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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冥界·鸣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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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终,就是冥王。
因为凤皇的这句话,东皇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也是这半步,让冥终又变了脸色。
月光幽明下,他看了一眼凤皇,不知道是不满他刚才多言,还是不满其他的。
东皇后退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有些难以想象。
眼前这个看着比青鸾都要小的人,是冥王。但无论怎么看,他都只是一个小孩子的模样。
这简直魔幻。
他的困惑实在过于明显,冥终看懂了,于是摇了摇头。
“不是。”他看着他,像是在解释。
但东皇并没有听懂这个解释。
不是……不是什么?不是冥王?
他更糊涂了。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有人替冥终接过了下半句。
……
东皇被这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同时也听出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这道声音,他好像听过。
循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东皇见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在天上之天、云瀑溪河的幽明之中,多出了一抹暗红色,就站在离他们不近不远的地方。
她没过来,一只月则活泼地跳到她身边,围着她转了几圈看着很是亲昵。
月光照亮了她暗红色的长裙,也照清楚了她的相貌。
傲人的身材、如雪的肌肤、如瀑的长发,还有似笑非笑的神情。
是她?!
那天晚上他们在草合镇小木屋见到的那个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缓步踏来,裙摆和长发随之摇曳,身边不时掠过几只蝶。东皇这才发觉光明之中看似普通的蝶,在幽明之中竟然像极了那晚在木屋前见到的那些蝶。
“好久不见。”她说道。
不是自恋,但东皇真的莫名感觉她这话是对着他,而不是对着他老板说的。
而她接下来的话也确实证明了他刚才的感觉。
“兜兜转转一大圈,你还是来了。”听起来她对东皇的到来并不感觉意外,“我早就说过要让你跟我回来,不然怎么会这样麻烦。”
她说话的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埋怨,一般人听了或多或少会生出几分愧疚。东皇大概也会,前提是不知道她说的地方就是冥界,而现在他只会觉得当初的决定无比正确。想当初他以为她是世外高人的时候都不打算跟她走,如果那时要是知道她来自冥界跟她走更是不可能。但这些话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以前不敢现在更不敢当面跟她说。
所以此时他能做的就是堆起假笑,佯装不懂。
同时在心里继续之前的疑问,她怎么会在冥界?
不对,应该是……她也是冥界的人?
女人携月而来,赤足踩在花草间,终于站在他们面前。
确切来说,是站在东皇面前。
“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她带着笑意说着让东皇感到有些头皮发麻的话。
她的语气那样不容置喙,好像只要她想留,他就不能走一样。
她……究竟是谁?
“他们应该没有告诉过你我是谁吧?”
见他眼中疑惑,她主动提到,然后在他确有其事的目光下缓缓开口:
“明初。”
光明之始,黑暗之终。
他们在光明之中,也在黑暗之中。
他们代表黑暗,也代表光明。
东皇听不出两个名字文字上的区别,但能听出其中的共同之处。
目光不由在明初、冥终之间扫动,忍不住开始猜测他们的关系。也不知道冥界的人讲不讲亲缘,如果仅凭名字来看,他们很像是……
“冥终……是我的弟弟。”
!!!竟然真的是姐弟?
东皇愣了愣,比起猜中后的喜悦,他最先的反应还是惊讶。
没办法,跟着老板见了这么久的“世面”,他好像从来没有猜对过什么,所以才永远都处在震惊和错愕之中,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次能说中。
想他以往挖空心思去猜结果次次错,这次没有半点技术含量的随便一猜就中了,当然要先惊讶一下。而随便一猜就真的只是随便一猜,因为他们除了名字相近之外,从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相之处,只是相貌都是惊为天人的美丽。
可如果他们真的是姐弟,那另一个问题也就随之而来。
冥终是冥王,那她是何方神圣?东皇第二次发出疑问,对她的身份越来越好奇。
他突然脑洞大开,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不会是……西王母吧?毕竟这里也是昆仑。
眼睛因为这个有些惊世骇俗的想法瞪得溜圆,再看向明初的眼神就又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我也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明初说着跟刚才相似的话。
她自然没有漏掉他眼里突然出现的一丝惊叹甚至是莫名的……敬意,但她接下来的话却击破了东皇的幻想。
“但世人习惯称我为……冥王。”
这句话打击到的不仅是东皇本来所剩无几但刚刚才重拾一丢丢的自信,更是他早就支离破碎的神话世界观。
一瞬沉默后,东皇忍不住爆发一声惊呼。
冥王?!!
因为明初的一句话,东皇陷入了混乱当中。
她说她是,冥王。所以冥界,有两个冥王?
为什么?这可能吗?
