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神》荼玄月白

142、冥界·鸣戒

　　昆仑。

　　一个充满神秘而神圣的名字。
　　一个拥有太多身份的象征之地。

　　它是天地大九州之中的存在。它是支撑天地的天柱，因为它，万物生灵得以在九垓求生。
　　它是天下之中的存在。它是众神之居，其间神异之物遍布。它是帝下之都，增城九重，人登之可成仙。
　　它是万山之祖，三大干龙之源，融阴阳，通气候，宙宇生气由它而生。
　　它是地首，所以河出昆仑便有黄河之水天上来！

　　各个民族、各个宗教都有自己的崇拜，但致高的崇拜几乎都献给了“天”。
　　蒙古称其为腾格里，匈奴称其为撑犁，突厥称其为丁零……
　　道教以“天道”为核心，萨满以“天穹”为核心……
　　昆仑，也是天。

　　昆仑山是天之山，它本非出自于汉，诸多民族都自称先人来自于此，称其神圣。
　　而经过数千年的交流、碰撞、融合，经过道教、王权的层层加工，昆仑俨然已成为整个中华大地的崇拜。

　　属于昆仑的传说从来不是单一明确的，它身上有许多其他传说的痕迹，也为其他传说提供了来源。它从模糊到具体，从原始到华美，从一到一。
　　唯一可以明确的是：

　　昆仑，因为人的祈求从天而降，成为了神山、仙山、先祖之山、中华文明之山。

　　而就是这个被中华民族奉为神圣的昆仑，被道教视为发源的昆仑，被统治者作为天命依托的昆仑，如今展现在东皇面前却是以“冥界”的身份。

　　“昆仑……”他口中讷讷道。

　　凤皇本意是想借用昆仑在人心中的神圣形象，来消减东皇心里因那些关于冥界可怕传说而产生的抵触情绪。虽然他不知道昆仑何时有了这么多的称呼，被赋予了那么多的内涵，他也不清楚它是如何一步步成为了最为神圣光明的存在，甚至成为了人人想要企及的“天界”。
　　只是听惯了“冥界”，再次将昆仑二字说出口，他自己却先晃了心神。

　　重新回到阔别千年的地方，眼前的景象在熟悉和陌生之间。
　　这并不是他千年见到的那个昆仑，也不是世人口中常说的那个虚幻的昆仑，更不是苍穹之下横亘整个西部高原千千万万年的那条山脉昆仑。

　　但这里就是昆仑，不同于世间所有想象的昆仑。
　　这里就是冥界，不同于世间所有想象的冥界。

　　凤皇重新将目光投向东皇，东皇确实不再像刚才那样震惊了，但也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好转。他先是愣了愣，接着又有些困惑，进而陷入了思索当中，最后重新换上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什么反应？凤皇不解。

　　殊不知面对“昆仑就是冥界”这个说法，东皇这种反应再正常不过。
　　凤皇还是低估了昆仑在后世人心中的地位，这个事实给东皇带来的冲击大概比告诉他冥界真的有十八层地狱要大上百倍不止。

　　东皇一开始的愣神以及后来的困惑都是因为他怀疑自己的听力出现了问题。
　　真的是他想的那个昆仑？
　　而当他皱着眉头用眼神询问凤皇得到对方的肯定之后，他的困惑就变成了匪夷所思。

　　冥界在任何一座山上他都不会太过惊讶，人死之后魂魄去往地下冥界这种说法虽然已经深入人心，但这并不是唯一的说法。对于灵魂的去处一直都有别的观点，比如……魂归于山。
　　传说中的幽都、人间的泰山及其他富有名望的高山都曾被人当作灵魂归处。

　　可是……昆仑。

　　东皇觉得实在难以想象。
　　眼前所闻所见更是加重了他的难以想象。

　　这可是昆仑。

　　然而，还没等他把这个惊人的事实消化完毕，他就被牵着迈出了踏入冥界之后的第一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随着他脚步的移动，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鲜活起来。

　　东皇的视线更加清晰，脚下的触感更加真实，鼻间的空气更加清新……
　　花草的每一次摆动都能看清，鸟蝶的每一回振翅都能察觉，云雾的每一瞬游动都能辨明。
　　草地很软，踩在上面并不扎人，而像是踩着毛毯一般，而被脚压弯的花草在他走过之后立刻挺直身躯恢复了原状，不留半点踏痕。即便这样，东皇在回神之后也尽量想避免踩到那些如虹繁花，但花开得实在太过密集，有时也避无可避。

　　虽然眼前景象依旧，但得知了冥界即昆仑，昆仑即冥界的真相之后，再看这些花草鸟蝶云雾又有了不一样的心境。
　　这一次他是真的如凤皇所愿，没有了之前出于对冥界下意识恐惧而导致的惴惴不安。
　　他甚至暂时忘记了这里是冥界，下意识将世人想象当中的昆仑带入其中，循着记忆试图在这里寻找到与之相对应的东西。

