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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谷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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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如同打翻的朱砂,将整个山村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中。
跟着阿适穿过铺着青石板的院落,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晚风送来草木清香,却也夹杂着一丝血腥气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隔壁院子里的景象吸引,那里支着几个简陋的竹架,上面晾晒着各式兽皮。
那些皮毛还泛着湿润的光泽,边缘处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几处破损处露出粉色的皮下组织,边缘处凝固的血迹呈现出暗红的色泽,看得出是刚剥下来不久的新鲜皮毛。
其中一张风干的灰狼皮赫然挂在边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皮毛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阵风吹过,狼皮轻轻晃动,仿佛还带着生命的余温。
廖一凡的双脚像是生了根般定在原地,他死死盯着那张狼皮,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难道自己真是个瘟神?先是莫名遭遇车祸,又离奇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友尹琛下落不明,现在连唯一的同伴也……虽然相识不久,但玉久安毕竟是他在这异世第一个认识的人。
身后传来阿适不安的脚步声,粗布鞋底摩擦着砂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少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廖一凡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带来一丝凉意的晚风拂过。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屋,忽然听见阿适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廖公子,还有只猫……你要不要去看看?”
“猫?”廖一凡猛地转头,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他只记得为了避开突然窜到道上的那只野猫马车才失控的,怎么会......
阿适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发现你时,旁边趴着只猫。”少年的手指搓着手指上的药渍,“我们以为是公子的,就一并带回来了......”
“那猫现在在哪?”
“在西厢房。”
“可还活着?”廖一凡心有余悸,不免先开口问下生死。
“活着活着!”阿适连连点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晃动,“中午的时候喂过小鱼干,我煮药前看过在睡着呢。”
看着少年的反应,廖一凡的心情复杂起来,他叹了口气,宽慰道:“阿适,你不必这样你们救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有些意外......怪不得谁。”说着,他拍了拍阿适的肩膀。
阿适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点了点头。
“猫就在那间房里,公子想去看的话直接过去就行,”他过转身,伸手指了指西边,“我去给猫拿些吃的来。”
廖一凡来到西厢房,他轻手轻脚地挑起门帘,屋内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一只棕褐色条纹相间的猫正蜷缩在床角的棉垫上。
在山上时,廖一凡也只看到那猫的身影,现在近距离看着,觉得比印象中的要小得多,毛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看起来就像只普通的家猫。
廖一凡缓步走向床榻,尽管动作很轻,还是将床上的猫惊醒了。
那猫立刻抬起头,警觉地竖起耳朵,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两盏小灯笼闪闪发亮。
“哦,你终于醒了?”
廖一凡不禁一愣,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好像有谁在说话,但他找不到声源方向。
“谁在说话?”
廖一凡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异样,下一秒,那声音再次响起。
“是我。”
“??!”廖一凡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惊叫出声。他死死盯着面前的那只猫:“是你、你在说话?”
“是我,”那声音带着熟悉的嫌弃,“别嚷嚷。”
这个声音......廖一凡的心跳陡然加速:“玉久安?!是你吗?”
“嗯。”猫——现在应该说是玉久安,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我现在在用密语和你交流,你专心些。”
廖一凡忍不住走近,伸手想摸那柔软的毛发:“你还有这本事?那你会读心术吗?”
“想什么呢,”玉久安敏捷地躲开他伸来的手,“这只是最基本的传音术。”
“那其他人能听到不?”廖一凡好奇心大发。
“只有你我能听到。”玉久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能别问这些蠢问题吗?”
廖一凡自动过滤了玉久安话中的嘲讽,追问道:“也就是说,只有传达者和被传达者之间能听到咯?”