是因为这里还有一个叫“昆仑”的名字?所以才会有两个“王”?
可这也说不通啊,冥界可以说是冥王,那昆仑为什么也说是冥王?
他的反应在明初看来着实有趣,更是难得,所以她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含笑在一旁欣赏。
倒是凤皇先看不下去了。
东皇现在的混乱,有一半应该是他造成的。
明初,的确是冥王。
但也是他之前说,冥终也是冥王。
其中的不同,也是东皇忽视的最关键的那个细节是,在介绍冥终的时候,他用了“算是”两个字,“算是”,而不是“就是”。
冥终算是冥王,但却不是冥王。
而之所以说“算是”,只是因为他和明初是姐弟。
冥界从来只有一个“冥王”。
明初,才是真正的“冥王”。
而听到凤皇的说明,大脑已经乱成一锅浆糊的人突然清醒过来,然后想到了当初大荒之中帝俊跟他说过的那些话,记忆尤深的一句便是:
“这本来就是一个由女神支撑的世界。”
这本来就是一个由女人带领强大的世界,只是人变了。
但神没有变。
所以冥界之主是明初理所当然。
她站在那里,月亲昵,花草云雾相应,与幽明融为一体。
一股难以言说的威压自她身上发出,宁静而强大,仿佛只要她一动念,就能号令这里的一切。
这是冥界,这也是昆仑,这是她的世界。
她冷冷地看了看多管闲事的凤皇。
“你们还怎么在这里?”她像是才看到他们一样,神情语气充满了嫌弃,“不是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怎么还赖着不走?”
“没想到你现在已经虚弱到要借助阳鸟的力量了。”面对帝俊,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嘲讽,“更可笑你竟然没办法直接将它们化为鸣戒,还要靠这只牧阳犬?”
她把目光转到白宣身上。
阳鸟被尽数收回,白宣已经重新回到了他们身边。
变化后的白宣真的很大,坐在那里比一层楼还高,眼神无比犀利,根本想象不到它之前的团子样。而就是这样一头巨兽,听了明初的话却不敢表现出任何反抗的情绪。
她和老板的关系不太好这件事,东皇通过上次就知道了。
所以听到她开启嘲讽模式的时候,他开始还没什么感觉。甚至还分神把重点放在了那句“牧阳犬”上,感觉莫名贴切又好笑,连那句“帝俊与狗不得入内”都多了一丝喜感在里面。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看紧老板不要说错话才对。
明初可是冥王!万一老板说的哪句话惹得她不高兴了,这不得说把人带走就带走?
于是担心自家老板一言不合就被迫带走的人,屏气凝神准备认真听他们接下来的对话,力求一个字都不错过。
但明初却像是不想让他往下听了。
冥终早就想把人带走了,察觉到明初的意思后立刻拉着他往远处走,东皇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就被拉走了。四周玩耍的月立刻围了过来,东皇差点被突然凑到他面前的巨大月盘撞倒,还多亏了冥终拉着他才逃过一劫。
东皇想回去,但冥终不同意。他想叫凤皇帮忙,可是又怕冥终生气,于是两个人就在一边拉锯。
“蚩尤醒了。”明初没管玩得“高兴”的一大一小,径直进入正题。
“碎片还在他手里。”
她整个人都沉静下来,没了面对东皇时时常挂着的若有若无的笑,多了几分冥王的威严和与冥终相似的冰冷。她用的都是陈述句,没了面对帝俊他们惯常的冷嘲热讽,言语中透出的威力和责难却一点都没少,甚至看着还要更可怕一些。
“应龙带你们去了哪里?”
明初没有从头问起,显然她已经知道了一些来龙去脉。
帝俊不喜多言,说得很简略,几句话就把大荒的经历概括完全。
而听说他们回到了大荒,见证了蚩尤与黎巨的一战,还去了祈济见应龙恢复了真身,明初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不该在现世出现的东西突然出现便是不详,蚩尤千方百计复活应龙,还让它们吞下碎片穿越时空找回真身。”明初随即双眉紧蹙,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随后就听帝俊说蚩尤的最终目的:救回黄帝。
明初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这确实有些出乎意料,神色进而变得凝重起来。她不明白蚩尤为什么会想要救黄帝?他们在混沌之地时并没有太多交集,难道是因为大荒数十年的争斗产生的交情?可那都已经过去了数千年。她不理解,但也没想在此时此刻就理解。
“救他?”她转而冷笑一声,“如何救?”
“黄帝已经死了。”她似乎很笃定,下一句却又说:“即便他还留有一丝生机,蚩尤现在要找的也应该是十干鼎,而不是应龙,更不应该是他的元神。”
“你难道猜不出他的目的是什么?”
