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冕》棠元元

2、下天界

　　廊边的红梅开了，明明雪已经盖了几尺，却有鸟啼阵阵传来。
　　青梨是在一片桂花香中醒来的。
　　她呆坐在又软又舒服的床塌上，大脑在空白一阵后，终于自动回忆起晕倒前的经历。
　　“……”青梨确定这里不是小破观，甚至都有可能不在人界了。
　　她刚掀被想下床，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呀，不要命的醒了。”
　　青梨把被子又乖乖盖好，摆用一副天真无害的表情看向男人。
　　“得得得，别来这副表情，你可不好惹，我是见识到了。”男人把床边的衣服撂给她，“收拾收拾，我在外面廊上等你。”
　　青梨不敢吭声，见他彻底走远了，默默穿好衣服下床。
　　“不对……”
　　明明外面是在下雪，而她仅披一件单衣，却感受不到一点凛冬的寒意。
　　青梨探了个头望了望，确定了这不是人界了。
　　人间哪有桂花梨花杏花在冬天和雪梅一起开的地方。
　　她望远处看，男人端坐在长廊尽头的小亭里，端着茶杯正慢悠悠地品着。
　　青梨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小亭里，干站在男人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男人被她这个样子乐到了，笑道:“现在反而不说话了，不知道还以为我从凡间带了个哑巴上来。”
　　青梨没抬头，小声地吭了一声作为回应。
　　“行了，坐吧，我对你没恶意。”男人把另一盏茶杯放到她面前，“知道这是哪吗？”
　　青梨半拘谨地坐下，没碰杯子，摇了摇头。
　　“这是已故花神的院子。”
　　怪不得这么多花，青梨心说。
　　“……已故？”她小声问一句。
　　“想不到吧，神仙也会死的。”男人一挥手，飘雪如花瓣般从亭外飘落到他手上，他随手团了个小雪人，递给了青梨，“而能把神仙送走的东西啊，就是天劫。”
　　“昨日的天雷，就是天劫的一种。”
　　青梨接过小雪人，顺着他的话问:“……那为什么会追着我？”
　　“呵，”男人又是一笑，敲了敲桌子，“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找你帮忙了。”
　　青梨正正看向他，只见男人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开口:“你只是个普通人，但是，却从出生起就一直主动吸引天雷……”
　　青梨眼前随即浮现起了无数个电闪雷鸣个夜晚……
　　尤其是那些……
　　五岁时父母死于歹徒手中时照彻了血色大地的光，七岁时烧毁土匪窝时卷过了山头的火，十三岁时佛寺被劈开时穿骨的疼……还有无数个夜晚在她耳边炸开的鸣声。
　　噩梦般的雷声，伴随着她像是一种诅咒。
　　青梨的手抖了一下，没拿住的小雪人摔在地上，碎了，她回过神，抱歉地埋下了脑袋，却没盖住眼里闪过的慌乱。
　　“但其实，天劫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考验，只要受得住，就能成仙，成神。”
　　男人对她的反应并没有很意外，他勾了勾手指，落在地上的雪人又飞起在桌上恢复原状。
　　“而你所引发的天雷，明明是不正常的，可天界掌仙缘的星官却从来没发现过异常。”
　　“哦，你可能不知道星官是什么人。”
　　“那人呀，是个不通一点人情的老古板。”
　　青梨听出了满满的讨厌，她呆呆地看着小雪人，插了一嘴:“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男人一顿。
　　“……你真不是我信徒？”
　　青梨没作答，男人有些无奈道:“看来真不是，我是天界天启上神，三尊之一，掌……”
　　“所有的人界琐事。”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发现你了，本来天劫降起都是星官负责的，他一向鸡毛蒜皮的事都会追究到底，而直到我注意到你，他都没发现异常。”
　　“这就说明，你的所引发的所有的异常，在天道看来都是正常，星官发现不了就代表天界不会管这些事。”
　　青梨有些听明白了，她把目光对上天启，问了一句，“所以你要我帮的那个忙有违天道是吗？”
　　天启略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事成之后，你也会获得仙格。”