　　可是没有。
　　没有五色的河流与石头，没有形状奇异的花草植物，没有三青鸟、九尾狐、鹿与斑龙等神异之兽，没有守护天门的神兽陆吾，没有美轮美奂的九重宫殿，更没有西王母诸神。
　　只有无限的光明、漫天绚烂的花与蝶、几只在云雾中穿梭的飞鸟、两条无色透明的水，以及一棵耸入云霄的巨树。

　　“这里真是昆仑？我知道的那个昆仑？”他忍不住再次发问，表达的意思却跟之前有所不同。
　　紧接着他又有了相似的疑问，“这就是冥界？我知道的那个冥界？”

　　东皇无比纠结困惑的样子实在有趣，不过凤皇这次倒是没有仔细解释，而是说：“以后慢慢就知道了，反正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到时候可以边看边了解。”

　　真要住？东皇一听愣了愣，他还以为只是为了说服他旁边的孩子找的说辞。
　　不过他现在倒是不太抵触，在这种超乎想象可以称之为神域的地方住几天也不错。
　　到时候他不仅是蹚过冥界水，还是赏过昆仑花的人了，说不准还真能等到西王母或是孟婆？
　　于是越想越偏的人不由自主点了点头，然后感受到了旁边人可以称之为“愉悦”的心情。

　　凤皇之所以没有现在跟他解释自然是因为眼下还有“正事”要办。
　　东皇听他提到鸣戒，立刻幡然醒悟，心说怎么差点把正事都忘了。

　　凤皇说鸣戒自然引不起对方的半点反应，还是要由东皇来说才行。

　　“那个，你看，鸣戒……方不方便现在就借给我们，毕竟时间不等人，我们还挺着急的。”东皇组织了一下措辞马上开口。
　　他以为这次要多费些口舌才能成功，毕竟对方看上去对鸣戒挺宝贝的，虽然这东西据说是他老板的，可没想到对方马上答应了。

　　白色头发轻轻摇了摇，随即不存在的天地间出现了又一次难以察觉的波动。
　　在这个绝对光明绝对纯净绝对安静的空间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他们的声音。

　　一声鸟鸣。
　　两声鸟鸣。
　　三声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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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声音越来越响，那几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它们的速度非常快，从最远的那头到眼前仿佛只用了几秒的时间。

　　东皇看见，在纯净无暇的天空出现了几抹黑色。
　　应该就是之前看到的那些在云雾间穿梭盘旋的飞鸟。

　　很快，它们落到了他们身边。
　　东皇终于看清，果然是黑鸟不错。

　　这几只鸟长得一模一样，都是通体漆黑，连脚都是黑的，浑身羽毛不掺一丝杂质，除了一双眼睛。
　　黑色的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乌鸦，但它们绝对不是乌鸦，东皇这点还是可以肯定的。
　　它们比乌鸦要大上很多，但比他见过的凤皇的本体，以及在大荒看到的鸿鹄要小上一圈。

　　在这个极致光明绚烂的空间里，它们极致的黑着实有些突兀。
　　然而看它们落在帝俊身边俯首低鸣，又觉得画面意外和谐。

　　东皇从它们的动作感受到了它们的愉悦，而且他莫名觉得它们的神态和他老板有点儿像。
　　他搜寻了一下头脑中关于黑色神鸟的形象，未果。于是下意识向周围人寻求答案，不想却见到了凤皇不一样的表情。
　　有些欣慰，有些释然……

　　莫非，这真是凤皇的同伴？
　　难道它们是黑色的凤凰？

　　“这是……”可是真的有黑色的凤凰吗？

　　察觉到他的视线，几只黑鸟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带着几分威严。

　　东皇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鸟身上看出了“威严”两个字。
　　可能是因为它们的眼睛吧。

　　它们从头到脚都是黑的，除了眼睛。
　　它们的眼睛，是白色的、燃烧着的，如火焰一般。

　　其中一只黑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紧接着朝他的方向走过来，然而没走几步就停下了，似乎是不敢近前。
　　东皇瞪着眼睛看着它一步步走来，也是这时才突然注意到，它们是没有影子的。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惊然发现……自己也没有影子！
　　他又赶忙看向帝俊和凤皇他们，没有，他们也没有影子！

　　东皇心里咯噔了一下，瞬间身上就起了一层冷汗，他的头脑里只剩一句话：没有影子……

　　据说，只有鬼才没有影子。

　　双手因为这个想法变得一片冰凉，牵着他的人立刻注意到了。
　　有些疑惑地看他，只听他喃喃说道：“我这是、死了？”

　　凤皇他们这才明白他突然大惊失色是因为什么。
　　这次作出回答的人换成了帝俊。
　　而这个回答又是东皇始料未及的。

　　“日中无影。”

　　日中无影？
　　什么意思？

　　“它们是阳鸟。”
　　“亦是鸣戒。”

　　阳鸟，便是太阳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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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不行。