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冕》棠元元

1、活神仙

　　昏黄的天边飞过最后几只候鸟，道观里的老树叶子终于落完了，仅有一个功德箱的正殿里，落了灰的神仙像已经三天没人去擦了。
　　秋深渐冬，这个小破庙彻底没了香火。
　　青梨在院子里拿用干树枝捆成的扫帚将最后一点落叶收集起来用来烧锅。
　　天气越来越冷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
　　“打什么喷嚏，我们观最后一点火气就是被你天天一脸寒酸样熄没了。”
　　观里住着的哪位道长又拎着那毛都快掉完的拂尘从屋里冒出来数落她。
　　青梨对着手哈了一口气，没搭话，继续默默把落叶朝筐里装。
　　“道长，您但凡出屋呆半个时辰，就知道现在是什么节气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是下山打猎的云莫回来了。
　　那道长见了他赶忙问:“切，我们修道之人可不会冷……今儿你打到什么好东西没？”
　　云莫把背上的筐取下，道:“算是能饱口福的了，猎到好些兔子。”
　　那道长脸上终于挤出一点笑意，招呼着青梨赶紧烧锅去。
　　青梨把落叶筐一朝胳膊上一架，问“……为什么要烧锅，兔子不是用来烤的吗？”
　　道长:“……”
　　“我想喝兔子汤不行！”
　　青梨不说话了，架着筐进了厨房，心想，她可不会喝那种腥不拉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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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那东西一出锅，三个人都沉默了。
　　青梨默默说了一句“你俩喝，我不饿，我去擦神像。”然后把锅一盖，出了厨房。
　　云莫刚想说他也去，被道长一把拉住，他摆出一副勉强的笑容说“……额，我其实不是那么饿……”
　　道长回了他更勉强的笑，
　　“平常一个个都懒得跟猪一样，现在倒是勤快了，别想跑，你打的兔子，给我先喝，试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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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梨本来只是想离开那个腥味冲天的厨房，但实在不知道去哪，就真拿了布打算去擦神像。
　　这活平常都是那道长干的，青梨连供的是谁都不知道，听云莫提过一嘴好像是什么天启大帝。
　　不过好像不怎么灵，要不然为什么破道士现在只能喝到腥兔汤。
　　她踮脚够了够发现神像实在有点高，思来想去然后爬上了功德箱。
　　青梨一边擦一边寻思着这神像雕得到底是男是女，就突然发现这东西怎么越擦越亮。
　　“？”
　　青梨疑惑地揉了揉眼，一睁眼，就和一张脸来了个近距离眼对眼。
　　“嘶——”小破观还能闹鬼？
　　青梨下意识朝后躲，一下躲了空，眼看就要从功德箱上摔下去。
　　她赶忙捂住脸闭上眼，准备再和大地来个脸对脸。
　　没料到有双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稳稳护住了她。懵了一下后，青梨睁开了眼。
　　……神像活了还是鬼成真了。
　　只见那和神像有这几分相似的男人问道:“你是我的信徒？”
　　青梨:……不，我不是。
　　我只是看你身上落灰了，给你擦擦。
　　“既然这样，你帮本尊一个忙，我助你飞升如何？”男人露出格外温柔无害的笑容。
　　青梨慢半拍地瞪大了眼睛，哐当一下挣开男人的怀抱，头也不回地跑了。
　　自称是神仙的男人:……剧情不应该这样发展啊。
　　青梨一脸惊魂未定地跑出正殿，和还品着汤郁郁寡欢的道长撞个正着。
　　“道长，观里闹鬼了！”她一把拽着道长的袖子。
　　道长正因为那道兔汤怀疑人生，听她的话更不耐烦了。
　　“什么闹鬼，这可是道观，有我天启大帝庇护，闹那门子鬼，小丫头片子，一点风吹草动就吓成这样。”
　　青梨看他那一脸青黄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把他朝正殿拽。
　　“您先去看看再骂青梨。”云莫端着锅从厨房出来，表情也不太好。
　　道长见锅色变，咳了一声正了正色，甩开青梨的手，说“行行行，我去看看，快把那玩意倒了去。”
　　青梨一言不发走在道长后面，对着皱着眉头的云莫眨了眨眼。
　　云莫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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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你说的闹鬼？”
　　道长指着刚刚青梨跑时打翻的水盆不满问。
　　青梨四处望了望，没找到自己刚刚拿的布。
　　“快收拾好，大惊小怪。”
　　“等等……”
　　青梨拉住道长的袖子，指了指神像。
　　“我的布好像在神像头上。”
