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冕》棠元元

3、青云仙

　　青梨赤着脚靠在小殿的窗口，小仙童轻手轻脚给她倒茶，青梨撑着下巴看她，小仙童手一抖碰倒了杯子，水洒到桌子上了。
　　青梨眼疾手快地扶起杯子，小仙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你……”
　　“是我笨手笨脚，姑娘恕罪！”
　　青梨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小仙童长的白白嫩嫩跟个小孩一样，做事很周到，就是特别怕人。
　　“别这么怕我，我只是个凡人。”青梨拿起一边的抹布把水渍擦干净。
　　小仙童半犹豫地爬了起来，站在一边不知道该不该把抹布抢过来。
　　青梨把抹布撂在一边，看着她说:“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
　　小仙童差点又跪了下去，青梨一把扶住她，把她按在自己旁边。
　　“你不必担心，只是一些小问题?”
　　小仙童绷着手点了点头。
　　“你是哪里来的，有名字吗?”
　　“我……我是千星殿里的洗笔童，叫小宣，是天启殿下让我来照顾姑娘的。”
　　青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个天启……殿下究竟是什么身份？”
　　小仙童咽了一口唾沫，才有些犹豫地开口:“天启殿下是三尊之一……掌管人界运势。”
　　青梨没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不自觉皱了皱眉，小仙童见到她的表情，又慢吞吞地加了一句:“殿下公务繁琐，命我照顾姑娘一冬，今年是乱年，人间会有场恶战。”
　　青梨想起来破道士带他们躲到山上破观的原因，是战事波及到了他们呆的那个小破镇了。
　　明明人少地荒，偏僻无财，可战火从来不会对任何地方留情。
　　青梨的心情低落了下去，小仙童仿佛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敢吱声了。
　　她以为青梨不会再说话了，结果青梨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能带我出去走走吗？”
　　小仙童摇了摇头:“殿下有吩咐，不能让姑娘离开这里。”
　　青梨彻底沉默了，她挥了挥手让小仙童离开，自己继续靠在窗边，这里春冬相融，快让她忘记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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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雷已经劈得七零八碎地小破观前，正是云莫枯坐在台前。
　　他又一次抬头看天，有雨滴落了下来，飘飘洒洒地有些轻，他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雨。
　　是终于迎来最寒冷的雪。
　　青梨现在是怎么样的呢？
　　她当了神仙还会记得这里吗，还会记得自己和道士吗？
　　他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一如往常地背起筐，里面却什么也没有。
　　冬天了，荒山上什么也猎不到了，他和道士只有下山的出路了。
　　天黑的很早，他跨进被劈得只剩一半的门，才发觉主殿里闪着不一样的灯光，他愣了一下赶忙扔下筐朝主殿跑去。
　　那里呆着的是破道士。
　　他奔进去时，发现破道士跪在那尊神像前不动弹。
　　他颤抖着碰了碰破道士的脸，破道士没了动静和温度。
　　他跪了下来，不知所措。
　　破道士还很年轻，虽然烦人却救过他和青梨，一张嘴谁也不饶，却从来没为难过他们。
　　破道士从来不说自己叫什么，就让他们喊他道长，只有一次还在镇上时喝醉说了一嘴自己其实是半个神仙。
　　破道士那天为了护他受了伤，为了找青梨冒着火又跑了回去，神仙把他们救了下来，怀里抱着青梨对他们说，这是青梨的仙劫，他来带青梨去天界。
　　破道士说那神仙就是观里摆着的天启大帝，也在他面前显过灵救过他一命。
　　神仙叫出了破道士的名字，步青云。
　　可是破道士的伤太重了，他自己要强撑着不下山，入冬山上根本找不到食物了，又冷又饥。
　　很久之前，破道士从乞丐堆里捡到了他，后来又从死人堆里捞出了青梨。
　　青梨有次问过破道士为什么要救她，破道士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跟你投缘。”
　　…………
　　云莫对着破道士重重地嗑了几个响头，此恩几世报不完。
　　可他刚含着泪抬头，惊愕地发现破道士的身体在发光，一点一点的散开来。
　　他愣在原地，从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他转头只见一个周身冒着微光的男人，不知几时出现了，他警惕地挡在破道士身前。
　　来人正是星官，只是云莫不识。
　　星官出现在此用的是虚像，他用比平时要温一些的声音道:“不必慌张，我是天界星官，来送青云上仙最后一程。”
　　云莫一愣，青云上仙？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破道士，他化作一团光，正慢慢消散。
　　星官接着说“有些事情是你不知，可能连青云上仙也不知。”
