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七、惊变 ...
-
琉璃走后的日子重新凝滞沉重起来,憬宫又恢复了清冷空旷,整日响着玄泽孤寂的脚步声,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来来回回,从深夜到凌晨。
琉璃已走了很久,他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可以作为聘礼的珍宝,想到琉璃的等待,他不禁心急如焚,难道真的如她所说,只有用眼泪来充当聘礼么?
想到此,玄泽有些心虚,那西海龙王——他未来的岳父,会怎样看他?又怎么肯把唯一的宝贝女儿下嫁与他这个世上最穷的龙神?
不管他!玄泽咬咬牙,狠狠地下了决心,为了琉璃,丢一次脸也值得。只要琉璃真心爱他,想必她父王也不会太过刁难,再说,千年后他就将入主东海,也算是前程远大,如此看来,估计娶到琉璃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下定了以眼泪做聘礼的决心,玄泽又陷入了新的难题:这泪从何而来?
骊龙虽可以洒泪成珠,但那必得是在极其伤痛悲哀的情况下方可,说是眼泪,其实是一颗颗的心血,才可凝为珍珠。而今他有了琉璃,每每想起,就是满心的幸福和甜蜜,就连过去那些伤惨不堪的往事也被他淡漠遗忘,即使偶然想起,也只是淡淡的伤感。没有了锥心刻骨的痛,他如何能够洒泪成珠?
玄泽的生命因为琉璃而充满快乐喜悦,甚至出现了无泪可流的尴尬。可是他忘记了世间的一个词,一个对凡人神族都同样适用的词:乐极生悲!
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玄泽独自坐在岸边,遥望着西方的天际发呆。忽然一阵睡意袭来,他顿觉困倦不堪,就在岸边的砂地上沉沉睡去了。
梦乡里,他恍惚又回到了天界,左顾右盼下,他发现这里就是北天门,自己曾经多次踏足的血腥之地。他正想离开,回首又见到了斩龙台,那上面还缚着一条龙,他仔细看去,不由吓得冷汗淋漓,那是一条骊龙,那是——他自己。
他慌乱地移开目光,却发现旁边还有一方斩龙台,上面也缚着一条龙,一眼望去,更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那条晶莹剔透,正在瑟瑟发抖的小白龙,就是……琉璃!
玄泽在梦里告诉自己这只是梦,只要醒来就好了,可是他怎么也醒不过来。他看着监斩御使铁青的脸,听着云台上炮声隆隆,昭示着开斩的时刻到了。这一切再熟悉不过,只是角色有了天翻地覆的转换,过去的行刑者,今天变成了受刑者,那么,谁来行刑呢?
一个窈窕的身影从遥遥的高台上走下,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清丽而冷漠,嘴角凝着一丝怨毒的冷笑,是莹雅。
玄泽绝望地叹息,为什么漫漫的千年过去,她还是固执地恨着他,固执地要他死!他不敢回头去看琉璃,她是因为爱他才被卷进这场宿命的仇恨,而他却无力救她!
莹雅站在了斩龙台前,冷冷地看着玄泽,那是胜利者的目光,如愿以偿的满足,她轻蔑地笑,“凶手,你想不到会有今天吧?”
玄泽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他艰难地微微摆动身体,用眼神向她哀求。她冷笑,抬手指向琉璃,“当初我和玄辉同赴黄泉,今日你上斩龙台,她当然也要陪着,这是天命,你求我也没有用!”
