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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玢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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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蒙蒙亮,屋里有了一点光,冉桉夜视极差,摸索着起身穿衣,膝盖撞到床沿,疼是不疼,但心里生了股气,他欲瞪脚踹床,又觉没必要。
外头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是最得力的手下金西:“主子醒了,属下立即去叫侍女来伺候您沐浴穿衣。”
冉桉气的更厉害,隐约有发怒之势:“先点灯,没有芙芽,你们一个个都成废物了吗?”
这位主子的脾气,金西是清楚的,喜怒无常,但他半点不害怕,冷着脸点亮所有蜡烛。屋里立即明亮起来,带一点橘色的温暖:“主子既然知道,除了芙芽我等都是废物,为何还要将她留在昆明池?”
还未看清动作,冉桉的剑已在金西脖颈:“你不要命的话,我必定成全,我做出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价。”
金西不躲不闪,面色平静,执剑人浓郁的杀心他感受到了,但依旧半点不害怕:“主子要杀便杀,属下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忽而剑气相撞,两道银光闪过,冉桉斩向金西的剑被挡下,所有的蜡烛几乎在同一时间熄灭,却又在同一时间恢复火焰,冉桉心情差到极点:“怎么,程路,你也要为芙芽背叛我?”
程路收回剑,俯首低眉说属下不敢:“金西与芙芽一同在过桃山长大,情同兄妹,有不合规矩的举动也是因为担心芙芽的安危,还请主子宽恕。”
腘窝处被狠狠踢一脚,金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耳边是程路小声的责骂和提醒,面前是冉桉凌冽的剑气,他从茫然中清醒过来,知道芙芽留在昆明池定比玢州安全,低声乞求:“求主子宽恕。”
玢州,拂罗十一城之一,在最东面的位置,太阳从这里升起,长河的源头也在这里。
从过桃山到玢州地界,走管道至少五天,冉桉等不得,命令手底下人走最近的山路,务必在两天内到达。然而数十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几天吗?
山路绵延不绝,蜿蜒崎岖,初时宽阔,越接近目的地越狭窄,最后不得不下马,独自走完最后的路。
解开束缚,马匹得到自由,向天嘶吼,半点不犹豫,毫不回头跑进了崇山峻岭,第一匹逃了,接下来是第二匹,第三匹。
侍卫们等着主子的指令,主子叫抓回来,他们立即找绳,主子叫杀,他们立即拔剑。
重获自由的马匹撒欢一般,迈开蹄子就往回逃,半点不给主子留情面,冉桉却笑起来,十分爽朗的笑声:“小畜生们,尽管跑吧。”也不知这话,是对谁说。
日暮苍苍,如絮的红色云彩一段连接着一段,织女新染的花布也不能比这更好看,明儿准是个好天,况且,玢州没有不好的天。
巍峨的城门,玢州二字游云惊龙,远远望去,与别处的城门没有不同,但若是因此就轻视玢州机关城的名号,镇守城门的十二机关兽,会给足你苦头吃。
冉桉远远伫立,一动不动盯着城门,倒不是近乡情更怯,并没有感情,怎可能胆怯,相反,他很兴奋,重回故土,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进城。”
与之相反,此时的冉家乱作一团,堂屋中上位坐着的老者,双眼紧闭,手里杵着精巧的金属制龙头拐杖,全身涂黑,象征着荣耀与光辉,已陪伴他一百二十年,一百二十年来,他坏了眼睛,坏了手脚,但没关系,最顶级的机关术可以将人打造成机器,他换了最好的眼睛,比水手还要看的远,换了手脚,比青壮年还要有力。
自他掌管整个冉家,一百二十年,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有一丝慌乱。拐杖撞地,发出低沉的声音,“慌什么,他难道会要了你们的命?”
底下人就是再慌,也不敢再乱作一团,整整齐齐在老爷子手下左右站成两排,小心等着老爷子训话。这个家的中心就是老爷子,只要老爷子还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老爷子慢慢睁开眼,沉声道:“冉砾。”被叫到名字的中年人站出来,恭恭敬敬:“老爷子请吩咐。”
“你是冉桉的父亲,冉桉离家十年,至今才归,他既是你儿子,又于拂罗十一城有功,该由你,派人去城门外将他迎接回来。”
冉砾有些犹豫,底下两排重又恢复哄吵,不外是坚决不能让冉桉进城,更有甚者要求开启十二机关兽,将冉桉处死在玢州城外。
拐杖狠狠撞地,再一次安静下来,老爷子生气了:“荒唐,以冉桉如今的身份,将他射杀在玢州城门前,就是与拂罗其余十城为敌。”
说话声音过大,语速过急,他剧烈咳嗽起来,最近的冉砾急忙给老爷子拍背顺气,好容易缓过气来,“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想让他回来,从前的事情,已过去二十年,你们无时或忘,人家指不定早就释怀。”底下人并没有因此安慰松一口气,老爷子将每个人的表情看在眼里:“不过,这些年你们明里暗里给他使过不少绊子,他若是计较,我也不能把他怎样。”
底下一年轻人走出来,“祖宗,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可是您看着长大的。”
一句话气的老爷子咳嗽比方才还厉害,子孙不争气,他有什么办法。
大门外有一人,迈着大步走进来,身量修长,高高束着发,白色内里配上红色外衫,衬着那张红唇白面丹凤眼的脸,愈加妖娆。
来者打着扇,嗤笑道:“楠二哥只有年纪在长吗,在外闯祸怎么还要祖宗给你擦屁股。”
众人先是看他容貌外表,当他打开扇后,目光又被扇子吸引,扇面绘着赤红色落灯花,还不待看清,他已合上,却不遮掩:“各位,也喜欢落灯扇?”