　　“比如几日前的劫，和青云上仙的神格。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现在告诉你。”
　　云莫眼里的警惕松了一些，他开口问道:“您认识天启吗？”
　　星官眯起了眼，又一丝冷意冒出。
　　“嗯。”
　　“他在半月前带走了我的……朋友。”
　　“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星官的神色又冷了几分，他抬手将青云周身的光拢起收起，却没有回答云莫的问题。
　　“看来我还是来迟了。”星官对着云莫扔去一张玉牌，“你若愿意同我去天界，便可自己去找找。”
　　云莫接过玉牌，有阵光围住了他。
　　“……去天界吗？我？”
　　星官点头，“做我的门童，虽有些委屈……但事务并不多。”
　　云莫看了他一眼，星官周身散发出神仙的疏离感让他心生畏惧，终了，云莫点了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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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的书房里正堆着一堆书折子，可他看都不看一眼，正专心写着信。
　　“吾妻亲启……”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风倾会不高兴，又取出另一张纸重写。
　　“阿星亲启，久不相见……自卿离别之日，吾下凡寻觅甚久，又被云别阁小人为难，苦不堪言，途中遇一破观，于观中与青云见，觅得一女子可消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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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铺满了人间，盖住了镇外还未来得及清理战场的模糊血肉，让一切看上去似乎平静如夜。
　　镇上有家医馆冒着大雪支起了帐子，冒着热气的白粥摆在帐前，躲在角落旮旯里的小孩犹豫着来到摊前。
　　一双白净纤细地手捧了一碗白粥给他，小孩忍着冷意抬头看了眼那人。
　　那是一个白纱半遮面，眉眼都散发着温柔的女子，让人看着她就觉得一切都还安好。
　　小孩接过热腾腾的粥，女子拍了拍他脏兮兮的头，旁边有人给他披上了厚棉衣。
　　“脏……”小孩扭捏着不敢动。
　　女子温和地笑着说“别担心，让你的朋友们都来吧，这里留给你们过冬。”
　　小孩的眼神亮了起来，捧着碗披着棉衣跑回角落。
　　片刻，那群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们从四面角落里冒了出来。有的孩子，有的是老人，还有伤员和孕妇……
　　战火毁了他们的家，让他们在寒冬无处可归。
　　女子命人把馆门打开，一群苦命人，终于在寒冬找到一处能活命的安身处。
　　女子吩咐好后，就回了内室，门还没推开，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她轻笑一声对屋里的人道:“看来我是躲不掉了。”
　　青云斟好两杯茶摆在两人面前，女子安然落座，拿起杯子不饮。
　　“就当送我最后一程，有天启那混蛋，你可是绝对死不了，风倾。”青云眼里是寂然，却不见一分仇恨。
　　风倾嘴角温和的笑不见了，她回道:“他强夺了你的神格，受下四十九道天雷，伤了自己，毁了你，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还愿意拜他。”
　　“那是他不是东西封了我的记忆。”青云神色不爽，“老子对着他的神像拜了一辈子。”
　　“是我和他对不起你。”
　　“呵，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青云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风倾啊，其实你也不想做神仙，要不你怎么会回来。”
　　风倾轻轻摇了摇头，“因为这神位是你的，他骗了你，也伤了我的心。”
　　青云大笑，“算了算了，不管你们了，来，知道你不喝酒，来，以酒代茶，送送我。”
　　风倾饮下满杯茶，眼里的笑有些苦涩，青云没有了神格，人界不留她，冥界不收他，天界不认他。
　　此光一散，魂归天地，再无来世。
　　风倾望着越来越淡的青云，说:
　　“希望来世，你不要再遇到像我们这样的人了……”
　　青云用最后一分魂存，笑着说:“其实我不喜欢风倾这个名字，我还是喜欢叫你小星儿。”
　　“但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想请求你们，让我死在天命定下的那天。”
　　风倾放下了杯子，青云最后一点残影终于彻底消散，天色完全暗了下去。
　　屋外的风越来越大，嘶吼着仿佛要吞并一切，风倾听到外面有东西被吹倒的声音，她叹了口气，挥手施法按住了这片狂风。
　　真正的风神已经死了，现在只有她了。
　　而那道飞升上神的劫也终于露了头。
　　她私逃下凡，是不想让天启再为她干出有违天道的事了，本以为他找不到自己，结果……
　　她从袖中拿出那封信，叹了口气点上了灯。
　　天帝的痴情又何尝不是种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