“你还没笨到一定地步。”玉久安甩了甩尾巴,金色的猫眼在烛光下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至少比刚见面时聪明了那么一点。”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啊?”廖一凡哭笑不得地摇头,感受到还是那个熟悉的毒舌语气,看来这家伙真的没死。
玉久安不耐烦地用爪子拍打床单:“说正事。”
“好好好,”廖一凡确认眼前这只猫确实是玉久安后,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话说你这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是骗我自己跑了呢。”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当时是真的以为玉久安已经死了。
廖一凡在床沿坐下,忍不住伸手抚摸那看起来格外柔软的毛发:“所以你这是...换了个新造型?”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想起以前养过的那只叫“咩咩”的橘猫。那还是和尹琛合租时,朋友送来的小家伙,因为工作太忙,不得不送给尹琛养。
想起当初解释这个名字的由来——就因为隔壁羊圈里的小羊羔在叫——廖一凡至今都觉得这个取名理由简直离谱得可爱。只是可惜,一年后得了猫瘟去世了。
“你别碰我!”玉久安一个激灵跳开,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活像个毛绒绒的蒲公英。
廖一凡不但没觉得尴尬,反而被他这个反应逗乐了。
他故意板起脸,学着玉久安当初的语气:“不让我碰也行,但你要明白现在的处境。”他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第一,你现在是只猫;第二,他们都以为你是我的宠物。”
他故意拖长音调:“第三……这种形态可比狼形态脆弱多了,要是你觉得不需要保护……”
玉久安抖了抖耳朵,眯起那双金色的竖瞳,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床单:“猫有九条命,耐活得很,只要别让我一天死一次就行。”
“谁告诉你猫一定就有九条命的?”廖一凡收起玩笑,认真问道:“说真的,你到底什么情况啊?”
“就是换个寄宿体罢了。”玉久安轻描淡写地回答,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般。“那具狼身受损太严重,正好附近有只猫。”
“是半道窜出来的那只野猫吧?"廖一凡瞳孔微动,手指攥紧了被角,“可我记得不是避开了吗?”
“你确实没撞到,”玉久安甩了甩尾巴,金色竖瞳在烛光下闪烁,“猫是受惊了。”
廖一凡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等等,那之前那头狼?”
“不是说了那狼身体受损严重了吗?”玉久安不耐烦,绒毛间露出尖锐的爪尖,“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廖一凡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我这不是担心嘛。”他其实想知道玉久安是附身在活物还是尸体上,这区别可大了去了。
玉久安弓起背脊,毛茸茸的尾巴危险地左右摆动:“到底是担心我,”他眯起眼睛,胡须颤动着,“还是担心其他?”
“都担心啊!”廖一凡被戳穿心思,伸手想摸摸猫头掩饰尴尬,却被对方一爪子拍开。
“先管好你自己吧。”玉久安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烛火在他眼中投下跳动的阴影,“知道太多对你可不好。”
廖一凡后背窜上一股凉意,干笑两声举起双手:“得,我不问就是了。”他故作轻松地往后一靠,却撞到了床柱,疼得龇牙咧嘴。
玉久安嗤笑一声,优雅地团成个毛球,只露出一双闪着幽光的眼睛,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二人闲谈完不久,阿适端着晚饭来到了西厢房。他将食案轻轻放在矮几上,细心地摆好碗筷。
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米饭,还有鱼肉汤和小菜,旁边还特意放了一碗晒干的小鱼——显然是给猫准备的。
“阿适,”廖一凡发现仅有一副的筷子,关切询问,“你吃了吗?”
少年正弯腰摆放盛着小鱼干,闻言动作顿了顿:“我这就回去吃。”
廖一凡心下顿时了然,这孩子定是饿着肚子先给自己送饭来了。他摩挲着竹筷上细密的纹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在哪儿用饭啊?”
