸上又摆出了标准的小狐狸笑，“三四天怎么了？有的认识三四十年还不是看不清彼此。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不是和认识时间长短成正比的。就比如有的人可能一见面就一眼万年天雷勾动地火，自此非卿不娶非君不嫁。而有的人同床共枕了一辈子，不过是一辈子的同床异梦。”

　　沈平没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方兰新。

　　方兰新又道：“再比如说你我，我就觉得第一眼看到沈大作家，就是似曾相识。我想我一定见过你，在某一个时刻。矫情点说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沈平的手有些抖，微微地颤抖之下他差点抓不住手里轻飘飘的碗。
　　方兰新又道：“有个心里话，我说出来你可别生气。”

　　沈平：“我不生气。”
　　方兰新：“其实一开始我就是觉得你好看，好看的就像一只名贵的瓷器，或者一套珍贵的古籍，我想收了你，哪怕什么都不干，只是每天摆在家里看着，也是好的。可我现在却改变主意了。”

　　沈平：“改变什么主意了？”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几乎就要停止，他生怕方兰新会说出他本该接受却绝对难以接受的话来。

　　方兰新笑容漾开，说道：“就快过年了，你今年打算在哪过年？”
　　沈平：“？”
　　方兰新：“就在家么？约没约朋友？”
　　沈平：“我没有朋友。”
　　方兰新：“那你亲人呢？会回去么？”
　　沈平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我也没有亲人了。”
　　他的样子让人心疼，方兰新放下碗筷：“那你准备怎么过年？”

　　沈平呆愣地看着方兰新，不知她葫芦里卖的到底什么药。明明她看到了他在现场，偏偏只是轻飘飘连个解释都不算的话，她就相信。明明方才还在说相识时间长短与感情浓烈程度的关系，明明她还在说她曾把他当做一套观赏的古籍，而现在改变了主意，怎么就扯到过年的问题上了。

　　沈平一点都不关心在哪过年的问题，他只是关心此时此刻方兰新是怎么想的。

　　方兰新：“你还没回答我呢，别冲我卖萌啊，我权当没看见。”
　　沈平；“……”

　　他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想了想；“可能就在家呆着吧。春节期间少年宫和文化馆都放假，反正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方兰新点了点头，旋即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不如和我去第四号影室吧，我还没把你正式的介绍给大家呢。”

　　沈平：“？”
　　方兰新：“可是，我该怎么介绍呢？老师？朋友？还是……恋人。”

　　她说这话时，手轻轻地搭在沈平放在桌子上的手上，沈平一惊，看起来很想抽.回手去，却终于忍住。

　　方兰新：“我都这么相信你了，你总该让我心里有个数，你和我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平垂下眼帘，一张脸瞬间变成了大红布。他以为唇.齿.相.交过，方兰新早该明白此刻他们是什么关系。

　　在沈平心中，从偷偷的那一吻开始，他就已经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方兰新朝沈平嬉皮笑脸地眨眼睛，沈平心脏骤停，努力地移开目光不去看她。

　　沈平：“其实我刚刚在张俊家，是被一个人引过去的。”
　　方兰新终于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架势，正色问道：“谁？”
　　沈平：“黥面。”
　　方兰新：“黥面是谁？”
　　沈平：“就是一个左脸黥了的鬼仙，我曾见过他，说起来也算旧识，我没想到这次的事会是他做的，如果我早知道，”

　　后话他没有说下去，早知道会怎么样，沈平不会说。
　　方兰新眨眨眼，“所以沈大作家，你到底是谁？”

　　沈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眉头又已蹙起。方兰新最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忙伸手推开他紧锁的眉头，“算了算了，是我错，我都说了相信你，却又问你，你不想说就不说吧。那黥面鬼仙，你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

　　沈平看着方兰新：“我也想找到他，可是这次的事，兰新，绝不是你看到的这么简单。这里面水很深，我虽然不能和你全盘托出，可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的出发点绝对不是为了害你。”

　　方兰新点点头，沈平似乎这才放心了一些，他继续说道；“我只是不希望，把你也拖进这暗流中来。”

　　方兰新正要说话，羽绒服兜里的手机就响了。她忙过去接起电话，就听燕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燕子；“方兰新你快回来一趟。”
　　方兰新：“怎么了？”
　　燕子：“那边来人了。”
　　方兰新：“来人了？什么事，说了没有？”
　　燕子；“不知道，好像是天大的事。”
　　方兰新居然笑了笑，她一字一句说道：“来的正好，他们不来，我还要去找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