　　道长终于忍不住又把她骂了一顿。
　　青梨低头听着，道长把布丢到她头上，让她滚蛋。
　　她又头也不回走了。
　　道长:小废物，跑得倒是一天比一天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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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帮云莫处理了那些兔汤，又整理好了被道长搞乱的厨房，拎了盏小灯，回了自己房。
　　这小破观唯一的优点就是空房间多，青梨住在正殿最近的偏殿。
　　本来破道士想住的，云莫说女孩子家讲究多，跟破道士别扭半天才让给她的。
　　青梨觉得，云莫比破道士靠谱的多。
　　青梨打了盆水给自己洗了洗脸，冷水有些冰，思来想去她还是拎着灯，打算去厨房烧水。
　　夜里的道观更吓人了，虽然青梨不是第一次摸黑去厨房，但她莫名感觉今天的风有些瘆人。
　　她路过正殿，悄悄朝里面望了一眼，天上突然就响了声闷雷。
　　青梨提灯的手抖了一下，迈腿就赶忙离开。
　　她心里发怵，她一直和道士和莫云在一起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跟着他们不会遇到不寻常的雷。
　　雷声是她噩梦的开端。
　　青梨推开了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在入夜的寂静中格外刺耳，还未等她踏进厨房……
　　一道从天而降的雷直直朝她打来。
　　她松手退开，亮光在面前炸开，一刹间劈开了整间厨房，焦味蔓延开来，刚黑下去片刻的视线一下子被火光卷起。
　　青梨被雷的冲击推到在地，她睁大了眼睛，不是错愕，而是恐惧。
　　排山倒海的嘶吼声从她脑中炸裂，她还没能缓过来，随即又是几道雷如阵一样向向她袭来。
　　青梨咬着牙想躲开，可根本来不及。
　　哭声盖过了雷声，一片金光铺开在她面前，挡住来势汹汹的雷。
　　青梨在耳鸣的片刻，半懵地回头看去。
　　男人一手持剑，剑指于前，灵气凝成屏障。
　　男人冲她一笑，道:“这下还觉得我是鬼吗？”
　　青梨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手中的剑，没动。
　　男人把剑收起，主动上前伸出了手。
　　“跟我走吧，让你也当个神仙。”
　　青梨迟疑地抬了抬手。
　　又是一声雷，青梨朝正殿看去，大火侵蚀着整个道观，她的手又缩了回去。
　　“你不去救云莫他们吗？”
　　“这个时候你倒还念着别人。”男人手落了空，悻悻地从袖里掏出一张符。“但我救不了。”
　　“为什么……”
　　男人把符按在地上几下画成个阵，然后招呼亲梨走过来。
　　“这可是天雷，我只能救你一个。”
　　青梨没动，仍问:“可道长是你的信徒，我不是。”
　　“世上信我的人徒多着呢，再说，我救你，是有需于你而已。”
　　青梨看着他漠然的身影，心里一阵寒。
　　神仙，原来从来不管凡人的死活。
　　“我不会跟你走的。”
　　说罢便朝他相反的方向奔去，
　　“小丫头，做神仙的机会可能你修几辈子都得不了一次。”男人没拦她，站在阵中负手看她离开光阵的背影，“而且，你一旦出了这个阵，天雷会把你劈碎的。”
　　青梨脚步一顿，但头仍不回地往前走。
　　“我命早该绝了。”
　　………
　　果不其然，刚离开光阵屏障行了一步，那些雷像是有感应地朝她披头盖脸地劈来。
　　青梨向身侧被劈焦的枯树后扑去，衣袖被雷引出了火。
　　她在越燃越烈的火中滚了几下，看到不远处有人影，犹豫片刻后，她朝着反方向跑去。
　　此时她更加确定，这雷就是冲她来的。
　　不能朝山下跑，不然这一整坐山都会烧干净，青梨想起观后面的小溪，云莫还从里面捉过鱼的。
　　她在几道雷的贴耳炸裂中，连滚带爬地找到那条溪，不带一丝犹豫地跳下去。
　　青梨不会水，只能由着自己朝下坠，炸得脑子疼的雷终于听不见了，她浑身除了心跳全部静了下来。
　　隐约地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是云莫吗？还是破道士？
　　直到一口气从她嘴里渡过来，她在水里猛一睁眼，就看到那个神仙用手挡在她嘴上正给她渡气。
　　她咳了一声差点没给自己又呛回去，男人见她睁了眼立马侧开脸拎着她朝上漂。
　　青梨被撂在岸边，趴在地上格外狼狈，那男人抖抖袖子立刻就又恢复了原态。
　　他挑起青梨的下巴，有些恼，“挺行啊，一死百了?”
　　青梨扭开头，继续咳，不搭话。
　　雷声小了，但没停，青梨顶着湿漉漉地头发，直勾勾地盯着天。
　　她突然开口，“你需要我做什么。”
　　男人眉毛一挑。
　　“什么我都答应你，但是我只有一个请求。”
　　“救下这个道观，还有里面的两个人。”
　　男人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说:“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
　　“我救。”
　　青梨撑起身子，看着男人把那把剑又召出，乘风而上，迎着雷用剑接了上去……
　　青梨重重吐出一口气，终于在雷声中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