族里一些人数十年没见过他,早忘记了他的相貌声音,另一些,如方才那曾给他使过绊子的人,也见过他一两回,但落灯扇一打开,谁还不晓得他身份。
老爷子最先镇定下来,“来的挺快。”没得到冉家的命令,玢州守卫不会拦他,故而这一路他也算畅通无阻。
冉桉几步走到老爷子跟前,笑的没皮没脸:“多年不见,祖宗身子还是这么硬朗。”
明眸皓齿,美艳不可方物,此刻的他用这些词来形容,并不过分。
算起来,冉桉如今也算是老爷子儿孙中最有出息的,但看着他这张脸,老爷子就喜欢不起来,更何况,冉家以机关术出名,冉桉修习的,却是炼药和仙法,于机关上,一窍不通。
冉桉的父亲,冉砾,自中间隔开他,厉声道;“你如今在拂罗十一城也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还穿的这么不规矩。”冉家有严厉的家规,男子除大婚是不能穿红的,不正经。
老爷子示意他退下:“年轻人,穿红好看便穿红,有什么关系,只要心术正,哪种颜色穿不得。”
底下站着的人却不乐意了,他们受家规管教,常年只见各类素色,何曾有过这样好的待遇。这倒不是说真想穿红,而是担心着,万一老爷子想不开,接受冉桉了可怎么好。
冉桉双颊泛红,有些尴尬,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祖宗别误会,芙芽不在,穿衣打扮的事荒废一百来年,早忘干净,您瞧我这头发,自己绑的,都绑歪了。”
老爷子没那闲工夫,去看他头发绑的怎么样,他这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实在叫人讨厌,玢州冉家,何曾有过第二人如他一般,不服管教:“你若缺侍女,可叫你母亲给你寻两个乖巧聪明的。”
人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若是冉桉不从,就是违抗族长命令,目无尊长,他们就有理由再一次将冉桉赶出玢州。
如今的冉桉又岂是当年一味莽撞,不知进退的毛头小子,他笑着接受:“多谢祖宗。”转看底下黑压压的两排人:“我那亲爱的后娘呢,她今日可来了不曾?”
挨个看下去,每一张脸都令人生厌,但最厌恶的那张,不在中间。
一旁的冉砾怒道:“冉桉,放尊重些,好歹新慧也是你的长辈。”说话间手已放到腰上,那是惯常防身用的机关佩,有数种变化且能使毒。
看着他的动作,底下人也都去摸自己的武器。冉桉再一次打开落灯扇,“怎么我就不尊重了,我叫她后娘,父亲别误会,只因我那短命的亲生母亲早已入土,我叫我亲生母亲也是母亲,叫您现任妻子也是母亲,可不就是咒人家早死。”
落灯扇是修仙界圣地昆明池流传出来的法宝,掀堂屋房顶逃跑不成问题。
第三次,龙头拐杖撞击地面,用力更狠,声音别前两次更大,“不成器的,都给我滚出去。”
底下人两排人无声的走出去,都害怕老爷子生气拿自己开刀,只有站在正中的冉桉和冉砾没动,冉桉认为自己很成器,冉砾担心冉桉对老爷子不利,然老爷子半分不领情,拐杖毫不客气朝他屁股打下去:“滚。”
最后只剩冉桉。
冉桉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我从前的屋子老爷子给我留着不曾?”
老爷子没理他,他又继续说:“定是留着的了,旁人都说我定要死在外头,只有老爷子慧眼识珠,晓得我一定会回来。”
老爷子斜他一眼:“我准你回来,是盼阖家团圆,不是让你回来算计你父亲兄弟,听明白了吗?”
冉桉道:“老爷子说哪里话,我何曾算计过他们,可都是他们在算计我,招招致命,若不是我机灵,您可别想再见到我了。”
老爷子冷哼一声,“他们的手段你怕是看不上,从前的事情,由我做主一笔勾销,你若不愿,可别怪我容不下你。”
冉桉没有拒绝的余地,点头说好,“也罢,老爷子做主自然万事好说,从过桃山一路赶来,可累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