“之前和公子提过的,隔壁赖叔家。”阿适直起身,粗布衣衫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廖一凡这才注意到屋内陈设简单得过分,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具外,竟寻不出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他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却又立即压下,这或许是少年不愿提及的私事,也不便多问。
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化作一个温和的颔首:“醒了这么久,还未向赖叔当面道谢。”他顿了顿,将筷子放下,“天色已晚,贸然拜访反倒失礼,劳烦你帮我带个话,明日,我定当登门致谢。”
饭后,廖一凡端着碗筷出来,发现旁边柴房门开着里面有光,推门便见阿适正蹲在灶前,火光将他单薄的身影投在土墙上,随着添柴的动作微微晃动。
“阿适,你在这做什么?”廖一凡刻意放轻脚步,却还是惊得少年手一抖。
“廖公子?”阿适慌忙用烧火棍将柴堆往里推了推,溅起几点火星,“我在烧热水,晚上洗漱用。”
他抬头瞥见廖一凡手中的碗筷,立刻道:“碗放那边就行,等会儿我来收拾。”
“我自己洗吧,”廖一凡眼角弯起温和的弧度,“总不好白吃白住什么都不做,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闻言,阿适赶忙站了起来:“这怎么行,你身体还没恢复好。 ”
“洗个碗而已,又不是什么重活。"廖一凡语气坚定,“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阿适张了张嘴还想推辞,最终只是轻叹一声:“那好吧。”
廖一凡利落地洗完碗,擦干手走进里屋。只见阿适正弯腰调试浴桶的水温,木桶里热气氤氲,水面漂浮着几味药材,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这是?”廖一凡驻足问道。
阿适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给公子准备的药浴。”少年腼腆地笑了笑,“你身上还有伤,大夫说如果要洗澡的话放些药材有助你身体恢复。”
“太麻烦你了。“”廖一凡心头涌起一阵暖意,这细致的照料让他不知该如何道谢才好。
“公子现在就去洗吧,”阿适提起空木桶往外走:“有事喊我。”
话音落下,人已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廖一凡环顾四周,发现矮凳上整齐地叠放着一块素布巾和一套干净衣袍,连衣带都细心地理好了。
他不禁失笑,这孩子怕是把他当成什么落难的贵公子了,何必如此周到呢,他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罢了。
解开衣带时,左臂传来一阵刺痛。廖一凡低头看去,发现纱布浸透出来了一点血迹。
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地褪下另一边衣袖。就在衣料滑过肩头的瞬间,一抹幽蓝映入眼帘,斑斓的孔雀尾羽从肩胛蜿蜒至锁骨,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廖一凡呼吸一滞,急忙扭头看后背,却只能瞥见颈侧若隐若现的翎毛纹路。他颤抖着手指触碰那片刺青,温热的触感反而让他打了个寒颤。
“这是......”他喉头发紧,自己是没有纹身的,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具身体,真的是自己的吗?
指腹下的肌肤传来真实的触感,想起白天镜中的面孔也分明是自己的模样。廖一凡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理清思绪:世上怎会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吗?比起“借尸还魂”,他更愿意相信这是穿越带来的异变。
温热的水流舒缓了紧绷的神经。廖一凡靠在浴桶边缘,氤氲的蒸汽模糊了视线。既然老天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这条命就是赚来的。
只是......尹琛现在身在何处呢?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头,但在最后一丝清明中他昏昏欲睡过去。
朦胧间间,廖一凡感觉自己变成小了,正蜷坐在一个木桶里,温热的水面漂浮着几片淡粉色的花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荡漾。
屋内陈设古朴,雕花窗棂透进斑驳的日光,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一位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年轻女子款步而入,衣袖间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在这个视野里,她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垂落的裙摆像是一片温柔的云霞,几乎要将小小的木桶完全笼罩。
女子蹲下身时,发间银簪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把手中的布巾浸了温水,轻轻拂过他的脸。手指温暖而柔软,动作娴熟得像是重复过千百遍。耳边传来孩童嬉戏的笑声,与女子轻柔的哼唱交织在一起,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温馨。
廖一凡努力仰头想看清女子的面容,却只瞥见一抹温婉的唇角弧度。就在他想要开口询问时,水面突然诡异地翻涌起来。花瓣打着旋儿沉入水底,温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转眼间就没过了他的下巴。
“哗啦——”
廖一凡猛地惊醒,双手死死抓住浴桶边缘。剧烈的动作激起大片水花,溅湿了周围的青砖地面。他狼狈地抓住桶沿,不住地咳嗽,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额前,水珠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梦境中那种被温水淹没的窒息感如此真实,以至于他的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廖公子?”门外立刻传来阿适焦急的呼唤,木门被轻轻叩响,“你没事吧?”
“没、没事!”廖一凡慌忙回应,声音还带着呛水的嘶哑。他手忙脚乱地抹去脸上的水珠,看着木桶边洒落的水,暗自庆幸阿适没有直接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