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只蠢不萌》借你吉盐

9、藏经阁

　　藏经阁在竹林深处，幽远僻静，半点听不到人声，只有脚踩在枯黄竹叶上的沙沙回响。阁楼高九层，数百年风霜雨雪的冲刷，墙壁呈现斑驳的白，阳光斜斜照耀着塔身拖出长影，更显沧桑感。

　　大门自里推开一条小缝，走出一位体态佝偻的瘦弱老者，很不耐烦的哑声问：“又怎么？”

　　这边负责押送的人上前搭话：“曲长老新收的女弟子冉芙芽触犯门规，擅闯密林，被罚来此禁闭三十日。”

　　“进来。”老者敞开了门，头也不回往里走，“树林子有什么好去的，真是。”

　　押送的人并不动，芙芽猜想要进去的人只有她一个，也不惧怕，直直上台阶，进了藏经阁，很贴心的回身将门合上。

　　里头门窗紧闭，外头半点光进不来，只墙角有一盏蜡烛，将熄未熄，好在芙芽有极好的夜视。

　　藏经阁第一层什么也没有，老者拿起蜡烛，走上阶梯：“跟我来。”

　　芙芽跟在他身后，慢慢上了二层，二层的窗户也是紧紧闭着，但有光自狭缝中透进来，稍微适应一下，已能勉强看清楚。

　　老者指着远处结满蛛网的书桌：“三十日内，把这里所有的书抄写一遍。”

　　芙芽看着面前五个两人高的大书架，眼珠子都快蹦出来：“前辈，我只在这里关三十日，不是三十年。”

　　老者不理会她的抗议，端着烛台继续往上走：“抄不完不许出去。”

　　不说十年还是十日，抄完这么多经书，只怕手都要废了，不就进了个树林子至于吗，委屈的芙芽跟上老者就要理论一番，然而老者分明就在眼前，她却连衣角也够不到，走到阶梯结束，第二层，再走一次，第二层，往下走，还是第二层。

　　心下了然，是幻境，不抄完五架子书绝计走不出去。

　　芙芽又开始杀猪式的鬼喊，“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只想要回祭神斩，给我祭神斩我就回过桃山行不行，不是我乐意来昆明池的，我是被主子扔在这里的。”

　　没有人理她。

　　不死心，又继续喊：“余掌门，曲长老，木药神，我错了，深刻意识到自己错了，不知者无罪，你们就饶了我吧。”

　　还是没有人理她。

　　芙芽极不情愿走到书桌旁，笔墨尚且能用，扯掉蜘蛛吹干净灰尘，推开就近三扇窗，有温暖阳光照射进来，点亮整个黑暗，潜伏的虫子四下逃窜，密密麻麻叫人犯恶心，芙芽却不，她踩着虫子走过去，脚底劈啪作响，拿了第一个书架第一层第一本书，又走回来，开始抄写。

　　夕阳西下，屋里渐渐暗下去，夜以继日抄书当然要快一些，但是摸黑写字的本事她还没有学会，只好揉着发酸的肩膀手腕走到阶梯前，“前辈，借一盏灯可否？”

　　没有回答，又喊一声：“可否借一盏灯？”

　　还是没有回答，这是放她自生自灭吗。芙芽围着书架走一圈，没有床，没有休息的地方。既是希望她日夜不停歇的抄写，偏还不给灯，“昆明池上就没个正常人吗？个个都是怪胎。”

　　谁知恭敬倒不如抱怨有用，老者自第一层走上来，将灯盏放在地上，又离开了，并不多看她一眼。

　　她也不介意，喜滋滋捡了灯盏，往书桌去，继续抄写，暗自盘算着，照目前的速度，一天一本不成问题，还是有希望在三十年内抄完的。

　　人要学会开解自己，特别是受制于人的时候。这世上，没什么难事过不去，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抄完书走出幻境去，走出幻境的第一件事情，是打败曲时白，夺回祭神斩。

　　想到祭神斩的事情，她没来由的高兴起来，嘴角上扬。大红的唇，白净的面，邪恶的笑，在摇曳的灯光下，鬼魅一般。

　　还好藏经阁不用明灯草，否则更诡异。

　　站在幻境之外的曲时白嫌弃道：“啧啧啧，也不知想到什么，笑这么开心。”

　　次日一早，当第一缕阳光打在脸上时间，芙芽终于忍不住了，昨夜抄了一晚，累了就趴在桌上休息，睡醒揉揉眼睛又继续抄，这便罢了，乌鸦竟然也不来看她，连给她送饭的人都没有，难道昆明池已是人人辟谷。

　　她本不是好脾气的人，现下又饿又累，上上下下跑了几百趟，知道没有能力冲出去后，转而将气撒在经书上，推倒所有的书架，一本一本撕了，倒在书堆里打滚撒泼。

　　幻境外头的人不无感慨：“好在老头我有先见之名，引了她到幻境中来，否则就这样子，多少家底也不够她造。”

　　曲时白也很头疼：“她性子太急，又没有心眼，若不好好磨炼，怕是难在昆明池待下去，以后到别处行走，也必定要吃亏。”

　　老者道：“落到老头我手里，有的是苦头给她吃，年轻人，吃够了苦头，性子就稳了。”

　　曲时白赞道：“您的手段，一向高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藏经阁，外头下着极大的雨，曲时白撑开伞和老者道别：“保重。”

　　下完台阶往前走，老者忽然叫住他：“时白，你当真悔了吗？”

　　豆大的雨滴打在地上，溅起泥尘却半点沾不到灰白的布鞋。曲时白沉默良久，郑重回答：“不悔。”

　　“都说你悟性高，天生修仙的料，怎么区区一个情字悟了这么多年还是悟不出来？”

　　他面色不变：“说我悟性高的人是你们这群老头子，说我走不出情字的还是你们这群老头子，左右你们都有理。”

　　“等你活到我的年级，就是放个屁，旁人也觉得是香的。”老者不再多说，挥舞着手里的笤帚叫他快滚。

　　木化息在竹林外等他，“芙芽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曲时白拧着眉，回想当年在藏经阁遭的罪，“能囫囵出来就不错了，老头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木化息合上手里的伞，往他伞下凑，“老曲，我有些看不透你。”

　　曲时白知道他所指为何，淡淡开口解释，“强行将她扔下山去，担心她会做出过激的举动伤了自己，仅此而已。”

　　“孟齐书已经死了，你知道的吧？”木化息惴惴不安的问他。

　　“再清楚不过，我亲自为她收的尸。”尸骨遍野的千玑山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实在太冷了，所有的尸体以血为媒冻在一起，他翻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孟齐书的尸体，后来还是木化息告诉他，尸体已经作为战利品，运回玢州去了。

　　然后，他去了玢州，触犯门规上百条，才将孟齐书带回千玑山，入土为安。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