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心》gugu_辜寥晨

19、19

　　宴席散去，我和苏子鉴离开王家。现在的王家看在眼里黑洞洞的，更像妖怪聚集地。如同板桥十三娘的客栈，人一走里边就变了样子，不知到底住的是人是驴还是鬼。
　　“没想到秋实的大夫人和二夫人隔阂这样深，你在其中一定很为难吧。”
　　“我为难的是出了嫁，不能时刻帮着姐姐。”
　　“我听长辈说过，有些人家的妻子会虐待小妾，有很多挺不住的都被虐死了。”
　　“你说这话不是为了让我头痛吧，我已经很不舒服了。”
　　“我是担心你姐姐。还有我肯定不会再娶的，只你我两人携手白首多好。”
　　“你怕我也虐待你的小妾？”我笑。
　　“当然不是，看王兄那般我也怪可怜他的，左右为难。”
　　“可怜他？他不是没本事管理两个女人，而是压根不管，娶了不负责任，他才有最大的责任。”
　　“话说你姐姐确实很美，难怪秋实看上。但再美的美女我也不要，只要你一个就好。”

　　晚上，我睡不着，偷偷下床，飞回王家。
　　来到秦桑的屋檐下，她那里居然还亮着灯呢。
　　我趴窗户听着，原来王秋实在里面，肯定温柔软语的和她道歉哄她开心。
　　我生气，立马离开王家，她若还能原谅我就一走了之，今后再也不管她。
　　说是生气，还不是担心她。只是这个王秋实越来越和最初的他不一样了，真想挖了他的心拿出来看看。
　　而徐贞如我早已经看到她还有她哥哥的死状。
　　最近王家还算安静，我已经连续一周没去找秦桑，她也不知道找我过去。
　　苏子鉴天天在用功读书，我一日日闲着无事，学习人的饮食作息等礼仪杂事，真是让我这个妖也变得好讲究体面了。
　　我翻着屋里的日历，原来没几天就是秦桑的生日了，她十八岁的生日。
　　这可要好好庆祝。
　　我这次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进王家看姐姐，可是下人们都对我态度冷谈，我心里不禁一惊，怕是秦桑又没有好日子了。
　　我进屋内，不见秦桑的影儿。又四下寻找小铃，也没有。
　　我捉住个过路的下人问他。他说小铃在后院罚跪，而秦桑离家出走了。
　　我不信，怎么可能，她一个人能去了哪儿？既然要走也要跟我一起不是吗。
　　去了后院，我看见小铃跪在一间小黑屋里。没有水没有吃的。
　　她身体僵硬的跪着，不知这样跪了多久。她的眼睛合着，嘴唇干涩发白，额头上都是汗珠和小红疙瘩。上半身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忽然被我料中似得，她上半身朝前直直的倒下去，那样会磕破她的额头。
　　我上前扶住她，扶上床，她的膝盖没法打直，只能让它们弯曲着。
　　她昏迷着，眼睛一张一合的。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清醒的。
　　我喂了她一些清水喝，她便惊醒般的醒过来。
　　“发生了什么？”
　　“二夫人被抓走了。”
　　“被谁抓了？抓去哪里？”
　　她艰难的摇头，她自己都要死了般，我也不问了，让她躺好休息。
　　我自己去找秦桑。
　　路过前厅，我遇见王秋实。他很惊讶我在这里，正想和我说话。
　　我便气愤道：“你别再做秦桑的丈夫了！”
　　“小禾，这是怎么了？”他还装起无辜来。
　　“秦桑被人抓走了，你连找也不找，你真是个人啊。”
　　“她不是自己离家出走的吗，我在等她气消了回来。”
　　“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你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况且她是被人故意抓走的，还有得活？”
　　“可是贞如不是这么说的。”
　　“随便你了，小铃呢？”
　　“她没看好桑儿，还在罚跪，你找她？”
　　“一个小丫头，为难她做什么。还不去找回秦桑才是正经。”
　　我懒得再搭理他，他比谁都要精明，还能不明白我说的话。
　　一定是徐贞如干的，我直冲向她的屋内。将阿黄一掌打晕。
　　她看着我，没有惊讶。
　　“你要干什么？”
　　我不讲话，先打服她再说。
　　我揪起她的发髻，将她整个人甩出去，狠狠的砸在床架上书架上佛柜上。
　　几次下来，她几乎不成人样。
　　我凑近她，她的眼睛一只歪了一只被耷拉的眼皮包住一半，我不确定她还能看到我。
　　“我可以让你现在就死，再痛苦的死法都可以，你信吗？”
　　她默不作声。
　　“秦桑在哪儿？”
　　她还不说，神情呆滞如死鸡，眼睛翻向顶梁。
　　“徐夫人，我知道你是个能抗不怕死的主儿，既然你求死我就帮帮你。”
　　我为了不让她跑，先要挑断她的手筋脚筋。
　　她突然有了行动，阻止我这么做。
　　这时，王秋实来到门外。
　　她发疯似得大叫，引得门口的人想要进来看看发生了何事。可是门已经被我施法用结界封上，他们谁都进不来。
　　我一拳打掉她的叫喊的门牙，她疼的抽搐颤抖。
　　我还要下手，她虚弱道：“她死了。”
　　这回答可是敷衍，我用银针研磨她的脚心，她的那只脚被我挑了脚筋动弹不得，她疼的哭音都走了调。
　　外面如狂风暴雨，一群人在击打着门窗想要破门而入。
　　她并不是女铁人，还是服了软：“她在裘里...”
