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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人间乱·三山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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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世发混账,其他人当然不可能跟他一样。
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吴广茂精神不济,他们自然是要过去探望的。
吴世添作为家中长子,本来应该带头过去,但之前开发的项目还没有处理完,需要他收尾。而吴世柏则是要把老六转院的事全部安排妥当,还要堵住所有知情人的嘴以防事情传到吴广茂耳朵里。吴世发既然是老爷子发话让他在家禁闭,也就不让过去添堵了。所以只剩唯一的闲人吴世源,他先回去,他们随后就到。
全家只有老四和老六进门才会大呼小喝,不闹出动静不甘心。
吴世源来的时候没惊动任何人。
院里正在收拾的人见他回来还挺惊讶,还没等他说话就听吴世源叫了一声“表哥”,吴阿贵赶忙应声。见他进屋了才反应过来,可人已经进去了,想说什么都晚了,吴阿贵站在院里,脸上只剩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直到吴世源进门,吴广茂才知道他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看到老三,吴广茂抛出了那天对吴世发一样的说辞。
“我去邻市办完事刚回来,就顺路回家看看。”
吴世源没提吴世发,反而编了个理由。不是因为老四的苦苦相求,而是因为他们不想让老爷子顺着话往下追问,以免他察觉出端倪。
说这话时,他一直看着吴广茂。本来之前他还以为是吴世发故意夸大其词,就是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后来经过和张中确认,心也放下了不少,但是此时亲眼见到老父亲,他才知道吴世发不仅没有说谎,甚至比他说的还要严重一些。
吴广茂抬了抬眼皮。
虽然吴世源不像老大回来的那么勤,但两三个月一次还是有的,很规律。于是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当做回应。
“爸,你这是怎么了?”吴世源忍不住问道。
眼前的吴广茂跟两个月前他见到的样子可以说大相径庭,人真真实实瘦了一圈。
眼是精华最聚之地,从中能看出一个人的生气。此时吴广茂虽然极力表现得跟往日一样,但眼里的生气已不复往日凝聚,眼球浑浊,疲惫之相尽显。
这种样子任谁见了都不可能说出“正常”二字。
“小毛病,就是换季胃难受,吃、睡不好,时间一长就受不住了,还搞出个营养不良来。”
“张中检查了说没什么事,吃些药、补一补,多养养就好了。”
倒是跟张中说的一样,吴广茂看着完全没有要隐瞒的样子,表情语气非常坦然淡定。
吴世源不免疑惑,难道是他们听了吴世发的话先入为主了?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那也不对,平时但凡老爷子有个头疼脑热,张中都会报告给大哥、二姐或者他们的秘书,营养不良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隐瞒不说,除非是老爷子亲自发话。
所以,为什么老爷子不让张中告诉他们?
吴世源在心里想了几种可能,但都被排除了,而眼下也不是寻根问底的时候。
“要不咱们再去检查检查?”
“张中虽然厉害,但他再厉害也是西医,没有设备支持光靠望闻问切可比不上中医。诊所的仪器平时够用,真生病了还是要去大一些的医院做检查。”
“不去。”谁料吴广茂不同意。
“爸?”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真有问题我还会不去医院?难道我想自己早点死?”
吴广茂的话猛地一听好像也不无道理。
然而眼见为实,吴世源就算想信也不敢信。
“爸,讳疾忌医可是大忌,何况我也没说你身体一定有问题,只是想说做个更详细的检查,你放心,我们也安心。”
“而且全身检查也不耽误什么,现在出发,晚上就能出结果。”
“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叫小曹去机场等着,医院方面大哥或是二姐会找人安排。”
可任吴世源如何游说,吴广茂丝毫不为所动,最后更是直接阖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吴世源性格说好听点是随遇而安,说难听点就是没有主见,说话做事远比不上他哥姐强硬,也没有老四、老六撒泼打诨的劲头,除了劝说一时间也别无他法,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你现在不听我的劝,等过几天大哥、二姐过来,难道你也不听他们的劝?”