　　“……”
　　到这，青梨大概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先是天劫，又是仙格……无非就是给他挡一道要命的天劫。
　　青梨心说都已经答应你了，我又跑不了了。
　　但天启勾了勾唇，又敲了声桌子打趣了一句:“听到这，是不是以为我要你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青梨表面摇头内里不住点头，动作十分假。
　　天启又被她逗笑了，道:“小丫头片子还有两幅面孔呢。”
　　“不难为你，你乖乖在这儿呆着就行……这园子是花神当年送我养病的，我百年不来一次。”
　　天启指了指廊外的花，青梨顺着望去。
　　“你不是叫青梨吗，我看你与这园子也挺有缘的。”
　　“你一来，这儿的梨花都知道开了。”
　　青梨自然是没见过在雪中开花的梨花，饶是她再不懂欣赏，这幅梨花淡白雪深深也足矣让她动容一番了。
　　梨花不如雪白，却胜雪有情。
　　“只是，你万不可出了这园子。”天启绕了半天终于绕回了重点。
　　“等你熬过了人间的冬天，我会再来看你的。”
　　什么意思？青梨皱起了细眉，问:“这儿……还是人间？”
　　“嗯……在某种意义上还是。这里是下天界。”天启思索了一会，又说:“嗯……就差不多是没有神格的凡人修炼的最终境界，又是神仙陨落的最后一层天界。”
　　“放心，你在这里很安全，除了……”
　　天启卡了一下，抿了抿嘴。
　　“没什么……好好呆着就行，我会派人来照顾你的。”
　　青梨察觉到了他那一片刻的迟疑，没想追问便移开视线继续去看梨花。
　　“悉听尊便。”
　　……
　　天启回到天界时，发现自己的千星殿被人封了。
　　他都不用想，这天界跟他处处看不对眼又有能力这么干的人除了老古板星官没第二个。
　　现在他灵力受损不能跟以前一样直接破开封回自己殿，只能一脸不爽地拎着剑去云别阁找那个人形冰雕。
　　天启不顾门童劝阻，直闯观星台，对着正推演的星官直接拔了剑。
　　“星官大人好大的能力，我下界一次你封我一次殿，怎么着，怕自己结界术生疏啊？”
　　星官正在梳理星轨，头也不抬地冷冷回道:“天启，在天界谁都是要守规矩的。”
　　天启拎着剑气不打一处来，星官掌天界命格，执星谱定仙神。
　　星谱认星官，就代表天命认星官。
　　“星官大人这般说辞已经用了多少次了，那您这次到底又为什么封我殿？”
　　星官终于抬眸看向他，手里的演算未停。
　　直到天启被那道冰得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怵了都，星官停了演算，微皱眉道:“你受了谁的天劫？”
　　天启难得见星官有点表情，他嚣张地挑了挑眉，道:“呀，还有星官大人不知道的事啊？”
　　“你不会无端去受这种伤身损神的小劫……”星官闭眼了又推演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了，这劫也不是那个人的。
　　他睁眼又打量了一遍天启，从手边捡出一幅发着光的玉令牌，扔在了天启脚下，发出清脆的碎声。
　　“最近并未有重务须你亲下界处理，我有权封你殿。”
　　天启哼了一口，却也没反驳。
　　“我就是喜欢大题小做，凡事亲力亲为，星官大人事多务杂，可不像我这么闲。”

　　星官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冷言道:“天启，风倾原本连仙格都没有，你擅动星谱把她带到天界受下的那六十四道劫，没把自己神格碎掉不知足是吧。”
　　天启全当没听见，见封令碎了，剑一收，转头就走。
　　星官也不管他听不听，继续说:“你现在的状态，拿命也挡不住成神的天劫。”
　　天启终于在离开之前，第两千零二十九次砸了云别阁的大门。
　　他猛一挥手把千星殿的大门狠狠一砸，差点把自己殿的门也震碎，侍卫伯青连问都不敢问一句，跟在他身后待命。
　　直到天启进处理公务的书房前，在气头上的天启大帝才终于想起来要安排伯青派个小女童去照顾在下天界的青梨。
　　伯青接了命令后足愣了五下，才赶忙俯首称诺。
　　天启这才算平复了一点心情，而刚迈进书房一步，那边就听见伯青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可风倾仙子离了您还不到十日……”
　　天启终于把他也掀了出去，哐叽一声把书房门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