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再生缘》曼倩天涯

156、（4）

　　郦君玉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他腕上，微微合目，轻重左右俱都按过，心道：“病是有病，却不到生命垂危。他无非是忧悲凝结于内，风寒侵染于外，多半自己不肯饮食睡眠，所以如此。风寒易去，忧思难除。待我劝劝他看。”

　　皇甫敬见他诊完，连忙问道：“郦大人看芝田如何？还有救么？他生性痴情，得了这病半月，竟然一声不出。如今用药，可嫌太迟么？”

　　郦君玉抽手道：“无妨。虽有些外感淹留，倒还无碍。只是内里有些气血亏虚，想是忧悲过逾。”

　　皇甫少华自觉腕上温香犹存，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来，仰望老师面孔，道：“老师看得不错，真正是门生的病原了。门生一点痴心，不过是存了个丽君，放不下丢不开，朝思暮想，日夜熬煎，所以如此。”

　　郦君玉劝道：“小君侯，你要放开心事。常言道，一喜免三灾。你佳期在迩，正该舒展怀抱，些微内恙，不药可愈。”

　　皇甫少华几乎落下泪来，在枕上连连顿首，道：“老师！门生难道是为着没有妻子，忍不住寂寞，所以要原配归而早成花烛么？门生虽然年少，却不是贪欢好色之辈。门生对丽君的心意，不是言辞能表，唯有皇天可鉴！”

　　郦君玉道：“如今孟小姐已然归来，小君侯怎么忧思反而更深？”

　　皇甫少华急道：“他明明是假，莫说岳母不认，门生也难附和。老师啊，你莫要嘲笑门生痴心。门生日日夜夜对着丽君图画，他的颜容神态，早已刻骨铭心，如何迁移到假冒之人身上？若不能得真正丽君归来，门生这一世，是了无生趣的了。”

　　郦君玉皱眉道：“忠孝侯，请恕我做老师的直言。据我看来，那孟小姐竟非你的百年佳偶，倒是你的命内魔星。你看当初聘下他来，就各种不安。如今好不容易家门复兴了，你又为他身缠疾病。我劝你抛开他罢。眼前有刘郡主在，夫妇唱和，何等佳缘？你不要错了主意，千盼万想的，等着娶进门来，竟是一个不贤惠的，那时候岂不追悔么？”

　　皇甫少华见他提起刘燕玉，这原是他心病，正愁无法解释，忙道：“老师，门生心中只有原配一个。刘郡主原是当初小春庭，他说奉了亡母梦中托付，来许婚姻。门生一再推脱，他就要寻死。门生因承他相救，又事关他名节，没奈何才答应了。后来刘家获罪，门生入朝求情，已经报了相救之恩。门生若是肯同他夫唱妇随，就不会为丽君思念成疾了。”

　　郦君玉第一次听说小春庭一事的内里情由，暗暗沉吟，若果然如此，倒也不能怪皇甫少华。他低头看去，见皇甫少华双颊消瘦，唯有一双星目还如往日，晶莹黑亮，盯着自己，脉脉地倒好似说了万语千言，分明是把自己当成孟丽君倾诉。郦君玉暗暗警惕，故意笑道：“芝田，这是你的痴呆了。刘郡主一生都托付于你，你这般说，他岂不寒心？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也是平常。为了一个孟小姐，你就弄成这般模样，日后还怎么齐家治国？”

　　皇甫少华听他一味客套应付，并无一句吐露真心，只得转过话头，喘着气道：“门生还说什么齐家治国？就为他得了这个病，料来是不能好的了。如今旦夜发烧，请老师试试看。”他一边说，一边拉住郦君玉的手，肌肤相触，心头剧震，意荡神飞。

　　郦君玉见他借病撒娇，心中暗笑，只得就势探了探他额头，皱眉道：“的确还有些热。这是伤寒症状，倒要早些退去才好。”

　　皇甫少华得伊人抚摸，魂魄飞扬，睁着一双妙目，仰望着郦君玉面容，无限柔情，无穷幽怀，反而出不得声。

　　郦君玉见他这般痴情，不觉心中剧跳，一时也不能再劝。

　　皇甫敬在旁，见他师生俱都无言，忙起身道：“芝田，你要谨依良训，休负了相国师恩。”又向郦君玉道：“既要急着退热，请大人就此开个方子。”

　　郦君玉趁机挣脱皇甫少华的手，到窗前书案上，先拟了个驱寒退热之方。诸僮仆俱都来侍候，磨砚铺纸，挥扇捧茶，并冰镇的西瓜块，井藏的绿豆汤，摆了一桌。

　　皇甫敬在旁相陪，因郦相不露什么情形，心内倒没了主意，暗暗侧目偷看里间套房，打点要通知苏奶奶不必认了，免得又惹他发怒。正踌躇间，只见套间的金钩一动，湘帘下露出一只小小青缎鞋儿。皇甫敬急得忙丢眼色，又向挥扇书童借端说道：“呀，你们怎得性急起来！缓缓地扇一些。规矩全无，不怕相爷怒么？”一边说，一边看，见那只脚儿缩了进去，方松了口气。

　　郦君玉也提防着，开好方子，就对武宪侯一揖，告辞起身。

　　皇甫少华见他要走，急得奋身起来，挣扎着下了牙床，一面高叫道：“老师，且停片刻！门生有一句要紧的说话，尚未告达。”

　　郦君玉迟疑道：“小君侯，你还有什么话？就此但说无妨。”

　　皇甫少华连连喘气，道：“请老师过来说话。门生病中气促，不能高声。”

　　郦君玉无奈，只得复到他床边坐下。

　　皇甫少华大喜，挨身凑近，怀着千般温柔，按捺万种幽情，仔细端详，见他左靴踏地，右靴盘起，清姿绝俗，着实可爱，再闻到他身上一股幽幽清香，更是心动难禁，几乎就要伸臂抱住。借着病中气息微弱，拉着他袖子，靠着他脸庞，哀哀诉道：“老师明鉴，门生实是心病。若是仰叨老师大力，保全了性命，还望恩师帮衬，在天子面前美言一句，请朝廷恩准，放少华亲去寻访丽君。”

　　郦君玉笑道：“小侯爷这是呆话了。朝廷下旨天下访寻，难道不比小君侯自己找得细密？如今云南送来的女子，相貌情境宛然符合，你还未肯相信。你又未曾见过孟小姐，自己去找，就当面睹见，只怕也难认识。”

　　皇甫少华道：“门生也知希望渺茫，只是委实难以放下。只盼冥冥中天意有知，见到少华如此痴心，肯引孟小姐出来与我团聚。”

　　郦君玉见他眸中隐有泪光，痴痴望着自己，口中说盼天意，分明是对着自己祈求，心下感动悲伤之中，又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略带斥责地劝解道：“这话益发呆了。你爵封忠孝，父母在堂，职事在身，怎可为儿女私情，俱都抛舍？”

　　皇甫少华见他不为所动，又焦急又委屈，紧紧扯着郦君玉的袖子，含泪道：“老师教训得是。少华岂不知忠孝的大节？委实是身不由己，想是我前生欠他的一段冤业。倘若找不到孟小姐，门生也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