“二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要是看到你这样,很可能直接就叫人把你抬到医院去了。”
就算被逼得没有办法了也是拿兄姐说话,不知道是吴世柏在家“积威”太重还是怎样,吴广茂闻言,本来平稳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阻滞,片刻后睁开了眼。
他坐靠在躺椅上,大半身子都沐浴在日光下,唯独脸隐藏在阴影当中,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半垂的眼皮更是掩藏了大部分情绪,“那明天吧。”
竟然真的妥协了。
“明天我自己过去,你回去吧。”但他并不打算让吴世源陪同。
吴世源不明白。
“你要想跟着明天就去机场,你要是今天非要待在这里,那我就不去了。”
吴广茂眉头紧皱,表现得像是因为不胜其烦才勉强答应的模样,不想让吴世源留在家里免得心烦更是理所应当。这通小任性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生气,倒真的像有了病但不服老生拖着不想去医院的一般小老头了。
吴世源松了口气,可心里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老爷子答应的是不是太容易了一点?但吴广茂总算松口,他也不敢多问,当务之急就是先让老爷子把检查做了,其他的事过后再说。
在他应下后,吴广茂竟然连饭都没留他吃,吴世源只得离开。
……
回家拜祠堂是吴广茂立下的规矩,吴家几个子女除了老大、老二,其他几个都不是在吴囿村长大的,对吴囿村感情并没有那么深,拜祠堂主要是为了让他们记得自己的出身。除了村里的祠堂,家里的祠堂更是要祭拜,这么多年已经成了习惯。吴世发上次如果不是因为过于兴奋,也不会忘记。
吴世源临走之前照例去了家里的祠堂。
跟村里的祠堂不同,家里的祠堂……是上了锁的。
这事还跟吴世发有关。
那年吴世源十二岁,老四七岁,
那时祠堂还没有上锁,他和大哥、二姐自小或者懂规矩或者乖顺,听过不能随意进出祠堂后,除了祭拜的日子他们从不会进去,更不会把它当成是游乐场。只有吴世发是个混世魔王的性子,向来无法无天,把父亲的话当耳旁风。
吴世发偷偷带人回家玩打仗游戏,拿祠堂当躲避点藏身时不小心打翻了里面的东西,然后便发生了他们至今回想起来都心有惧意的一幕,那应该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怒意滔天的吴广茂。而面对被吓得抖如筛糠的老四,一向溺爱他的母亲竟然一言不发,独自在房间里闭门不出足足三天。祠堂也因此锁上,除了父母再也没人能打开。
也是那一次,他们才真切意识到这座祠堂的意义,那里面装着的是他们家族谁都不愿意提及并且极力想要尘封的一段往事。
吴世源小时候也是似懂非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无法真实体会的情感如今他渐渐也能理解甚至产生共鸣,这几年每次站在祠堂前他都会不由生出几分唏嘘。
古旧的带着划痕的铜锁在日光下闪着光,带着一丝凉意。
而带着凉意的不仅是这把铜锁。
北方虽然已经入秋,但两广地区依然热气难消,吴家却是难得一份的清凉。
跟村里其他人家红砖贴白瓷的小楼不同,整个吴家大院用的都是青砖,院里也种了好些柳树,青砖垂柳吸收了大部分热气和日光,温度自然就降了下来,不用空调都很凉快。也是因为这点,他们小时候比起寒假更愿意暑假来这里。
不知道从哪里起的一阵凉风,扎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也把他从记忆里带了出来。
吴世源视线从铜锁移开落到门上,仿佛能透过大门看到里面的样子。他确实是见过,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其中的摆设和方位依旧记得清楚,顺着记忆当中的方向停下,心里说了几句祭拜的话。
他每回停留在祠堂的时间是几个兄弟姐妹里最长的,除了祭拜之外,他总会绕着这座四方塔转上几圈。倒不是为别的,只是想检查检查外部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他不比大哥、二姐的能力手腕,作为除他们外家中最大的兄长能为家里做的也就这些。
祠堂是当年吴广茂亲自监工动手垒的,用的当然还是耐风化的旧青砖,几十年的岁月也没在上面留下太多痕迹。祠堂的事吴广茂从不假手于人,老爷子平日也照料得很好,两广地区多雨,然而这么多年下来墙上连青苔都没长过。这几年吴广茂上了年纪不好再登高,吴世源主动把任务接了过来,可惜一身“本领”至今还没有发挥的机会。
吴世源转了还不到一圈就被打断了,来的人是刚才见过的吴阿贵,说是老爷子让他出来看看他走没走,没走的话就要他赶人。
吴世源听了有些哭笑不得,心说老爷子至于这样吗?
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准备离开,走了没多远就听到背后有脚步声。
吴世源扭头,发现跟上来的人是吴阿贵,脸上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用眼神询问,却被吴阿贵“你先走”三个字引出了小院,直到快到正门口才停下,谁知道他停下来后张了张口又开始犹豫。
吴世源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不耐烦,他知道吴阿贵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家里干活的这些本家人都是大哥和二姐亲自把关留下的,找本家人在家里帮忙一小部分原因是为了方便,更多是为了堵住村里的悠悠众口,既然是落叶归根,家里就不能只有外人。
吴广茂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本家人必须要找,只是花费的时间和精力稍微多了些,找几个心正且嘴严的亲戚并不容易。吴囿村虽说是背靠吴家这座大山才有了今天,但再大的恩情都比不过人性。光是拿进了吴家大门当谈资跟人炫耀,靠让人眼红满足虚荣的本家人就大有人在。老爷子对村里人大方,但不代表他赞同这种行为。
吴阿贵是通过考察的人之一,他平日不善言辞,来了多数时候也是闷头做事,从不向吴家人打听什么,出去之后也从不散播吴家的事,所以他叫住吴世源必然有什么原因。
果然,吴世源等了一会儿就听他说道:“你见到二叔了是吧?”