时辰已到,御使掷下斩龙令,莹雅忽然化身为二,另一个分身立在琉璃身边,两个莹雅一齐慢慢地戴上玄铁指甲,这个曾经那么熟悉的动作现在却让玄泽惊恐欲狂,不是为了自己,而是……
他挣扎着转过头去,正和琉璃四目相对,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但他知道她想说:“玄泽,救救我……”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无能为力,只有像懦夫一样逃避她的目光,逃避她沉默的呼喊。
尖锐的痛袭来的瞬间,他听到了琉璃凄厉的惨呼……
他喘息着醒来,发现自己仍躺在岸边的草丛中,江涛阵阵拍击着堤岸,夜风习习吹来,一切宁静安祥,果然只是一场梦么?也许吧,他正要起身,却猛然感到一阵剧痛,那样熟悉的痛。他剧烈颤抖着,鼓足勇气揭开衣服,金色的血模糊了身体,有几片鳞簌簌落下,沉闷的声音就是命运的嘲笑。
他慌乱地掩上衣服,“不是,不是,这只是巧合,巧合而已!”他歇斯底理地狂吼。心脏剧烈地狂跳着,像要跃出胸膛,风在耳边吹过,是隐隐的低泣,仿佛有人在远方哀哀地哭。
“琉璃,琉璃……”他突然猛省,如果这不是梦魇,那琉璃一定也身受其苦,这是他给的苦,终点就是死亡。
他驾起云头向西方飞掠而去,尽管天尚未明,顾不得许多了。她是碰掉一片鳞就会哭一整天的娇弱女孩儿,如何能够承受如此的痛楚,他听到她在哭,在风里哀痛地哭。
天色泛白时他潜入了西海,所幸的是没有遇见西海龙王,也许是上朝去了,他胡乱猜测着,怔怔的不知所措,在这么大的一座龙宫里,他该怎样找到琉璃?
正迟疑间,只见一个宫女端着茶盏从南面一间房里出来,他略一思量,抢步上前,一把抓住她,低声问道:“告诉我,琉璃住在哪儿?”
那宫女一惊,旋即镇定下来,轻声道:“你就是玄泽?”
他点头,跟着放开了手,“我要见琉璃!”
“琉璃公主常说起你,说你一定会来看她,谁知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生病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来,现在她不能见你!”小宫女抱怨着。
“什么……病!”玄泽紧张得发抖。
“不知道。公主半夜从梦里惊醒,就病了,说身上痛得厉害,我刚送茶进去,她还痛得直掉泪呢,吃了药也没有用。这不,龙君天不亮就上天界为她求医去了……”
玄泽不再理会她的絮叨,一头扎进她刚才走出的那间房。
这一间正是琉璃的闺房,精致华丽的牙床上,她正拥被而坐,埋首啜泣。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抬头,惊道:“玄泽,你怎么来了?”
他扑到她的床前,脸色苍白如死,“琉璃,让我看看你的伤!”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她惊恐地望着他。
他默然无语,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解开她的衣裳,一望之下就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曾经晶莹美丽的肌肤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琉璃,是我害了你!”
她埋首在他的怀里,怯怯地问:“玄泽,我们会死么?”
“不会的!”他揽着她瑟缩的肩,无地自容,“琉璃,我不会让你死,我一定能救你!你等着我,等我回来救你!”他放开她,逃也似的奔出西海龙宫。
玄泽茫茫然立在云端,不知何去何从,也不知怎样才能挽救琉璃。莹雅虽只是天界中一个卑微的侍女,但她以血下咒,以死成咒,那一股凄厉的怨气是佛法也难以化解的。普天之下,还有谁能给他救赎?他觉得自己像是垂死的溺水者,在洪流中艰难挣扎,苍白的手在虚空中拼命的寻找,也抓不住一根救命稻草。
突然,玄泽绝望的眼里灵光一闪,他想到了父亲,想到了父亲送他到钱塘时严峻而郑重地咛嘱:不可动情,万万不可动情!
难道父亲早有预料么?如果是这样,他会不会也早有准备?玄泽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是的,父亲一定有办法的,他从来都是无所不能的。
雄伟的南天门出现在玄泽前面,这是天界众神议事的地方,父亲也在这里,如果不是那次意外,现在的他也一定在这里了。
他轻叹一声,踏上了进门的云母石阶。“嚓!”两支黄金长戟交叉在一起,封住了前面的路。“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南天门!”持戟的两名天将齐声厉喝道。
玄泽后退一步,陪笑道:“我乃钱塘龙神玄泽,特来求见司仪神君凝寒,烦劳二位替我通报一声!”
