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神》荼玄月白

86、鸾镜·阳

　　返程路途并不近，车子行驶了近一个小时才算到了主城区。凌晨四点，主城区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
　　而车内的沉默气氛已经持续了半个小时了，东皇自刚才那个尴尬的小插曲过后就没怎么说话了，而男人也是不喜言谈的。东皇不说话，他也不会主动说话。
　　刚上车还很精神的少年在车上没坐多久就困了，头躺在东皇腿上，身体蜷缩着，睡得正香，一只手还拽着东皇的衣袖。
　　车开得非常平稳，东皇一夜没睡，安静下来之后渐渐有了睡意，头一点一点的。

　　半梦半醒间，东皇感觉到车子突然停了。他挣扎着睁开眼，左右看了看，发现车确实停下了，而且窗外的景色他十分熟悉，是四合院外的小巷。
　　“到了？”东皇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他低头，就看见睡相恬静的少年。他轻轻拍了拍他，少年睁开眼，抬头就看见了东皇，眼神立马被笑意填满。
　　东皇从没见过这么爱笑的人，少年的笑容干净天真，极具感染性，东皇看到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一声。不过这份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他准备下车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啃了个狗吃屎。还好他及时抓住了车门。
　　男人下车正准备去拿阳镜，就看到东皇小声喊了一句，然后扶着车门慢慢坐到地上。他脸上微微一变，大步走过去，“怎么了？”
　　边问边作势要扶他起来，却不到手还没碰到他，东皇就跟被针扎了一样，喊道：“别、别动我。”
　　说完东皇吸了口气，望着男人，苦哈哈道：“腿麻了。”
　　“……”

　　等东皇恢复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拿着阳镜在门口等着他了。
　　少年从车上下来就跑到了东皇身边，蹲下，一脸关切地望着他。他起来的时候，还主动去扶他。

　　东皇从没有觉得回家的感觉能有这么好，进门那一刻，东皇大口呼吸了一下院里的空气，感觉家里的空气比外边清新多了，不自觉感叹了一声，“还是家里好啊。”
　　少年乖乖跟在东皇身边，扯着他的袖子，边走边目光边四处打探，满脸都是好奇。跟东皇一样，他进来的时候也抬着鼻子使劲闻了闻，闻完一副很喜欢的样子。
　　穿过前院和灵符店大堂，终于到了他们住的院子。

　　进了大厅，等男人把阳镜放下，东皇就把手里西装递给他，“第先生，这个还给你。”
　　西装是在他去柯家之前，男人得知他去参加婚宴时强行塞给他的，说是让他婚礼现场穿。结果没想到，他要参加的不是婚宴而是订婚宴。而且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场婚宴的主人公一个成为了厉鬼手下无辜的亡魂，另一个成了八年前杀人的凶犯。这场订婚宴是彻底没戏了。
　　男人没有接过来，“你留着吧，以后总用得到。”
　　“可是……”东皇还没说完，就听又男人说，“这几天你应该也累了，回屋换件舒适的衣服，好好休息吧。”
　　东皇经他提醒才想起来自己还是衣衫不整的，也顾不得衣服的事了，慌忙回了房间。少年看了看桌子上的阳镜，又看了看东皇的房间，一副难以抉择的样子。不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进屋去找东皇了。

　　没一会儿，东皇就出来了，换了一件短袖，手上拿着男人的西服外套，折上的袖子已经被放下来了，不过折痕还在。东皇摸了摸抹不平的折痕，有些头疼，他当时怎么没想起来这东西不能折呀。他虽然不懂西装，但是一看就知道很贵，尤其是是他老板这样的人穿的，那肯定就更贵了。于是有些局促地说道：“那个衣服有点儿皱了，我明天送去干洗。”
　　东皇坚持要亲自处理，男人也就同意了。看了一眼他胳膊和脸上的绷带，让他先把衣服放下。
　　“怎么了？”东皇听话地把衣服放下，就看见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几道黄符，招手示意他过去。
　　东皇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就看见他老板把符覆在他胳膊上，黄符瞬间燃烧起来，但是火焰却像没有温度一样，东皇没有感受到丝毫灼烧的痛感，相反胳膊上时隐时现的钝痛感也消失了。