“你难道想不到他这是要回到那个时候阻止他,甚至……阻止它发生?”
“在你藏身混沌之地的时候,我们就试图寻找过应龙。”明初提起了大战之后的一些事,“找了三十年却一无所获……那便不能再找了。”
她说得很简单,但帝俊他们却听懂了。
明初他们也曾经想过靠那两条应龙扭转乾坤,即便乾坤扭转会抹杀大战后的几十年时间及其承载的一切,让整个世间重头来过,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去选择并且承受它所带来代价。
但也只是三十年,也只能是三十年。三十年一世,一世便是千万人,甚至远远超过千万人。而在诸神看来,这更绝不只有千万人。天地瞬息万变,一瞬改,万象变,一瞬熄,万世灭。从大战到现在几千年是多少个瞬息流转,又是多少个世代,何止是千万人、万万人乃至亿万万人?没有任何神会为了已经发生的事以数以亿万计的人为代价,因为谁都无法更不忍去见证或承担亿万万灵魂的覆灭。
更何况,那是出自盘古的意志。
而几千年对于明初而言,不仅是寻找,还是护佑。
“我负责守护昆仑,照看整个世间的魂灵,所以绝不会允许人,更不会允许神去破坏这种秩序。冥终不可以,你们不可以,蚩尤更不可以。”
“那天在江边你们就该拿回他的元神,但你们错过了,在那座岛上你们还是错过了,甚至让应龙把它吞了下去。”明初疾声厉色,言辞越发犀利。
“你们现在太弱了。超乎我想象的虚弱,这让我错误预估了你们的能力。”
她顿了顿,又陷入一阵沉默,像是在压抑怒气以及一些别的情绪,半晌后才继续开口,“我不知道你的计划,也不管你和蚩尤做了什么约定。”
“曾经让步只是看你四处奔走偶尔狼狈觉得快意,也是想看你能为他做到什么程度,但那终究只发生在你我之间。”
“现在不同了。”她定定看着帝俊,表明态度,“所以我不会再让步,冥终既然见到他就更不会让你抢先。”
“三山之地的神已经踏入人世,开始在这世间行走,你或许可以要求或者去请求他们帮忙。”
“但最重要的,也是我要提醒你的。”说是提醒但听她的语气更像是警告,“人间现在承受不了太多神力,所以如果你无法确保结界的绝对严密,就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她说着看了又白宣一眼,后者有些不安。
“阳鸟之火即便是远古蛮荒都无法完全承载它的威力,何况是现在这个世间。就算它吞下了阳鸟,但它也只是个容器,还是个有裂缝不完全的容器。阳鸟被放出之际,哪怕是一只,你有多少把握能完全控制住?”
“别说阳鸟,我想你现在甚至连把它变成犬狗大小都不行。”这个它指的自然还是白宣。
“既然什么都不能做,那就什么都不要做。”明初最后一次提醒,“毕竟它们是应龙,还是唯一的那一对应龙,而我不想杀应龙。”
帝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没人能看懂他在想什么。
明初不需要懂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一抬手,随意一挥白宣就发生了变化。
它在变小,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之前的团子样,脖子上挂着一串发着光的珠子,还能隐隐看到里面有鸟的剪影,最后念珠的光渐渐隐去。而变回去之后的白宣还没反应过来,十颗阳鸟化成的珠子一下子把它坠趴在地上,满眼茫然。
虽然她不能把阳鸟化为鸣戒,但化为珠子还是绰绰有余。这不是展示手段,也不是彰显大度,这只是为了他。
她再动念,帝俊、凤皇连同白宣便被送出了冥界,送出了昆仑,再眨眼就到了西部荒原草甸,大门不复存在,天柱不复存在,守门的人不复存在。
冥界不在,昆仑不在,天地人间存在。
东皇一不留神就发现帝俊和凤皇不见了踪影,别说道别,连眼神示意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他愣愣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不动。而且,不是说好了凤皇也会留在这里吗?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留在这里。”见他茫然无措,明初好心“安慰”道,“不想好看看昆仑吗?”
话音落,月高升。
七只月从各处奔向上空,构成一个巨大月盘挂在天之下,然后开始大放光明。
奔腾不息的云瀑在刹那之间停止了奔腾,云瀑倏然开始倒流,仿佛垂天而上。
天上之上也亮起了月,莲与莲叶一般的影子以及那棵巨大的浮木又开始随波晃动。
这时再看:
天之下有月,如月;天之上有月,如影。
如天地颠倒,阴阳相调。
而云雾尽散,蝶如繁星,月中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