　　我略微打听了一下。
　　裘里是一个秘密的黑市点，里面有着世上最黑暗肮脏的各色交易，而秦桑就是被贩卖到了那里，已经三天。
　　我迫不及待的飞去找回她。
　　这个黑市不是只在午夜运行，而是十二个时辰都在进行，不眠不休。它处于地下，昼夜一样黑暗。
　　这里不让女人进入，而贩卖的供人玩乐的奴隶则有男有女。
　　我化身一个壮汉，提了一大袋子的金子。进去被搜身，但没人会看出我是个女妖精。
　　这里还有个俗称，唤铁围阿鼻地狱。
　　我抬眼，高约3丈，有无限宽，四周都是铁网，进出都需要筹码。
　　这里的奴隶各式各样，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买进卖出，当时当卖。
　　而这里很多买家卖了人不是真的做奴隶，而是当作玩物玩虐至死。
　　所以这里和真正的地狱没有区别。
　　这里的铜枪铁床流火抱柱火鹰火屋，九九八十一酷具，只多不少。
　　而被买来的奴隶被拔舌剉首，烧脚烧手，锯牙剥皮饮血，三百六十酷刑不在话下。他们或是满身粪尿或是骨肉嶙峋或是血肉模糊，反正无一人是干净人样，都像从地狱而来的妖魔鬼怪般，令人惊恐。
　　地狱之内地狱之外，这里应有尽有。
　　我惊讶这里的所有，他们要造一个真正的人间地狱，比死后更真实的地狱。
　　我看着一个一个被施以毒刑的没有人样的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我的脸像冻住了一般根本动不了，嘴角越来越往下延伸。
　　祖先说的对，人类才是世上最坏最恶毒的所在。我在世上九千年，今天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间地狱存在。他们吞噬一切，包括灵魂尊严□□力量等等。
　　我直奔奴隶贩卖市场而去。
　　一路走来满是血腥味，和铜壁上的柴火的焦味混搅在一起，让我呼吸不畅。
　　有人上来招呼我：“客官也买一个玩玩？这两天刚到的新货，还有很多没卖出手的，客官要不要看看？喜欢男还是女？”
　　我挥手捂住口鼻，示意他带路，这里并没有我要找的人。
　　我被他带入拍卖场，这里四周都是买家，中间有一大片的空白平台，是展示奴隶的，很像个斗兽场。
　　我焦急的看着，每个出场展示的奴隶都像没了生气般，跪倒在笼子里。
　　昭示着他们每一个之前都经历过地狱般的折磨。
　　我的嘴唇渐渐发白。
　　终于，一个娇弱的全身惨白的女子从暗中被展示出来。她低垂着面孔，额头碰到地上，全身斑斑点点块块条条，有猩红色的有阴青色的，仿佛她自身在由内而外的燃烧着。
　　还是那句俗话，即使烧成了灰，我也能认出来她。
　　秦桑。
　　她瘦了太多，皮肤伤痕累累，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白皙，像被溺在水里的腐坏的猪肉。
　　第一反应真实的可怕，我弯腰干呕，抗拒向她的位置看，仿佛她已经死了烂了，变成让人生厌的丑肉。
　　我头晕目眩了好一会儿，心里还是念念的要救下她。而此时已经有人出价了，还有些起哄的人愚弄的叫喊道：“将她打开，看看里面什么样，值不值这么多银子！”
　　我再不多想跑到人前，举起金条，嘴里大叫着闪开我要买下她。
　　其他人都兴奋着看着我，以为又会有好戏看了。嘴里也开始和我较量起来，但是无论他们出多少银两，我都会碾压他们。
　　最终，她被我拍下。
　　她被强灌了半碗的“圣水”，吊气了精神，两只脚能够站起来了，整个人瞬间充满了力量。
　　我给她披了条长薄毯子。她抬头，第一眼见到的便是我，而她开口的第一句就是：“九尾狐。”
　　对了，今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是七窍玲珑心心智开启的日子，它能够破出世上一切幻术，当然也就能看出我的本来样貌。