“二叔他最近精神不太好,人也瘦了一圈。”
“我听张医生说是……营养不良,还有一点心思郁结。”
这些吴世源已经知道了,但他并没有打断他,耐着性子等他继续往下说。
“但是……”吴阿贵眼神重新闪烁起来,身上透着一丝紧张和局促,直到接触到吴世源的眼神这才重新镇定,像是下定决心般,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看着不像。”
吴世源刚一挑眉就听到了后半句话,“你是倒腾古董的,应该懂。”
村里人对吴世源究竟是做什么的一直弄不清楚,听说他搞艺术,也弄古玩,就以为他是做古董生意的。反正要说他纯粹做艺术,村里没人相信。老实巴交的吴阿贵也不太信,不过他由此想到的是另一方面。既然吴世源是做古董生意的人,某些东西就不可能不知道。
“你这次回来,有没有发现家里比往年这时候要更……”想到自己要说的话,吴阿贵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然后选了个听起来不那么可怕的词,“凉快?”
……
傍晚时分,吴广茂也来到祠堂前。
老旧但无比结实的旧铜锁挂在那里,钥匙就放在他贴身的口袋。
天一暗,整座宅子的温度都降了下来,比白天还要冷上几分。
吴广茂在门外徘徊了良久,烛光在等待中逐渐通亮,他也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掏出了钥匙。尽管推门的动作很慢,但还是带得祠堂里的烛光一晃。火苗微弱出现了一瞬间的暗淡,很快就恢复了明亮。
古朴厚重的青砖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也把烛火的光亮都包裹在其中。
数以千计的长明灯在约四米高的方塔里放着光芒,从地上到墙上烛台蜿蜒不断,如星子闪烁。
群星汇聚的中点,立着一块牌位。
祠堂,真的只是座祠堂。
吴广茂拎着长嘴油桶,开始给长明灯添油。
千余盏长明灯摆放得看似错落不齐,实际上有机关相连,需要他亲自添油的灯不过百盏。
对比前天,灯油已经消耗了近半。
吴广茂佝偻着身子,一边添油一边检查油盏的灯芯。油桶分量不轻,他每添几次油就要把桶放下休息一会儿。
长明灯的油碟每填满一盏,祠堂里的光辉就更盛一分,只是因为塔里空气流动不畅,火苗压得有些低,颜色也少了全盛时的灵动,多了几分僵滞。
吴广茂也因为有些缺氧开始气喘,浑浊的呼吸声在祠堂里十分明显。声音顺着空间直至冲到顶端,碰到青砖后又迅速传了回来,听起来有些吓人。吴广茂却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并没有什么反应,稍作休息后便躬身继续。
从最外缘开始慢慢向中心行进,吴广茂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同一个添油的速度,每盏的灯油的量都别无二致,没有因为身体逐渐吃力而潦草将就。
祠堂的长明灯不只一种造型,大小也不尽相同,离牌位最近的那几盏看着比其他的要更精致些。
添到最后这几盏的时候,吴广茂额头已经被汗水覆盖,他没理会,拨了拨其中一盏的灯芯,直到填满了最后一盏的灯油他才站直了身体,动作稍显艰难。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做完这些实在吃力。
灯油添完,祠堂内光芒正盛,将他的剪影清晰投到了门上。
吴广茂放下油桶,终于把视线落在了长明灯围拢的那块牌位上。
“我明天要出门一趟。”在空无一人的祠堂里,他突然开口说道。
可这里没有旁人,自然也没人能回答他。
祠堂平静无事,只有烛火无声跳跃。
吴广茂不知何时收敛了表情,从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并不打算在此多待,说完那句话后只过了几个喘息的功夫就准备离开。
吴广茂转身拎起油桶,刚抬脚便听到了扑簌一声,微弱,但很清晰。
然而就是这道微弱的声音,让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身体不可抑制地变得僵硬,他如同生锈的机器一样艰难转动着头颅,目光下意识往牌位的方向看过去。
声音并不是来自牌位,而吴广茂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是一盏长明灯。
一盏刚刚拨动了灯芯、添满灯油的长明灯,此刻突然黯淡。
是,“那”盏长明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