　　东皇静静地站着，看着男人把一张张黄符贴到他身上，直到最后一张符贴完，东皇才开口，“第先生，你之前不是说……”让我长长记性吗？
　　男人眼里有了一抹笑意，勾了勾嘴角，反问，“你想继续疼下去？”
　　东皇听了使劲摇头，怎么可能，他又不傻。

　　伤口都被治愈了，东皇迫不及待地把碍事的绷带拆掉，把胳膊上的伤口挨个检查了一遍，发现伤口果然都消失了。立刻长出了口气，果然无伤一身轻，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
　　还了西服，身上的伤也都痊愈了，所有事情都解决了，东皇急需睡一觉缓解这两天遭受的惊吓和疲劳。
　　少年自然是跟着他，东皇得到男人允许后，把少年领进了房间。给他找了一件短袖和短裤，想让把那身长袍换下来。没想到少年接过衣服后并没有穿，反而来回扯起来，就跟看到什么新鲜玩具一样。

　　东皇简单冲了个澡，等出来的时候看见少年还穿着古装，短袖已经被他丢在了地上，此时正扯着裤子，正准备把裤腿往头上套。东皇赶紧过去阻止，叹了口气，任命地帮他换起了衣服。
　　快速帮他换好了衣服，东皇重重吐了一口气，瘫倒在了床上。少年见状也爬上了床，一脸乖巧地躺在他旁边。没过多久，两个人的呼吸就沉稳下来。
　　一夜好眠，东皇的生物钟难得没有准时，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

　　糟了，还没做饭！

　　东皇一个翻身从床上跳起来，穿上鞋就往外跑。刚出房间就看见在前厅坐着的第先生和少年。看见他出来，两人非常同步地转过头来望他。
　　东皇跟男人打了声招呼，男人就跟未卜先知似的告诉他早饭已经买好了，让他收拾一下再去吃。也许因为不是第一次了，东皇稍微别扭了一下，就回房间洗漱了。

　　吃完饭东皇回到前厅，发现两个人都在。第先生在看书，少年则乖乖站在门边等着他。他进来，少年就跟在他身后。东皇看着少年一脸乖巧，想说的话突然有些难以启齿起来。他想要先把人支开，但是少年就像听不懂一样，根本不离开他，东皇无奈。
　　男人见状放下书，用眼神表达着疑问。
　　东皇见实在支不走少年，只好开口，小声道：“第先生。关于他，我们该怎么办？报警吗？”
　　眼前黏在他身边的少年从他们见面起就没有说过话，好像心智不太健全的样子。一身奇装异服，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看出他身份的东西。除了报警，他也想不出其他可以帮助他的办法了。

　　“不需要。”只听见男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东皇一听，顿时疑惑了，“啊？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是青鸾。”

　　“……”东皇怀疑自己刚才可能又幻听了，扣了扣耳朵，又问了一遍，“什么？”
　　男人望着他又回答了一遍，“他是青鸾。”

　　确信自己没听错之后，东皇盯着男人的脸，没看出一点玩笑的意思。眼睛顿时就睁大了，怪叫出声：“哈？！青鸾？！！！”
　　他的过激反应把少年都吓了一跳，茫然无措地望着他。而东皇则是不敢相信地再次向男人确认，“就是天上飞的那个，传说跟在西王母身边，象征吉祥的神鸟——青鸾？”
　　男人继续点头，看他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主动为他解释起来。

　　其实，青鸾在书中多有记载。
　　最普遍的说法，也就是东皇说的——青鸾是西王母座前的神鸟，也是信使。这种说法出自《山海经》。
　　《山海经·西山经》有云：“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
　　《山海经·海内北经》又云：“西王母梯几而戴胜。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
　　三青鸟顾名思义就是三只青鸟，在《山海经·大荒西经》提到：“三青鸟赤首黑目，一名曰大鵹，一名小鵹，一名曰青鸟。”
　　青鸟，就是青鸾。

　　“而鸾镜，就是因为青鸾才有了神力。青鸾被封印在鸾镜上，化为阴镜，作为冥界神物，从冥界释鬼而出。阴镜被打破，封印也被打破，青鸾就此现世。最后到柯家，也是受阳镜的影响。”