二人交换了个眼色,冷笑道:“你也是一方之神,怎么忒得不懂规矩,下界龙族中,只有四海龙王拥有直达上界之权,你一个小小的钱塘龙神,也敢擅闯南天门,还要见司仪神君,他凭什么要见你啊?不治你罪已是客气,还不快滚!”
玄泽气得怔住,他咬咬牙,继续陪着笑,低声下气,“二位教训得是,下次定然不敢了。可我真的有要事要见凝寒大人,求二位受累通报一声,他一定肯见我的,他……他……”玄泽心一横,亮出最后的底牌,“他是我的父亲!”
“哈哈哈!”谁知他这话不说还可,一说出来,守门的二天将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用长戟指着他,半晌才止笑道:“你小子说谎也不脸红!谁不知道凝寒大人得成正果之前是屠龙者出身,刀下百条孽龙身首异处,你一条尘世小龙还敢来冒充他的儿子。这是你做梦时想出来的好事吧?敢跑到这里来说疯话!快滚,再不滚就把你押上斩龙台,让你对屠龙刀说疯话去!”
玄泽的心痛苦地抽缩着。是啊,他怎么忘记了,他早已不是凝昆了,成龙那天,父亲就在家谱上勾去了他的名字,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是他的儿子。他何苦到这里来自取其辱,何苦!
他踉跄着步步后退,却撞在了一人身上,他回头,一张熟悉的面容正无限疼惜地看着他,轻轻地叹息道:“昆儿,你终于来了!”
“父……”玄泽张口,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已经没有权力用这个词了,他转身欲逃,却被一只温暖的手牢牢地抓住。
凝寒回头,向二天将淡淡笑道:“他不曾说谎,他确是我的长子,我有话与他说,望二位行个方便!”
“啊,啊,当然,当然!”两个天将目瞪口呆,忙点头哈腰地陪笑。
凝寒拉着玄泽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刚站定,玄泽就俯身跪下,恭恭敬敬叩首三番,泣道:“父亲,感谢您还能认我,我……”
凝寒扶他起身,叹道:“我怎会不认你,不论怎样,你都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你会来,每天都在这里等,今天终于等到你了!”
玄泽诧异道:“父亲,你都知道,那……”
凝寒摆手打断他的话,从怀里掏出一颗淡绿色的丹药,“当年送你去钱塘,我就知道,你定然是逃不出情劫的,于是就去向普贤菩萨讨了这颗‘回天丹’来,此丹虽不能解你身中之咒,但你服下此丹,只要以后静心弃情,即可跳出宿命!”
玄泽接过丹药,心下感动,喃喃道:“父亲,我让您失望了!”
凝寒长叹一声,仰天道:“这也怪不得你,天命如此,你又能奈何?你快快服下此丹回去吧,以后好自为之,记着为父的嘱咐!”
玄泽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丹药,半晌才讷讷道:“父亲,那琉璃怎么办?”
凝寒的脸一沉,“你怎么还记着那女子,若不是她,你何至于此!”
玄泽急道:“父亲,这如何能怪琉璃,是我害了她!”
凝寒冷笑不语。玄泽乞求道:“父亲,求求您救救琉璃吧!”
“住口!”凝寒大怒:“你怎么如此不争气!那女子,她……她……”
“凝寒!”一个轻柔的语声响起,父子二人回头望去,曦芸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母亲!”玄泽奔过去,扑进那思念已久的怀抱,凝寒见妻子来了,默默咽下了未说完的话。
“昆儿,你若还听母亲的话,就服下此丹,忘记那女子,回去治理好钱塘,千年后入主东海,即可与你父亲同殿议事,咱们一家人,虽不能共处,却也可常常见面,那是多好的事啊!”曦芸抚摸着儿子的发,轻声细语地劝慰着。
母亲的憧憬也是玄泽的向往,可是,他如何能忘记琉璃?他俯在曦芸怀里泣道:“母亲,我答应你,只要让我救了琉璃,以后我绝不再与她纠缠!”
“你看,你看!”凝寒气得浑身发抖,“不管怎么说,他只是恋着那女子,我们的一片苦心,他置于何地?”