　　下一秒，我看见她眼中燃烧着的仇视怨恨。
　　她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向我，眼神是从未见过的可怕。
　　“你不是要我的心吗，不是要我死吗？我给你，都给你，可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快点，来啊，来挖走我的心，这样我就没有痛苦了。小禾！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找我，不是说要保护我，为什么还让我经历这些残忍的事，你才出现，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讲话，我的样子很可怕吗，但这些都是你们一手造成的，我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杀死我吧，求你...”
　　她字字透着绝望可怕，一步步逼退我的防线，让我也跟着痛苦揪心，耳边她仍旧字字珠珠，说个不停，怨恨着心痛着。
　　我真的没法想象她经历过什么，让她从一个正常人变这样可怕的病人。
　　我被她逼着后退，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她，第一次看着魔鬼一般的她。
　　“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差一点就把灵魂卖给这里的魔鬼，来换得我一死。这三四天里，我痛苦的只想快点死掉，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懂那种绝望和痛苦，我想死啊！”她抓住我的双臂，忽然神智不清的哈哈大笑。
　　“我这颗心这么值钱，我以为你不要了呢。你不要这里有的是人要，我不想活了！可你为什么又在这个时候救我啊！”她仰天长啸。
　　我被她堵到墙壁，继而，她退后一步，神情呆滞天真如幼童。
　　她不顾周围还有多少人的目光锁定着，在我面前缓缓脱下破漏的褴褛，咫尺的距离，我更加真切的看清她全身的伤疤，丑恶如虫锋针般刺伤我的双眼，我下意识的闭眼扭头躲避。
　　转头她已经倒地没了动静，我又将长长的披肩裹在她身上，将她带出这里。
　　到了客栈，我将她放在床上，用清水帮她擦拭爆裂般的肌肤。
　　她被打了鸡血般喋喋不休，可眼睛里已经布满血丝，却就是停不下来。
　　“小禾，你说他们还有没有更厉害的招对付我？”
　　“小禾，既然这回我还活着，之后也一定不能死在她前头。”
　　“小禾，我不痛了，一点也不痛。”
　　“小禾，我好疼啊，内脏和骨头疼。”
　　“小禾，你还真是个狐狸精。”
　　......
　　“你别讲话了，好好休息吧。”我终于开口。
　　她眼神如鹰，直勾勾的盯着我道：“你说我的七窍玲珑心天下无双，我就让你看看拥有这颗心的主人会是怎样的人。”
　　此刻她如妖妩媚，怕是要比我都修炼成精。
　　我施法让的她伤快速痊愈，重回白皙嫩滑的肌肤。
　　我对她说：“我可以带你去天涯海角。”
　　她却说：“我要回王家。”
　　“我可以帮你杀了他们。”
　　“不必。”
　　我不想去猜她的用意，她根本不是原来的秦桑，眼睛完全变了，透露出狡猾和轻蔑。
　　“在王家，我没法时刻看着你。”
　　“你要我的心就拿去好了。”她扭着胸朝我撒娇。
　　我虽怕伤害到她，却也忍不住说：“她可以今天把你拐到地狱，明天也可以不声不响的把你弄到另一处。到时候，你是不是还要怨我没看好你？”
　　她冷漠的望着我，渐渐阴沉下脸：“你一个狐狸怎么这么多话？”
　　她真的变了，从前她从不会这样和我说话。而现在她没有了从前的善良，增加了几分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