　　东皇听得云里雾里，男人说的前半段他都知道。解除封印后，作为阴镜的神力提供来源，会受到阳镜的吸引，这才被骗到了柯家，这他也能理解。但是青鸾被封印这段，就觉得有些扯了。青鸾这种传说中的祥瑞怎么可能说被封印就被封印了，被封印又怎么成了冥界神物？就算被什么神秘力量封印了，怎么说都该成为神界神物啊？
　　而且不说这个，就说封印青鸾，青鸾成了阴镜，那还有一个阳镜呢？刚才也说了，西王母身边有三只青鸟，封印了青鸾，还剩下两只。但镜子既然叫了“阴阳”就说明只有两面，难不成还有一只漏网之鸟？
　　东皇内心都要纠结死了，就听男人道：“因为青鸾从来不是西王母的信使，或者说，青鸾从一开始就离开了昆仑。”

　　听了男人的解释，东皇一下子愣住了，这又是什么意思？他怎么觉得自己越听越糊涂了。男人突然转了话锋，说起了他从未听过的传说版本。如果这个版本是真的，那阳镜里封印的什么？
　　“凤皇。”男人回答。

　　“凤凰？”东皇微微皱眉，这个答案好像……稍微普通了点？他还以为会是什么不知名的神兽呢。
　　对凤皇二字有反应的除了东皇，还有少年，不，是青鸾。听见凤皇二字后，青鸾的大眼闪过一抹异色，目光也不自觉投到了阳镜上。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到阳镜面前，伸出手啪啪啪拍了几下，然后回头对东皇“啊啊”叫了两声。
　　“他认识凤凰？”看到青鸾的反应，东皇问道。随即一想，这不废话吗？俩人，不对，俩鸟，一只青鸾、一只凤凰，都是神鸟，能不认识吗？但是转念又一想，不对啊，他怎么这么快就接受这种设定了？只存在传说当中的神鸟什么的，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说这个世上有鬼，他之前作为唯物主义者虽然不信，但是鉴于看了不少鬼故事，而且社会民间一直有这种跟鬼有关的传统习俗，天师道士，阴阳八卦等类似职业和文化也经久不衰，所以真正见了鬼之后，接受起来并不是很困难。说到底，鬼也是人变的嘛。
　　但是神？青鸾、凤凰？尤其是男人还煞有介事地说到西王母这种在他看来只存在于远古神话和电视剧当中的人，东皇实在有点接受无能。

　　男人看见他的表情没有再继续解释，而是伸出食指，轻轻扣了扣桌面，“百鸟之王，以凤为皇。鸾、凤和鸣，阴阳昭彰。”
　　东皇一脸茫然地听他突然念起白来，而青鸾却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一样，突然伸手覆在了镜面上。东皇目瞪口呆地看着阳镜的镜面变成了流动的液体，青鸾的手从镜面伸到了镜子里，渐渐地半条胳膊都没进了镜子。
　　正在东皇以为青鸾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整个人都被吞进去的时候。镜面突然凝固了，青鸾的胳膊就这么被卡住了。东皇差点就尖叫出声，立马上前想要把人拉出来。然而还没等他伸手，就看见阳镜的镜面突然裂开，以青鸾手伸进去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断裂。然后只听见咔嚓一声，整面镜子就此破裂。
　　紧接着，屋内金光大闪，伴随着猎猎风声。东皇赶紧把眼睛闭上，耳边只听见一道道悠长的凤鸣声。
　　再睁开眼，屋内已经多了一个人。

　　赤发金眸，身材高大，面容俊朗，五官十分深刻，眼神凌厉中带着傲气。
　　不用猜，这应该就是传说当中的凤凰。
　　东皇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就是感觉这凤凰既跟想象当中一样，又跟想象当中不一样。赤发金眸倒是很像凤凰，但是眼神气质……他总觉得凤凰作为祥瑞，化成人应该是贵公子那一款的才对。

　　东皇思绪又一次跑偏，青鸾倒是立马反应过来，看到他跟之前看到东皇一样。先是闻了闻，然后整个人飞扑上去。跟东皇不一样的是，被扑的人立刻伸手接住了他，把他护在了怀里，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看向男人，冲他微微低头，再抬头后，只听他道：

　　“帝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