“父亲!”玄泽抬起头,坚定地与他对视,“我欠了琉璃的,即使豁出这条命去,我也要救她!”
“随便你!”凝寒怒极反笑,“只是我告诉你,这颗丹是为你求的,她吃了也没有用!”
“那就没有办法了么?”玄泽嘶喊着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襟,“我不能看着她死,我不能啊,父亲!求求您,求求您救她啊!”
“放手!”凝寒用力推开他,“嘶啦”,一声裂帛,玄泽握着半片衣襟倒在地上。“从今后你我再无父子之情,你的生死沉沦,与我无关!”凝寒的目光冷漠如冰,一字字迸出这句话。
“昆儿,你好好想想啊!”曦芸声泪俱下地哀求儿子。
“和这孽障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走!”凝寒拉起曦芸绝然而去,他冷凛的声音遥遥传来,“既然你我已无瓜葛,我就告诉你吧,你若真想救她,就给出你的元神,不过,后果你自己考虑……”
玄泽挣扎着站起,手中握着一粒药丸和半幅衣襟,这是父母留给他的最后纪念。他不恨,他们付出的已经太多,是他不配做他们的儿子。
玄泽停伫在西海的上空已经很久,他在挣扎,他知道父母亲不会当真不要他,只要他服下丹药,忘记琉璃,那些气恼之言就会烟消云散,日后入主东海,位列仙班,父亲依然会为他而骄傲。
那琉璃怎么办?他的耳边忽然响起玄辉曾对他说过的话:“我若要生,便得换她死,那我生有何趣!”
是的,若是琉璃死了,他生有何趣?他又看了看手中的丹药,然后用力抛出,仙丹划过一道奇丽的光环,陨落在尘世的大地上。
玄泽感到心里从未有过的平静安宁,他把半片衣襟叠好放入怀中,然后按落云头。
须发皆白的西海龙王目眦尽裂地瞪着他,扑上来就要拼命,玄泽躲闪着,喊道:“我是来救琉璃的!”
“呸!”一口唾液淬在他脸上,老龙王暴跳如雷,指着他大骂:“你救她?你有什么本事救她!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一个被恶咒缠身的怪物,天杀的怪物。害得我女儿这样,你还敢来!我今天若不把你大卸八块,对不住我的女儿!”
“我真是来救琉璃的,让我见她!”玄泽一边解释着,一边往前冲。
老龙王怒发冲冠,一记掌心雷打在他肩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汨汩而出。玄泽却仿佛不知痛,依然向前挣扎着。
“我索性结果了你!”老龙王一咬牙,提掌向他头顶击落。
“父王!”琉璃忽然冲了出来,挡在了玄泽身前,“您先结果了我吧!”
“琉璃,琉璃,”玄泽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你还痛不痛,我来救你了,我不会让你死的!”他一把拥她入怀,疯狂地吻上了她的唇,他从未这样炙烈的吻她,只因今天是最后一次了,他要把这个吻刻进她的生命,让她永不忘记。
“孽缘!”老龙王哀叹着狠狠一顿足,转身举起衣袖擦拭眼睛。
元神慢慢地从玄泽口中吐出,滑入琉璃口中,他将她的身体压得微微后仰,元神顺势滑下她的喉咙。
玄泽感到一阵晕眩,他闭上眼,两颗泪珠缓缓滑落,他不知道这泪水是喜悦还是绝望,或许二者兼有吧!
“玄泽,你……”琉璃的眼神是了然的恐慌。
他伸手掩住她的口,微笑着把泪珠放在她的掌心,“琉璃,你看,我是肯为你哭的!”
他转身,把她交给神情黯然的老龙王,“我把您的女儿还给你,好好照顾她!”
一切都结束了,他决然地转身,琉璃的脚步在身后追来:“玄泽……”
他不回头,挥手向后甩出一面水墙,厉声道:“不要再纠缠我!从今以后,恩断情绝,永不相见!”
这句话出口,他分明的看见刀锋明晃晃落下,刀下的一颗心四分五裂,鲜血淋漓,是她的心?还是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