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神》荼玄月白

75、鸾镜·阳

　　即便是京市，远郊也并没有多繁华热闹，只是基础设施比一般城市远郊好一点儿而已。随着离中心圈越来越远，大都市气息越来越淡，跟普通郊区也没什么区别了。
　　平房、农田、略显坑洼的油柏路，车轮轧过，稍微有些颠簸。刺眼夺目的人造灯光从一整片变成了零星几点。

　　东皇大概七点的时候坐着公交到了终点站，这里离乔林盛给他的地址还有五六里远。刚下车四处张望了一下，就有人过来问，“小伙子，坐车吗？”
　　说话的人看着年纪在六十岁上下，精瘦的老头儿，身上穿着中国老大爷标配的老头衫，长裤卷到膝盖上面，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听口音应该不是京市本地人，像是中部省份的人。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就能看见公交站牌后边停着的一辆三蹦子。

　　本来想打车过去的人，看到这车立马乐了。本来还想打车来着，这下正好省钱了。
　　“坐。”东皇边说边往三蹦子那儿走，“多少钱？”

　　见拉到客人，老头儿也高兴，听见他问价钱，怕他嫌贵，赶紧说：“不贵，不贵，看你去哪儿。周围这几个村就十块钱，再远一点也就二十，包送到家门口。”
　　倒也不贵，东皇点点头，抬脚上了车，“我到致远路98号。”

　　“好嘞。”老头儿替他把车门一关，上车坐稳了，把车灯一开扭头问道：“欸，小伙子，你说的致远路在哪个村儿？”
　　“啊？”

　　老头儿这一句直接把东皇问懵了，致远路在哪个村儿，这他上哪儿知道去。再说了，这难道不该是开车的人的事吗。不过他还是眯着眼睛仔细回忆了一下，说：“村名不记得，但是大致位置我知道，应该是在西南方向，离这儿不算太远，五六公里吧。”
　　显然他给的这模棱两可的信息根本起不了任何提示作用，老头儿还是没明白。
　　等老头儿问东皇要去的人家姓什么叫什么，说不定他知道的时候。东皇这才发现，自己连要去的人家姓氏名谁都不知道。
　　东皇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一时之间也没了辙。想说看看导航吧，一问老头儿，他用的也是老人机。来京市这段时间，东皇越来越体会到了智能机的必要性。

　　眼看天渐渐暗下来，东皇无奈只好掏出手机给乔林盛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乔林盛接到电话很是激动，听说东皇已经到了附近却不认识路的时候，当即表示要给他老友打电话，派人去接他。
　　没等东皇拒绝，乔林盛就挂断了电话。紧接着，一通陌生来电打了进来，电话接通，声音的主人正是乔林盛提到的老友，自我介绍说姓柯。电话里不便多说，简单几句客套之后，柯老说了跟乔林盛刚才一样的话，表示要去接他。东皇犹豫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几步之外还在等待的老头儿，谢绝了柯老的好意。

　　夜幕渐沉，京市郊区的乡间小道上，一道强光在黑夜里一路驰骋。
　　三蹦子上，东皇本来打算找老头儿套套话，打听一下柯家的情况。不过老头儿表示自己对柯家一无所知，只是听过那么一耳朵，知道这是户特别有钱的人家，西南那一整片地都是柯家的，仅此而已，于是只好作罢。
　　如东皇之前所说，柯家离公交终点站也就几公里的路程，有了具体的方向，三蹦子开了十多分钟，估么着也该到地方了。东皇探头往外望了望，前方不远处是一长串东西向的路灯，应该另一条主路，再远处一片灯火通明，如铺开的绸缎，高低起伏粼粼闪闪。
　　眼看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三蹦子却突然停了下来。

　　“大爷，怎么了？”东皇不解地问道。
　　“小伙子。”老头儿说话有些吞吞吐吐，听起来还带着一点尴尬，“前面没路了。”

　　“啊？”东皇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跳下车，就着三蹦子前灯打出的灯光往前一看，算是知道了“没路了”是什么意思。
　　只见前面三四米的地方是一堵一米五六高的“土墙”。说是土墙也并不确切，所谓的土墙其实是因为南北海拔有一点差距，加上北面农田的开垦才形成的，上面就是之前看到的另一条主路，两侧是路灯。
　　看来老头儿对这一片的路况也并不熟悉，以为能直接上到主路。
　　明明柯家近在眼前，却被这一堵高墙阻隔了，东皇也是有些语塞。

　　“我记得这儿本来是有路能上去的，谁知道……要不咱们就再绕一下吧。”老头儿先发了声。
　　东皇四处望了望，来时两侧都是农田，就这么一条南北向的小路。绕路怕是必须得原路返回才能绕，东皇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了。
　　时间不早了，也不知道绕路要花多长时间，东皇又目测了一下土墙的高度。

　　“不用了大爷，就这样吧，我翻上去就行了。”东皇冲他摆摆手，顺势从兜里掏出钱来，拿了二十块给他。
　　老头儿一看连连摆手，直说不能收。说好的服务到家，结果不仅没到家，还走错了路，这怎么还好意思收钱。
　　东皇也不想为这事跟他掰扯，一把把钱塞到他手上，回车上拿了西服，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土墙根。悠着劲儿把西服往上一抛，然后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后轻松翻了上去。
　　起来拍了拍手，又掸了掸身上的土，拿起西服后对老头儿说：“行了大爷，我都上来了，你就回去吧。”
　　老头儿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感谢一通又叮嘱他注意安全之后就离开了。

　　东皇抱着西服，吐了口气后迈步朝着那一片粼粼白光走去。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热汗从东皇额头滚落了一遍又一遍。东皇抬头看了眼柯家，发现距离似乎没有一点减少，喘着气有点后悔没听大爷的话绕路了。眼前进退两难，东皇掏出手机，犹豫要不要给再给柯老打个电话。
　　也正是这时，从柯家方向开出来一辆车，速度非常快，三五分钟就快开到了东皇跟前。
　　刺眼的远光灯伴随着一道刺耳的急刹车声，东皇侧过头眯起眼，往旁边挪了两步，没想到车就停在了离东皇不远的地方。

　　东皇耳朵刚安静下来，就听见一道怒气十足的声音，“喂，你他妈谁啊？还他妈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是私人土地吗？”
　　声音出自一个男人之后，张口闭口三字经，东皇听得直皱眉。盛夏天本来就热，加上走了半天还不到地方心里有点烦躁，内外都有火气，东皇心气也有些不顺，扭头想看看是什么人出口成脏。

　　车上的男人还没停口，看他转过身来更是来劲，“怎么？不服啊？大晚上来这儿，你他妈是想找死还是想碰瓷，告诉你，在这地方，我他妈现在就是撞死你，也没人敢……”
　　东皇回头就看见路灯正下方停着一辆敞篷跑车，车上的男人扒着车门扭着身子。因为两人离着也就一根路灯杆不到的距离，东皇能清楚看到男人的长相。看着人模人样的，如果忽略他此时的表情和刚才说的话的话，现在这样子，充其量也只能算是衣冠禽兽了。

　　同样，车上的男人也看清了东皇的样子。也几乎是在看到东皇相貌的瞬间，男人就噤了声。紧接着立马换了一副表情，“哟，这是谁啊。”
　　说话的同时，男人把车倒到了东皇旁边，车门正对着东皇。
　　跑车底座比较矮，男人必须要仰视东皇，等近距离看到东皇的样子之后，眼里更是闪过一丝兴趣。

　　东皇被男人的眼神以及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浑身不适，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男人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应，笑着说：“实在对不住，这阵子家里办事，有太多杂七杂八的人往家里钻，我这才反应有点儿过激了。不知道小哥你晚上来这儿做什么？难道……”
　　他眼神把东皇从上到下兜了一圈，看到他手上拿着的西服，不确定地说：“是客人？”

　　东皇看着男人的一副嘴脸只觉得犯恶心，本来因为他一通脏话想跟他争辩几句的心都没有了，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准备走人。
　　谁料男人依旧锲而不舍，见他转身紧接着说：“别走啊，你是去柯家吗？”
　　见东皇停下不动了，男人知道自己猜对了，赶紧说：“那太巧了，我就是柯家人。这样吧，你上车，我送你上去。这儿离我家还有三四公里，你走过去至少还要半个小时。”
　　听了男人的话，东皇表面上面无表情，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说好的从公交站到柯家一共只有五六公里呢！难道他看的是直线距离？

　　东皇思忖了一下，考虑是该无视男人，自己走过去，还是选择暂时失忆，把刚才男人嘴臭的画面忘了，搭便车上去。最后还是决定搭车，想着反正这是一锤子买卖，两天之后就再也不见，犯不着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男人看见东皇转身拉车门，就知道事成了，边下车边说：“慢着、慢着。”

　　东皇手一顿，就看见男人从车上下来，等他站直，发现他身高要比自己要高一点，上身穿着真丝衬衫，可能因为天气太热了，衬衫开了三颗扣子。男人下车后还故意整了整领口，噙着自以为有魅力的笑。东皇看了只觉得辣眼睛，心想无论身高、气质还是穿衣打扮连他老板十分之一都比不上，装什么逼。
　　施展魅力不成，男人也没在意，绕过车头往副驾走，拉开副驾的门笑着对东皇说：“坐这边。”
　　怕他不同意还解释道：“是这样的。因为我现在要去路口接一位重要的客人，客人上了年纪，所以坐后座比较好，所以就麻烦你坐我旁边了。”

　　听到男人说要去接人，东皇心里一跳，隐隐有种预感。
　　见他不说话，男人还以为他后悔了，接着说：“要不这样，我先给客人打个电话，如果他还没到的话，我就先送你回家，反正也就三五分钟的事儿，不耽误功夫。”
　　男人说着就掏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东皇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果不其然，五秒钟之后，口袋传来一阵震动的声响。他掏出手机，看了眼男人，然后按下接通键，然后就听到了一声：“喂，请问是东大师吗”

　　空旷的乡间田野，东皇的老人机发挥了它的优势，隔着一米的距离，男人将东皇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东皇就这么望着男人，举着手机挂了电话，然后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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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尴尬是必然的。

　　饶是男人这种游戏花丛，见惯了男男女女的高手此时脸上都有点挂不住，毕竟刚才还说了要接的人是“老人家”，在这之前更是说了一堆国骂。男人讪讪一笑，把副驾的门关上，“原来你就是东大师啊，有失远迎，快上车，快上车。”
　　说着就想替东皇开车门，可惜还没等他走过来，东皇就自己开了车门上去了，关车门的同时对他说了句，“谢谢，不用了。”

　　相比男人过来时风驰电掣的速度，回程的速度堪比老牛拉车，跑车愣是开除了拖拉机的架势。
　　“没想到你就是东大师啊。我还以为东大师……没想到这么年轻有为。”车上，男人轻咳一声，开始搭讪，“还没自我介绍。我姓柯，在柯家排行老大，是柯家的大少爷，人们都叫我柯大少。”
　　听着他不怎么真诚，而且十分装逼的自我介绍，东皇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乔林盛果然所言非虚，虽然不知道柯老其他孩子怎么样，起码眼前这个不怎么样。

　　三五分钟的路程硬是被柯大少开成了十分钟，一路上柯大少都在唱独角戏，也不觉得尴尬。
　　东皇坐在后面，有点受不了他的热络。不过这次是应了乔林盛的请求，柯大少又是乔林盛老友的儿子。东皇心里再不愿意，面上也要过得去。所以多少还是回了他一两句，每次回完之后，柯大少的情绪就高一分，跟占了什么便宜似的。
　　就在东皇觉得实在跟他无话可说的时候，车终于开道了柯家正门口。

　　自动门打开，车径直开了进去。
　　跑车是敞篷的，再加上柯家一片灯火通明，跟不用交电费似的，东皇轻而易举就看清了柯家的样貌。
　　跟唐劲松家全中式的结构，乔林盛家中西合璧式的的结构不同，柯家是完全欧式的建筑。没有多少高树，入眼都是一整片一整片的草地。从远处看主宅就是常见的欧洲庄园里的巨大古堡，前面是一座巨大的三层喷泉池，喷出的水能达到六七米高。
　　如果单纯从面积上来看，柯家完胜唐、乔两家，东皇看着仅前面目测就有七八个足球场大的柯家，心想果然人有钱的程度他难以想象。

　　车停在古堡大门正前方，早有人等着开车门。不过柯大少一把把人挥开，自己下车后亲自替东皇开了车门，嘴里还说着：“慢点儿。”
　　东皇被肉麻得不行，说了句“谢谢”，下车就赶紧接引人往里走。
　　柯大少也不在意，三两步追上来，走在东皇旁边带着他进了大门。

　　一进门，东皇就被里面的装潢吓到了，倒不是说有多豪华，反正摆上古董他不懂，玻璃、琉璃他也分不清。只是大厅内部的设计就跟迪士尼真人动画电影里的古堡大厅一样：巨大的吊顶，层层叠叠足有四五米长的吊灯，延伸出的露台，充斥各处的鲜花，数不清多少层的蕾丝。再加上穿着统一制服，来来往往的佣人，看起来着实有些夸张。
　　看见柯大少进来了，所有佣人都跟装了雷达似的，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整齐划一地鞠躬，喊道：“大少爷！”
　　“……”东皇看着这种场景，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柯大少显然习以为常而且十分享受，还得意地望了一眼东皇，结果发现人并没有理他的意思。不过这也打击不到柯大少，笑容不减地说道：“这边走，我先带你参观一下。”
　　可惜没等他挪步，就听见一道声音“从天而降”：“让你去接人，你怎么回来了！”

　　东皇顺着声音抬头望过去，就看到一位老者从楼梯上走下来。老者大概六七十岁的样子，梳着背头，表情不怒自威。长相跟柯大少有六七分像，不过要比柯大少正派稳重的多。上身穿着白衬衫，下身穿着西装裤和皮鞋。大晚上还这副打扮，估计是非常注重礼数的人。
　　柯大少见到来人，表情稍稍收敛了些，对来人叫了句：“爸。”

　　柯老看了眼柯大少没应声，反而是望着东皇，皱了皱眉，说：“怎么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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